輝光
變異生物招架不住,那些守衛也如同活了一般,潮水般向前衝來,他們靈活列隊,陣型嚴整,前側的手拿長矛,矛尖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殺氣,後面和兩側的僵硬地端著槍,身體微微蹲起,瞄準前方。
子彈打空後,便機械式地更換彈匣,辛彩看著它們的動作,就像是在完成一項精密的工廠流水線工程,
那些跌倒在地上的守衛,早已沒有任何反應能力,如同斷了電的機器。
一抹亮光降臨在那些倒下守衛的身上。
雪竹在人群后面,淡淡的,輕盈的白霜飄過來,亮色一陣接一陣地忽閃著。
這異能沒有任何殺傷力,卻有著奇特而龐大的力量。
它在消除恐懼。
一眨眼的時間,那些守衛發著白茫茫的光,與白霜融為一體,隨後消散無影無蹤。
陸戰感知到甚麼,下意識看向白霜的源頭。
與雪竹隔著人群,遠遠對視了一瞬,他甚至看不清雪竹的臉。
......怎麼會?
如此熟悉。
他眼裡慌張,顯露出身型,露出破綻,他向前邁出幾步,又退回來,彷彿被甚麼亂了心神。
再一抬眼看,想看清楚些,又甚麼都看不到了。
攻擊瞬間洶湧而至。
辛彩注意到陸戰的失神,暗中幫陸戰阻擋了部分傷害,但他身上還是不可避免的出現了擦傷。
她很清楚,他看到了雪竹,94區隱瞞陸戰雪竹已死,後偷偷用來做異能實驗。
陸戰,也是個可憐人。
肖彥甩了甩羽翼,就聽見小綠髮出呆呆的聲音。
它聽肖彥的,事事都要先問一遍:“我觀察到,崔浩已經發現了矩陣裂縫的位置,我們要去嗎?”
肖彥沒有立刻回答。
他偏過頭,看向辛彩,她的動作毫不留情,神色專注對抗著那些守衛。
肖彥的聲音從辛彩身後傳來,低沉而短促,像一根拉緊的弦:
“辛彩,我們應該要走了。”
他翅膀穿過前方湧上來的守衛,直擊胸椎,又迅速收回。
樂逸釋出冰,圍住那些守衛,被攻擊到的守衛們一瞬間變成冰疙瘩,保持衝鋒的姿勢,呆立在原地,後面的守衛接上來,攻擊不停。
樂逸罵了一聲,眼裡呈現裂痕。
他沒想到,只是幾秒,那些冰自然炸裂,內裡的守衛毫髮無損,繼續向前衝擊,這算是他戰鬥史上第一次滑鐵盧。
唐雨隨便找了個位置盤腿坐下,膝上型電腦安然放在腿部,表情格外冷靜:“它們用大量的電力維持運轉,只是工具人,你的冰攻克不了強勁的電流。”
樂逸穩穩聽見他的聲音,轉頭看向他。
唐雨指尖敲擊鍵盤,速度快得要飛起,樂逸明白過來,他要靠一己之力擊破控制守衛的電力系統。
薊北跟那些守衛肉搏,上身被戳穿了幾個口子,捱了好幾顆子彈,冒出血洞,樂逸不忍看著薊北這樣,哪怕知道他稍後還會恢復,也見不得他受傷。
樂逸扯著嗓子大喊:“別跟他們硬碰硬,我們後退。”
薊北收到,一腳踹開拿著矛的守衛,踢得老遠,不忘喘息著回答:“好!”
注意到唐雨的舉動,辛彩的劍氣擦過那些向前進擊的守衛,她踏上劍身,向唐雨伸出手:“上來,我會為你拖延時間。”
唐雨目光移開螢幕,看向辛彩,眼神很穩,沒甚麼表情,淡淡道:“好,麻煩帶上我那個不懂事的弟弟。”
辛彩又釋出劍影,載上唐棠和韓東野。
唐棠被劍影托起來的瞬間踉蹌了一下,嘴裡嘟囔著:“誒?就這麼走了?我還沒玩夠!”
韓東野一拍他的腦袋瓜,嘲諷的不留情面:“還玩呢?你能打得過?!”
唐棠os:......
揭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臉,你是不知道?
肖彥看著辛彩釋出的劍影,載上了那些人,守衛在地上追逐,他乾脆對著小綠開口:“去,引路。”
肖彥在空中振翅,目光不自覺追隨著辛彩的方向,她已經在前方了,劍氣在她周身流轉,肖彥飛到更前的位置,與辛彩並肩。
一行人飛出沒多遠,就見幾團人影扛著甚麼東西,急匆匆而至。
他們第一時間出現在趙博宇面前,說話的人聲音都在發抖,結巴得不成樣子:
“老、老闆……這、這,可怎麼辦啊?”
還沒打起來,先折損了一個,真是得不償失。
趙博宇探出手指,摸向阿巖的鼻息:“他沒事,只是昏迷了。”
說完,他的手指又探向青禾,鼻息微弱,幾乎等於沒有,趙博宇臉色微變:“這是怎麼回事?”
韓東野過來拍了拍阿巖的臉,阿巖醒來,看向青禾,把遇到江起並且與江起交手的事情詳細道出。
趙博宇心裡一梗,沉了半截。
韓東野過來,看著趙博宇的表情,心底發沉:“老闆,是沒救了嗎?”
趙博宇沒說話。
辛彩抬眼,青禾倒在德萊傭兵團的人背上,面上沒有血色。
她想到了薛姝,中了江起的異能,幾乎很難逃過一死。
辛彩的手無意識收緊,身後守衛長矛反光,落入她的視線:“我們不要在這裡耽誤了......先離開這兒,再想辦法。”
黎禮穿過人群過來,伸出手:“給我吧。”
趙博宇點點頭,應下。側過頭,示意手下人把青禾交給黎禮。
眼下,只有他的空間內能確保一時的安全。
肖彥忽然伸手,拉住了辛彩的手腕,動作很輕,但很堅定。
辛彩感覺到他指尖傳來的微微涼意,她一怔。
他是在害怕?
辛彩回望肖彥,投向一個肯定的眼神。
肖彥明白過來,她是讓自己不要擔心,她在說,她可以做到。
辛彩轉身踏上劍身,風吹颳著臉,劍影載著一行人越飛越高。
但守衛中,竟然也有能飛的,一直跟在他們後面,距離時遠時近,一時半會兒,又沒法甩掉。
火焰、風、冰......無一例外擊中它們,但總有新上來的接替前者的位置。
肖彥:“不要與他們糾纏。”
辛彩“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眾人的目光集中在唐雨身上,壓力給到唐雨,唐雨那張臉跟唐棠略微相像,但幾乎找不到任何正太的感覺。
他的氣質是超越年齡的穩重,後面守衛層層疊疊追上來,開著槍,劍影帶著他們左右躲閃,顛簸的快要立不住腳,他的鼻息都沒亂一瞬,只微微眨眼,精力全然集中在螢幕上,指尖幾乎要與鍵盤摩擦出火花。
飛出一公里外。
“啪嗒”,有甚麼東西斷了。
唐雨鎮定自若,合上膝上型電腦。
眾人想著這應該是電路關閉的聲音,那些追逐在空中的守衛,沒了電力牽制,像被甚麼抽走了魂,急速向下跌去,把地面重重砸穿,留下幾個顯眼的坑。
沒有飛行能力的守衛,只在地上乾瞪眼看著。
眾人都吐出一口濁氣,有人握緊拳,劫後餘生笑了下,然後各自平穩站在劍影上,看向遠方,等待接下來的招數。
至於陸戰,他停了停,不知在想甚麼,留著散落一片的守衛。
他站在中間,目光渙散。
-
黎禮釋出黑色漩渦,包裹住兩人。
黎禮沒有選擇,這邊情勢焦灼,顧不上青禾,只能帶著她暫時留在空間異能裡。
先保命再說,不過.......能不能保得上還不好說。
黑色漩渦消失,隔絕了那些守衛。
青禾平躺在漩渦底部,她的鼻息越來越微弱,恩拉見到這陣仗,不祥的預感頓起,看起來外面的爭鬥很激烈,她手指微微發抖,說話都帶著顫音:“這是怎麼了?”
她搖搖頭,把後半句硬生生吞了回去:遇到江起了?
恩拉蹲下身,伸手想去探青禾的鼻息。
黎禮先她一步,他半蹲在地上,一隻手撐在膝蓋上,一隻手探過去,鼻息幾乎試不出來了。
黎禮的手指僵住了。
見黎禮不動,恩拉驚懼得看向他,不敢出聲。
多多走了過來,她的腳步很輕,兩人沉浸在莫名悲傷的氣氛中,誰也沒注意到她的舉動。
等恩拉察覺時,多多已經直直朝著青禾走去。她的眼神有些呆滯,腳步似乎不受控制。
“別看。”恩拉下意識地側過身,伸手去捂多多的眼睛。
多多不為所動,徑直向前,蹲在青禾旁邊。
恩拉和黎禮大眼瞪小眼,不明就裡,就見多多的手貼向青禾的臉,一下、兩下、三下。
藍光綻放,糅合著淡然的金,又攜著層層疊疊的白,從她的頭頂湧出,柔和又銳不可當,光芒極盛。讓人想要流淚,整個空間都被照亮了。
青禾感覺到一種從很遠地方過來的能量,正一點一點進入到她身體裡,與江起接觸到自己時,身上的冷意,全然不同。
“咳咳!”青禾驟然睜開眼,起身,又猛地弓起身體,一隻手捂住胃部,“嘔!”
黎禮彈跳過來給她順著背,她咳得更厲害了。
臉漲得通紅,她咳了好一陣,緩過來,轉頭便罵:“江起那混小子,是真殺啊!”
聲音發啞,中氣十足。
她瞪大眼看自己全身,環繞一圈檢查了一遍,還全須全尾的,胳膊還在,腿還在,手指頭一根不少。
還好,還好。
她拍了拍自己的臉,一聲脆響,終於證實甚麼:“哎?!我沒死?”
早知他下死手,說甚麼,她也要拼一把,讓他見見血再說。
而不是像這樣,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青禾咬牙切齒。
恩拉見到青禾的反應,又是想笑又是想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把懸著的石頭放下,眼角浸出淚。
帶著點劫後餘生的愴然,也帶著點驚奇,更帶著點誇張道:“是啊,多多不知甚麼怎麼,神志不清似的,就這麼走過來,就碰了一下,你就活了!”
青禾帶著懷疑的眼神看了看恩拉,又看了看黎禮,直到黎禮讚同點了點頭。
她起初不信,又不敢不信了。青禾的目光最後落在多多身上。
多多的眼神恢復了清明,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發著光的雙手。
青禾聲音放得很慢很慢:“她的頭頂湧出一團蓬勃的輝光,你們看到了嗎?”
恩拉點點頭,和黎禮一樣,看到了青禾口中的輝光。雖然是藍色的主調,但金色和白色暈染著、交織著,美不勝收,極亮、極盛,堪稱上是輝光。
多多的頭頂,炸開了金藍相間的光芒,形狀如綻放的蓮,溫潤的流動著,既不強硬,也不柔弱,在這片悵然的末日之下,有著自己的不卑不亢。
青禾搖搖頭,話音更慢,嘴角掀起一絲嘲意:“江起那小子,要完了。”
一個靠自認最強異能稱霸的人,有了可以攻破的弱點。
而那個弱點,卻是他萬萬不可能想到的......孩子。
???恩拉問號臉。
青禾沒有解釋,她看著多多頭頂那團還在緩緩流轉的輝光,面上鎮定,心裡早已鬨堂大笑。
三個人還怔怔地看著多多頭頂的輝光,誰都沒有說話。就在這時,三個人都感覺到,一股暖流順著頭頂流進身體,沿著脊背,再到四肢,逐漸流到全身各處。
那是一種容納與接受。
放下恐懼與掙扎,勇敢且充滿善意。
多多好像在帶領著他們,那一瞬,彷彿在他們眼前出現的,不是一個普通的小女孩,而是一位提著一盞燈,站在山巔上的,泰然自若的老者。
-
訊息傳到江起那裡時,江起一把推開桌上的物品,各種物件噼裡啪啦散落一地。
江起大喝,那長久掛在臉上的笑繃不住:“搜!躲到哪裡了,給我找出來!自己的地盤,哪有找不見人的道理?!”
林徵明微微躬下身子:“是。”
見林徵明沒有走的意思,江起不耐煩地問:“還有甚麼事,快說!”
林徵明這段時間從沒見過江起擺弄過水晶球,他不由問道:“最近,很多異能者莫名消失了,您看,這是否說明些甚麼?”
江起想到甚麼,豁然起身,推開暗門,哪怕是光線流入都看不見多少光亮。
水晶球幾乎黯淡了大半,不,不僅是黯淡,是失去了顏色,變得不再靈動,沒有能量。
江起起初身型微震了一下,然後現出一絲頹廢,小聲低沉著:“怎麼會......怎麼會......到底發生了甚麼?!”
“一定是肖彥,一定是他,是他回來了!”他斬釘截鐵地道。
不用江起說,林徵明也看出,剛才見到的,不是遊戲裡的肖彥,而是遊戲之外的肖彥。
林徵明在心裡無聲嘆了口氣,這場近乎沒有勝算的戰鬥,還有必要繼續嗎?
他沒說話,抬眼看向江起。
江起低頭看著地板,胸腔因生氣而劇烈顫抖,他喘息的動作加重,似乎一眼就看透了林徵明。
“林徵明,你在害怕甚麼?”
“我......”
江起截住了他的話:“怎麼,你覺得我一定會輸給他?”
林徵明急忙否認:“不是,不是。”
“我謀劃了這麼大一個局,不是為了在這裡停下的,林徵明。”他一字一句喚著林徵明的名字,這個一直跟著他,陪著他走到現在的人。
“我對你如何,你清楚得很,我只告訴你,到了你回報我的時候了。”
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是一類人,在現實裡實現不了的,便寄託於遊戲。
林徵明只能點頭。空氣安靜了幾秒,江起沒有反應,林徵明也不敢說話。
然後,江起不知道腦子裡,哪根弦跟哪根弦搭上了,哈哈大笑起來,聲音越笑越大。
他眼裡露出一絲血氣:“培養了這麼久的異能,也該展示展示了。”
林徵明慢慢後退一步,頭皮發緊:“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