沈昭被他毫不猶豫轉身離去的動作,氣得胸口發悶。
這人怎麼油鹽不進,連聽她把話說完的耐心都沒有?
她提起裙襬就要往外追,心裡憋著一股火!
沈嬤嬤正帶著兩個丫頭,笑容滿面地從迴廊那頭走來,剛踏上正廳的臺階,就看見自家姑爺從廳裡走了出來。
他腳下生風,徑直往院門方向走去。
“姑爺?”
沈嬤嬤一愣,這......午膳還沒用呢,怎麼就走了?
而且姑爺這臉色,瞧著可不像高興的樣子。
顧言澈只是略一頷首,腳下不停,“有勞嬤嬤費心準備,前院尚有急務,不便久留。”
語氣客氣疏離,聽不出是喜還是怒,但沈嬤嬤心裡已經不安。
這哪是不便久留,分明是連片刻都不願多待了!
她下意識看向正廳門口,自家小姐已經滿臉焦急地追了出來。
“顧言澈!你站住!”沈昭聲音氣急敗壞。
滿院子下人看到這一幕,一個個屏氣凝神,心裡嘀咕,相爺不是來用膳嗎?怎麼突然走了……
顧言澈像是沒聽見一樣,轉而腳步更加快了些,轉眼就消失在月洞門裡,連一片衣角都沒留下。
沈昭追不上,肺簡直都要氣炸了。
好,很好!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要追出去的衝動。
青玉筆山,那明明被自己收起來的東西,為何會突然出現在那?
暖棠暖香不會做這等事,在這府裡,她並無妯娌,更無難纏的婆媳關係,向來都是她說一不二。
臉上的怒氣慢慢消下去,轉過身,緩緩掃過院子裡丫鬟們低垂的頭。
心裡哼笑,看來有些人是被養大了膽子,倒是敢爬到主子頭上作威作福了!
沈嬤嬤看沈昭轉過身,忙上前兩步,欲言又止,“小姐,姑爺這是......”
“嬤嬤,你來得正好,我有事需要你即刻去辦。”
沈嬤嬤把滿肚子的話嚥了回去,恭聲應道,“老奴謹遵小姐吩咐。”
沈昭抬了抬下巴,看向沈嬤嬤,聲音冷了幾分,“這院子,我懶散了三年。”
她神色睥睨,說得很慢,“懶散到甚麼阿貓阿狗都敢在本夫人眼皮子底下自作主張了。”
這話一出,正廳院外守著的丫鬟婆子把頭埋的更低,大氣都不敢出。
“嬤嬤,”沈昭繼續,“今日下午,把芙蓉院所有當差的人,不管是一等二等,還是粗使灑掃,統統都給本夫人叫到後罩房。”
“未時三刻,一個都不能少!”
沈嬤嬤心頭一凜,立刻斂容應道,“是,老奴這就去安排。”
不知剛剛發生了甚麼,但小姐這態度,怕是和院子裡的下人有關。
小姐入府三年,對院子裡的瑣事從來不管不問,如今終於肯開口了。
......
未時二刻,太陽暖融融普照大地,後罩房正堂黑壓壓擠了三十幾號人,站的站,蹲的蹲。
陳婆子四十上下,粗糙的臉對著太陽,身子靠著廊柱,腦子全是中午那檔子事兒。
她管著芙蓉院的庫房,來院裡三年,頭一回見相爺踏進芙蓉院正廳,也是頭一回見夫人追出來。
心裡七上八下,不知夫人這是唱的哪一齣?
“陳姐姐,”梅香扯了扯她的袖子,“你說夫人這會兒叫咱們來,是為啥啊?”
“我聽說,午間相爺走的時候,臉色可不好看。”
陳婆子自然聽說了,當時她剛從庫房裡出來,隔著半個院子遠遠看見。
相爺走時的背影,她來府裡這三年沒見過,像逃甚麼似的。
以前相爺來芙蓉院,要麼是站在月洞門外等著通稟,要麼是立在正廳廊下等夫人傳見,只是那身影是穩的,哪像今天這般?
陳婆子沒吭聲,搖了搖頭。
廊下另一頭,幾個年輕的丫鬟湊在一處。
“你說,夫人和相爺是不是吵嘴了?”說話的是個剛來院裡不到半年的丫鬟,圓圓臉的小萍。
“吵嘴?”梅影嗤了一聲,“那也得有嘴吵啊!”
小萍眨了眨眼,沒聽懂。
李婆子看她那愣頭愣腦的樣子,湊近幾步,“傻丫頭,你才來多久?”
“怕是不知道這府裡三年,夫人跟相爺同坐一處的日子,十根手指頭都數得過來!”
小萍當真不知道,她只以為兩個主子不和,“那,那今日......”
“今日是頭一遭,”李婆子往院門方向瞟了一眼,“夫人讓小廚房備了膳,親自去前院請了人,還被相爺抱了回來——”
她嘆了口氣,“三年了,頭一遭!”
說完也不再插話,遠遠站到一邊。
未時三刻,門口終於傳來了腳步聲,聽這聲音,倒不像是一個人。
院子裡的幾十號人瞬間噤聲,齊刷刷看向門口。
先踏進來的是暖香,她目不斜視,走到院中主位一邊站定。
暖棠神色凜然,站到另一邊。
一道明麗的身影緩緩出現,不再是上午那嬌俏的琥珀橙。
而是一襲寶亮藍縷金穿雲紋的錦緞長衣,外罩同色系牡丹雲錦比甲,下配月華裙。
沈昭烏髮梳成端莊的凌雲髻,正中插著一支赤金點翠銜珠鳳凰步搖,兩側各一支碧玉簪,耳垂上墜著藍寶滴珠耳璫。
這一身,顏色明麗卻盡顯端莊華貴,通身的氣派把國公府嫡女,以及當朝宰相夫人的尊貴和威嚴,展現的淋漓盡致。
沈昭面色平靜,一雙明眸淡淡掃過在場的下人,步履從容地走到梨花木椅邊坐下。
沈嬤嬤緊隨其後,手裡捧著一本藍皮冊子,安靜地站在沈昭稍後的位置。
所有人不自覺低下頭,陳婆子、李婆子這些資歷比較老的下人,心裡直打鼓。
夫人今日這架勢,和往日萬事不管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沈昭端起暖棠奉上的茶盞,撇了撇沫子,淡淡開口,“人都到齊了?”
沈嬤嬤上前半步,躬身道,“回夫人,芙蓉院在冊僕役三十七人,除輪值守門的兩人,實到三十五人,都已在列。”
“嗯。”沈昭把茶盞放回几上,“嗒”的一聲,不輕不重,卻讓下面的人心顫了顫。
沈昭身體向後靠,姿態慵懶,卻威嚴十足。
掃了一眼下面的人頭,“本夫人入這相府,住這芙蓉院,已有三年。”
“三年來,我性子疏懶,不耐俗物,院子裡一應大小事務,多靠嬤嬤和你們操持。這點,我心裡是記著的。”
下人們聽到夫人還記著她們,心裡自是開心,有的膽子大的,還抬起頭往上位看了一眼。
沈昭面色不變,話鋒輕輕一轉,“只是這懶散,似乎讓有些人忘了,誰才是這芙蓉院的主子!”
她語氣並沒加重,卻讓院裡的不少人頭皮一緊。
漸漸回過味來,夫人這次來,聽著倒不像是來恩賞她們的?
沈昭把眾人的表情盡收眼底,青玉筆山一事,足以窺見許多。
處理那人,並不急於一時。
她今日要清理的,是這院子三年來,更為腐朽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