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起過往
肖彥沒有猶豫,敲下按鍵。
下一秒,整個空間劇烈震顫。
那臺電腦的螢幕猛地熄滅,又驟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從螢幕中央射出,擊中正前方那面擺滿水晶球的牆壁。
羽翼再次扇過那面牆,水晶球應聲而碎,藍色能量湧出,又迅速消散。
晶片是控制,水晶球是收留囚禁、困住意識。
辛彩怔怔地看著那些消散的光點,身後的雷聲停了,追擊停了,方曉和段城的人影也消失了。
在他們的視線裡,兩人的位置化為一片虛無。
小紅道:“他們沒死,放心吧,辛彩,只是囚禁他們意識的水晶球碎了,他們不會再被這個遊戲困住了。”
肖彥衣服被扯裂,露出有力的身材。
辛彩驚異發覺,他上身的黑紋褪了個徹底。
肖彥也察覺到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臂,上身,一絲黑紋都沒有了。
辛彩耳根微熱,移開目光,提出道:“既然上身的褪了,不如順便看看全身吧,也好放心。”
說完,辛彩乾脆利落轉過了身。
肖彥被她的自來熟嚇了一跳,然後在後面老實把褲子哆哆嗦嗦地脫了,動作僵硬,活像是做賊。
果然,那些黑紋全都不見了。
辛彩背對他問:“怎麼樣?”
“沒有了。”肖彥乖聲答道,頓了頓,又補充,“我知道是怎麼回事......”
“是善意。”
“甚麼善意?”
“恨或打擊,會加快黑紋產生蔓延的速度,而善意,可以抑制病毒。你還記得那個花園怪物嗎,那時我便是因為病毒,哦,晶片折磨不已,但也是因為你的善意,抑制了那些黑紋。”
是他的身體先他的頭腦一步。
感受到了她的愛。
“所以,那所謂的特效藥,根本沒用。”辛彩總結。
肖彥:“不是沒用,只是......治標不治本吧。”
身後安靜了一瞬。
辛彩從揹包裡隨手掏了件衣服,捂著眼遞給他,催促:“這件應該是黎禮的,你趕緊穿上!”
肖彥在後面笑了。
指腹相觸,手裡一空,他把衣服接過去了。
辛彩回頭看向這臺電腦,“這個加市的基地是甚麼地方?”
走到這,辛彩終於問出了這個。
“嗯......算是個教學版?新手專用的教學關卡,或者說簡化版,先攻克一個較為容易的目標,沒有畏難情緒和心理壓力。後來又慢慢變成了‘中轉站’,收發通知、郵件,處理日常指令。”
“新手村?”
“唔,算是吧,但這些都是表面。”他的語氣認真了些,“這裡真正重要的,是建立了整個遊戲的資料規則。”
“資料規則?”
“94區當然不是無敵的,擊垮94區的關鍵就在加市的這個基地。可以理解為底層協議。所有指令發出之前,必須經過這裡的規則核驗。只有核驗透過的指令,94區才會執行,94區看起來很唬人,但它們只是執行者。真正的發令者,是這裡。”
“可以理解為底層協議。94區的那些伺服器、資料庫,看起來很唬人,但它們只是執行者。所有指令發出之前,必須經過這裡的規則核驗。只有核驗透過的指令,94區才會執行。”他用手指點了點桌面這臺電腦,“真正的發令者,在這兒。”
就在剛才,他在這裡傳送了“最後一次”指令。
是時候結束一切了。
“江起,不知道嗎?”辛彩問。
“當然不知道,《坍塌之下》反響不錯,但最核心的東西,知道的人寥寥無幾。所有人都會認為資料、伺服器多麼高大上,可最複雜的東西往往是最簡單的,不變就是萬變。”
他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遠處某個地方。
他在策劃遊戲雛形的時候,也只是在腦海中初初構建了一個末日遊戲的概念,然後以新手村作為載體,一步步擴大萌生更多的想法,策劃了更加龐大的遊戲。
遊戲填充了更多內容,收穫了更多玩家,但是發令者從未改變過。
沒想過會在這個時候派上用場。
此刻,說著說著,他的腦袋好像震了一下——
所有人都在說著他的成功,所有人都在討論著他的年少有為。卻似乎沒人看見,他在走上這條遊戲之路前夕,那些內心深處從未透露過的,幼時的被人忽略的,無法宣之於口的隱秘思緒。
哥哥的去世,母親的苦痛,心儀女孩的不告而別,再次相遇的心靈撞擊,怎麼也說不出口的告白......
原來他想的就是這樣簡單的嗎?
遊樂場。
未曾兌現的諾言。
我想為你鑄造一個遊戲世界,傾盡我一人之力。
初心未改。
這才是《坍塌之後》誕生前的最初使命。竟然會在這個時刻救了他,還有他心愛的女孩。
想到這,肖彥抬起眼。
他的手撩起辛彩垂下的碎髮劉海,輕輕別到耳後。
“我喜歡你。”
無論如何,不該忘記的。
現在、此刻,必須要宣之於口的。
一萬次感受,不如一句言語。
如果這時不說,他會厭棄現在的自己。
辛彩笑了一下,回應道:“我也是,喜歡你。”
肖彥心底的滿足感似同潮水一般漫上來,然後,逐漸氾濫潰堤......
大掌扶住她的背,吻了過來。
虛虛的觸碰,帶著若有若無的試探,撬開牙關,品嚐這一刻的美好。
那是曾經期待的,一萬次出現在眼前的場景,終於觸及的狂喜。
-
片刻後,兩人站定,面前是一面超大螢幕。
辛彩知道,這是迷宮的最後一個程式碼。
摧毀它,他們就可以順利走出迷宮了。
她側頭看向肖彥。他已經換上了黎禮的衣服,略有些緊,卻無損他周身氣場,和清雋逼人的氣質。
小紅和小綠的電子音適時炸開:“迷宮三級程式碼、二級程式碼已經毀掉,接下來請尋找一級程式碼,進行摧毀。”
肖彥拉住辛彩的手:“來吧,就是這個。”
此時螢幕上開始倒計時——3、2、1。
黑色畫面變亮。
窗簾拉得很嚴,整個房間常年不透光,也沒有別的原因,純粹是因為他不喜歡陽光。
陽光讓他沒有安全感,而且會讓他感覺有點害怕,更加受不了直視光線的那種刺眼感。
輟學有幾年了,同齡人有的都工作了,他還是選擇宅。
宅男這個詞,他沒覺得有甚麼丟人,相反,他很享受自己統治自己的時間,不用跟任何人打交道。
“喵~”
通體白色的貓走過窗簾,身體把窗簾頂出一個角,竟然是非常明亮的光線,猝不及防撞進房間裡。
光線透過來,落在江起的臉上。
蒼白的臉接觸到光線,江起眯起眼,從睡眠中驚醒,他的面板相當白,終年不見陽光,白得像是刷上一層重漆,面板下淡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
“小白。”他啞著嗓子呼喚那隻白貓。
白貓聽見,一下躍到枕頭邊,頭部乖巧地搭在枕頭上,江起伸出手摸它那渾身雪白的皮毛,小白髮出咕嚕嚕的聲音,傲嬌把頭伸到他的掌心。
江起唇角微微動了動,收回手,撇下求關注的貓,赤腳踩在地板上。
他走到窗簾前,把露出的一點縫隙拉嚴,嚴絲合縫。
房間再次恢復熟悉的、安全的黑暗。
他開啟電腦,滑鼠依次點選,進入了一個遊戲介面。
房門外,出現罵聲,江父江母又開始吵架了。
“這日子沒法過了!”
他覺得真奇怪,當年曾經關係那麼要好的兩個人,過了新鮮感,便只剩互相傷害。
他記得小時候他是怎麼處理的?呆愣在原地,或是哇哇大哭?
具體的事記不起來了,他也沒想記起來。
日子越久,他便不覺傷心,自動關閉情感的閥門,這樣就能堵住那些吵鬧瑣碎的聲音,何況江父江母一向給的零花錢管夠,這方面從不虧待他,他也樂得自在,波及不到他,兩人願怎麼吵怎麼吵,他沒那心思去勸架。
白天他去上學,夜裡回到家,鑽進房間,沉浸在電腦堆砌的虛擬世界裡,和天南海北未曾謀面的人稱兄道弟。
那些人比江父江母更加理解他,不問成績、不做比較,只關心遊戲角色練到多少級,裝備夠不夠好,能不能一起拿下副本。
他厭倦學校的一切,那些人還不如虛擬資料裡的聊天有趣。
有一天夜裡,他打遊戲打到凌晨三天,正好口渴,準備下樓倒杯水,便聽到樓下的爭吵聲,和摔東西的聲音,進了廚房,廚具被摔得東倒西歪,地面上沉落著碎瓷片。
一地狼藉。
一個念頭浮現在腦海裡,無聊。
他勾起嘴角,嘲弄地笑了笑。
他返回上樓,帶上耳機,再次沉浸到了遊戲帶給他片刻的抽離中。
不用感情,就不會受到傷害。他想。
這件事情過後,江父江母便離婚了,他沒發一語,當然也沒人問。手裡的零花錢沒斷過。
他從那個家搬出來,一個人住進一套公寓。
理想的宅男生活開始了,窗簾永遠拉著,分不清白天黑夜。冰箱裡永遠有速食和飲在手機頁面最顯眼的位置。
凌晨睡,下午醒,開啟電腦開啟一把新的遊戲。
看一眼窗外,天亮了,睡。
迴圈往復。
偶爾小白會跳上桌子,踩著他的鍵盤抗議,吸引關注。
沒過多久,電腦裡的遊戲都玩遍了,而且覺得更加無聊。
一天,江起隨意翻著下載新遊戲的介面,目光掃過一個又一個圖示。
然後,他停住了。
一個遊戲名叫《坍塌之後》。
頁面的遊戲介紹語寫著:【遊戲是現實孤寂彷徨時的解藥,帶來社交和情感聯結,數字化的自我可以滿足人們在現實生活中無法得到滿足的心理和情感需求。】
下面還有一行:【末世電影只能讓你看主角的選擇,末世遊戲讓你親自做選擇。】
他握著滑鼠,視線往下滑。
首條評論:
【忘記現實煩惱,與陌生人隔空對話,組隊打怪,線上聊天,還不錯哦QAQ。】
點贊數。
他的視線在這條評論上停了很久。數秒後,他的手指輕輕一點,點選了遊戲圖示。
下載。
進度條跑得很快,幾乎不用等。
畫面載入。
【歡迎新玩家進入《坍塌之後》。】
【正在掃描裝置……掃描完成。】
【正在同步資料……同步完成。】
【請建立您的角色。】
他隨便捏了個臉,起了個名字。
【歡迎進入末日世界——】
遊戲畫面還有操作性,的確對現在的他有一些吸引力,他隨意砸著錢,不是對充值多感興趣,只是無聊,沒玩幾天,便有了一套極佳裝備。
他隨手點進一個聊天群,這個群聊裡竟然都是他輟學前的同校同學。
他正準備退出,人眼尖,一下就看見了他的角色裝備。
“哎,江起?是江起嗎?!”
同學之間都有八卦心理,有同學看見他一身的豪華裝備,好奇並羨慕地問他:“哎,江起,你玩遊戲充了多少錢?”
江起嘲弄瞥了一眼對話方塊,覺得他真蠢,他的零花錢不少,想充多少全憑自己自願。
他懶得打字,直接點開揹包,隨手甩了一堆電子遊戲券過去。
對面瞬間炸了。
“我靠!!!”
那個同學不知道江起哪根神經搭歪了,竟然這麼豪橫“一擲千金”,立馬捧著他說話:
“哎我!謝謝江哥,江哥威武!”
表情包瘋狂刷屏。
越來越多玩家圍著他,一口一個“江哥”、“大佬”、“帶帶我”。他明知那些人只是想找他討點好處,卻不拒絕,偶爾大發善心給他們打發點,然後換來更多的抬舉和稱讚。
他對這種諂媚無感,只是想找個人陪他一起玩遊戲。
可沒有哪個人是真心陪他玩遊戲的。
與人交流,真是麻煩。
這種狀態持續了一段時間後,他又覺得無聊了。
於是他登出了賬號。
重新建了一個新的。這個賬號沒人認識他,他開始正常通關,也不充值了,升級打怪、一點一點提升異能。
直到一天遇到一個關卡需要搭子幫助,他實在受不了了,嘗試找了幾個搭子:話太多煩得要死、打到一半對方突然下線、工作考試甚麼時間對不上......
還是沒過關,他現在不想找搭子了。
無謂的溝通、而已。
長久以來,他學會了一件事:笑。
尷尬的、不情願的、嘲弄的、無情的......他習慣用笑解釋一切。
但這次,他笑不出來。
他把遊戲退了,開啟搜尋引擎。
輸入《坍塌之後》。
然後,彈窗彈出來一個名字。
【肖彥。】
【肖彥,《坍塌之後》等多個遊戲的策劃師,本科畢業於國內頂尖學府××大學,碩士畢業於海外知名高校××大學。強調“遊戲的情感沉浸”、“玩家的自主敘事”,被業界譽為新生代最具“人性洞察力”的遊戲策劃師之一。代表作《坍塌之後》上線首月註冊使用者破千萬,斬獲年度最佳獨立網遊稱號,入圍多項國際遊戲大獎。】
他盯著螢幕上的資訊,一動不動。
破天荒地開啟一包煙,點燃,吸了一口入肺,指尖在桌面上敲擊著一下,兩下,三下。
頁面停留在肖彥的照片上,很久很久,照片裡的人五官清雋帥氣,微笑著,溫和、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