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94】 恨我的,我必追討他的罪
C班, 營地。
在這片孤島上,正午的陽光仿若一勺熔化了的黃金,從碧海藍天的最頂端蠻不講理地潑灑下來。
從沙灘上返程的石田深深喘了一口粗氣, 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
石田暫時放下了手中的紙箱,裡面的物資雖然不是特別多, 但他去和回皆是走的最熱的那段時間。
最勞苦, 也對身體的精力消耗最大, 就連C班自己, 會選擇在這個時候出去的人也寥寥無幾。
石田揣測,想來,是龍園抱著燈下黑的念頭,才這樣指示他的。
只是,執行完這個指令、回到自己班級的營地後,自己卻是不得不趕緊歇歇了。
“把我要兌換的物資拿回來了?”
聲音從石田的斜前方傳來, 靠在樹幹上的龍園半個身體都陷在枝葉的陰影裡,使得原本還在大喘著氣的石田悚然一驚。
明明距離不算遠,但石田萬分確認, 自己剛剛看了一圈都沒發現龍園, 還以為龍園待在C班的營地內,哪裡想得到他居然在外圍等自己。
從斜靠樹幹的姿態變回站直了身體, 龍園的嘴角掛著那種標誌性的、似笑非笑的笑容, 彷彿下一秒就要嘲笑石田的不堪大用、只是因為自己一開口,就變了神態。
就連石田看到龍園這個表情,也準備好接受接下來的嘲諷了。
他微微垂下眼, 內心已經開始提前安慰自己:沒事的,只是被說幾句...自己不用去當臥底了,龍園不會藉機下狠手的。
可即使這樣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當看到龍園向自己走來的時候,石田早就疲憊不堪的身體也下意識一般抽搐了起來。
這是習慣?還是恐懼已經支配了他的大腦?石田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根本無法控制——明明是自己身體,對它更有支配權的反而是龍園。
真是嘲諷。石田悲哀地想。就算龍園要打他,他所能做的,也只有不抵抗罷了。
...沒關係...沒關係,伊吹他們...都忍耐下來了,自己也可以。
類似的想法繚繞在腦海中,反抗會帶來的後果再一次充斥石田的腦海。看著龍園一步步朝自己走來,終於,石田鬆起了原本因為抗拒而下意識握緊的雙拳。
他腦袋低垂,胸口因為巨大的恐懼、對龍園的恐懼,以及難以承受的悲傷、對自己再一次直接放棄的悲傷,而感到一種近乎撕裂的絞痛。
但石田甚麼也做不了,他只能變成一棵樹,即使被伐木工粗暴地連根斬斷,他也無法動彈和嘶吼。
可就當石田已經接受再一次被施暴的既定命運時,龍園越過了他。
“看夠了嗎?”
和剛剛對石田說話時的漫不經心不同,此刻的龍園話語裡帶著一股明顯的興味,彷彿原本蜷縮的貓兒看到枝上的鳥雀一般:“我還當是誰偷偷摸摸尾隨過來了,原來是大人物啊。”
在石田一瞬間愣住的表情中,龍園刻意拖長的尾音中,石田身後不遠處,一個人影在紛雜的樹枝交錯中緩緩浮現。
石田扭過身子望過去,他下意識瞪大了的眼睛。
走出來的少年和龍園相比並不算魁梧,個頭也並不突出。
他沒有打理的髮絲隨意散著,比龍園短一些。但和半身都被林葉陰影籠罩的龍園相比,他在如同黃金溶液一般的陽光照射下,腦後散開的髮絲彷彿一朵火紅的花。
可惜的是,他的面龐卻因為這種過於刺眼的陽光,在石田眼中顯得有些模糊不清來。
但沒有關係,記憶已經擅自將那個人被陽光偏愛而私自佔有的五官、全部在石田的腦海中填滿,最終,形成了印象裡、傳聞中他微笑的、彷彿永遠不會失態的模樣。
“赤司——徵十郎!”
石田有一瞬間怔愣。
赤司他當然認識,不如應該這麼說,整個一年級都未必能找出幾個不認識他的。
可明明記憶中儲存著這個人的大體樣貌,保留著他的話語神情,在這種即將要捱打的絕望境地中,眼裡映出這個本應不存在這個地方的人的身影,還是讓石田產生了一種“這是否是幻覺”的錯覺。
...不是幻覺。
當這個人在自己面前、龍園面前停下腳步後,石田終於能夠確認。
“你還真是陰魂不散啊,”不知道是想到了甚麼,龍園的聲音居然能聽出一些咬牙切齒來:“我們A班的領導人,年級中的大人物,居然也會屈尊紆貴地跟著石田這樣的無名小卒嗎?”
“不過,比起這更讓我意外的,還是赤司你,居然會一個人深入敵營啊。”
龍園恢復了自己在這座島上一貫懶洋洋的姿態。他重新靠回樹幹上,頭又歪了一點,像是在仔細端詳一件有趣的收藏品一般。
“真有意思,就不怕我把你扣在這裡?”
“你不會。”走近的赤司開口道。
他聲音平靜,話語簡短,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如同他無動於衷的面部表情一樣。
“哦?”龍園的笑容加深了,他的眼睛微微眯起,裡面的銳利幾乎毫無掩飾:“這麼自信?”
“扣下我,對你沒有好處。”
赤司的語氣平淡,他的目光始終與龍園對視,沒有閃躲,卻也不顯得過分咄咄逼人:“特別考試的犯規舉動,你應該記的比我還清楚。
我並非C班中人,自然也不會像像他們那樣忍氣吞聲,所以,你不會動手。”
“而且,”在龍園的注視中,眼前看上去好似被太陽偏愛的少年語氣停頓了一下。
他嘴角微微上揚,在陽光下展現出一個幾乎不可察覺的微笑來:“你需要知道我來做甚麼。”
龍園盯著他看了幾秒。
他總是很有威懾力的,他的那雙眼睛裡彷彿藏著完好的野獸,只消片刻,就能衝出來撕咬吞食。
可當龍園用這樣一雙眼睛,朝赤司看去的時候,赤司的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
龍園非常確信,那不是一種刻意假裝出來的冷漠,而是真的沒有任何波瀾。
他甚至覺得自己能夠聽到赤司的呼吸聲,那一定很穩,彷彿精心設定的鐘擺一般。
然後,龍園突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漫不經心中帶著一些輕佻的微笑,而是真正的笑容。他的眼睛睜大了一些,瞳孔裡映著赤司的倒影,嘴角咧開的弧度比之前更大,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
“進來吧。”
龍園轉身朝自己的營地走去,步伐散漫,雙手依然插在口袋裡,“既然來了,就別在外面站著了。讓人看到,還以為我們C班不比B班,粗俗到不懂待客之道呢。”
*
當龍園掀開一個帳篷簾子的時候,赤司一眼就看到了帳篷裡的幾張沙灘躺椅。
他眸光閃爍了一下,猜測龍園之前原定的計劃應該遭到了一些變動,才會把這種需要耗費積分兌換的沙灘躺椅,帶到如今C班營地的帳篷之中。
而龍園看上去毫不在意,他徑直坐下,翹起二郎腿,悠閒地彷彿下一秒就要睡過去一般:“你自己找地方坐吧,當然,站著也行。這裡有水,想喝自己倒。”
赤司沒有搭理龍園的意思。他左右打量了一下,也沒找到正常的椅子,停頓了一下,最終還是坐到了另一張不近不遠的沙灘躺椅上。
只是,和龍園那種毫無顧忌、禮數的隨意姿態相比,赤司就看上去規矩得多:既沒有直接躺在靠背上,也沒有把雙腿全部放上來。
他甚至可以稱得上正襟危坐,甚至把地點直接換去大禮堂都不會有妨礙。
龍園將這一幕收入眼底,他不明原因地嗤笑一聲,隨即也坐直了上半身:“說吧,這裡就我們兩個。
你大老遠地親自跟過來,總不可能是A班窮到連水都捨不得買、來我們這裡討茶喝的。”
沒有在意龍園夾槍帶棒的調侃,赤司看向他的眼睛。
“B班。”他沒有再繞關子的意思,毫無鋪墊、直接開口:“你們班的伊吹澪,現在在B班。”
龍園的表情沒有變化。
他的手指在躺椅的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僅此而已。
“我知道。”他回答,語氣輕飄飄的,幾乎聽不出情緒:“那個叛徒。”
“叛徒?”赤司微微歪了一下頭,一眼瞧過去,簡直讓人懷疑他是否在模仿龍園之前那種見獵心喜一般的姿態來:“她是真的想離開C班,還是你派去的?”
龍園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赤司,目光裡帶著一種略帶玩味的審視,彷彿在嗤笑:憑甚麼覺得我會告訴你?
“你覺得呢?”空空蕩蕩的帳篷裡,坐直身體的龍園反問道。
如果不是顧忌著面前的人是赤司,他一定早就忍不住笑出來了。
可他面前的赤司看上去依舊那麼平和,彷彿不覺得自己的問題有甚麼錯誤一般。
“我如何覺得不重要,你如何覺得也不重要。”龍園聽見面前的人語調平和地開口:“啊,或許也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她很快就會離開B班。”
這句話讓龍園下意識抓緊了躺椅的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