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局
陽光照射的天台很暖，辛彩踏上臺階，一步一步走上天台，肖彥坐在椅子上，背對著辛彩，看向天空，四處沒有硝煙，沒有戰場，一片寧靜祥和。
肖彥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肩線卻微微繃緊了一秒。辛彩抽開椅子，坐在他旁邊，兩人中間隔著一個圓桌。
辛彩看向前方：“我認識你。”
四個字，輕飄飄的。很平淡卻又像是說透了甚麼。
這話一出，肖彥胸腔一震，不自覺回眸看她。
她是個穿越者。
這句話迴響在他的大腦裡。
兩人目光接過，肖彥強裝淡定與她對視，有甚麼壓印住的東西在生根發芽，喉嚨裡擠出：
“我......對不起。”
“你喜歡我？”
“咳咳......”肖彥肺部更緊，耳朵紅了，連脖頸，衣領露出的肌膚都紅了個透。
這話把小紅炸出來了：“這麼打直球的嗎？”
“你在94區對我的態度，還幫了我，現在跟我一同到加市，你想繼續幫我。”她的語氣篤定，“能讓你繼續幫我的理由，除了你喜歡我，我實在想不出來。”
辛彩拍了拍他的後背，身體接觸打破了兩人間的界線，掌心隔著衣料貼上身體，他的脊背不自覺發僵。
辛彩又道：“你還挺害羞的嗎。”
肖彥低頭斂眸，目光落在交疊的雙手，聲音小了：“是，我是喜歡你。”而且，很久了......
“看吧，我果然說準了。”
肖彥的弦被觸動了，他又開始咳，睫毛顫動的像因受驚翻飛的精靈。
辛彩自然地把手放在他的後背處，一下又一下地輕拍著。
“咱倆認識這麼久了，這種動作沒甚麼吧？”辛彩理所當然地問。
觸感就在背部，肖彥抬起眸子看她，她杏圓的眼睛看著她，臉頰像是染上一層蜜糖，他不確定她說的“這麼久”，跟他想的“這麼久”是不是一個意思。
他道：“沒甚麼。”他聲音有點啞意。
辛彩湊近他，輕嗅了一下：“我感覺你的異能恢復了，那你也該說說了，你為甚麼出現在那裡？”
這距離再次突破了人際交往之間的安全防線。
“咳——”
辛彩打住，眼裡帶著點笑意：“我知道你好了。”
肖彥看了看她，定了定神，知道自己裝不下去了，聲音平穩了些：“是我故意的，我擔心你從94區出去後，會遇到危險，但我沒辦法直接離開94區，所以我就用了一個計策。”
“這計策是甚麼？”
“利用了一下方曉，她是雙異能，另外一個異能是精神控制，她可以操縱人的意識？”
“操縱人的意識？”
“不是這種，就像是某種藥物，吃到或聞到，會影響人的神智，讓人精神發昏或是做出不由自主的行為。”
辛彩愣了一瞬，思緒忽然被拽迴雪山與狼群的爭鬥，那個意外又順理成章的吻。
“所以雪山那次，你親我，是因為方曉的精神控制嗎？”
肖彥：“是，也不是。”
空氣靜謐了一會兒，他又道：“就像你說的。親你，是我喜歡你。”
小紅吃瓜一樣：“噢喲~”
被人這麼直球的表白，辛彩還是第一次聽見，她臉頰和耳邊竄出一抹微弱的紅，脖頸處也帶起一片粉白。
辛彩轉移話題：“你怎麼知道的這麼清楚？”
肖彥坦白：“因為我就是這個遊戲的策劃。”
“？”
......辛彩詫異。她一直想找這個人問個清楚，沒想到，本人這就出現了。
“所以，我想跟你說對不起，你被捲入這個遊戲，陷入這種境況，是因為我。”他喉結微動，帶上點愧疚，“那天，我正在處理堆積的過多的工作量，電腦有一束光傳過來，我下意識去看，眼睛不由自主被電腦螢幕吸引過去，我嘗試轉移視線，但是不行，沒有五秒，我就被這束光帶進了《坍塌之後》這個遊戲。”
“可是，遊戲崩潰了，它沒按我設定的程序走，而是變得一團亂麻。我被人算計了，那人是個玩家，我只知道他是個玩家，但我不知道他到底是誰，又在哪？”
“進來之後，我就一直在想辦法怎麼出去，但是我的意識忽然陷入了沉睡，在意識徹底昏睡的前一秒，我的系統，小綠——就是我在開發遊戲之初，為防資料崩潰，留有的備用程式碼，它告訴我，我只有一次機會，會幫我召喚此時最想見的人，帶我離開這裡。我想，我總不能一直被困在遊戲裡，我還要出去做很多事情，就答應了小綠。”
“然後甦醒的就是遊戲設定的人物‘肖彥’，但也是我，這些記憶我都記得。”他為甚麼要設定肖彥這樣一個與自己同名的角色，或許是因為他夠直接，而自己恰好缺失了那部分的勇氣。
說完，他抬頭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辛彩，目光直觸那小巧的鼻樑，她正認真聽他說話。
這就是她來到末世的理由和原因？
辛彩：“所以，你最想見到的人是我？”
肖彥不自覺低下了頭：“是。”
辛彩：“總之，你也說了對不起，在遊戲裡也幫了我，就當咱們扯平了吧。”
“扯平？”又是扯平，肖彥眸色驀然黯淡幾分。
辛彩忽然笑了：“我也挺喜歡末世的，哦，我覺得你策劃的遊戲不錯，相比現實生活。”
小紅抽氣，聲音尖細：“辛彩，你之前可不是這麼說的！你忘了你躲避喪屍跑來跑去的時候了，你忘了系統我短路的時候了？”
辛彩咬牙切齒：“閉嘴。你還知道！”
“你說甚麼？”
辛彩擺擺手：“沒甚麼。”
肖彥抬頭，想確認甚麼：“剛才......你說的，是甚麼意思？”
辛彩放下手臂，背在身後：“人們玩遊戲的初心，有很多，放鬆、解壓、忘記現實生活的紛擾、與同伴共同打怪通關、與陌生人隔空對話，說出現實生活絕不可能對人和盤托出的心事......我覺得，不管是哪個，在這裡，我都體驗到了，所以我......很高興，感謝你給我這個機會。”
她眼裡有著細碎的輝光，肖彥再次愣住，他設想過，或許她會憤怒，會責備，會怨恨，不管是甚麼，他都能做到滑跪道歉。
可他似乎沒想到，她會給到他如此肯定的評價。
辛彩伸出右手，肖彥猶豫幾秒，回握住辛彩。
辛彩：“在這裡，我還體會到了很多真情，不管他們是玩家，還是角色設定，我都......學到了很多。不得不說，你策劃的遊戲，很對我胃口。”
辛彩：“還有，謝謝你喜歡我。”
她笑了笑，那笑容比陽光還耀眼。閃耀的肖彥心頭恍惚了一下。
肖彥脫口而出，他直覺如果這次不說，之後便很難再找到機會，這一次，他不想再錯過了。
天台的光線打在他的側顏：“那你呢？”
喜歡他嗎？他很想知道這個答案，又很怕知道這個答案。
辛彩背過身去，就在肖彥想——這個答案或許是他強求了，哪怕如此，他也會接受，不會就此放棄。
辛彩轉身了。
“當然，不然我何必多費心思救你。”
肖彥霎時站起，大腦一片空白，椅子倒地發出“嘶啦”的聲響。
心裡有甚麼東西轟然綻放，目光交匯，他眼中似乎糅雜出千言萬語，隨後，他結巴了，人生有史以來第一次結巴：
“我......我可以......抱你一下嗎？”
在94區的各個區域裡，他們有過很多次身體接觸，但那都是由於戰鬥的需要，他不得不抱她，或是她不得不救他，但是這次——
微風吹動辛彩的髮絲，辛彩上前兩步，展開雙臂，抱住他。
有甚麼東西在逐漸填滿，心底的那團缺失塞滿了，肖彥的手臂小心翼翼覆上辛彩的後背，好像抱著世間最難得的，最珍貴的寶物。
兩個人的心中似乎都炸開了煙火。絢爛多彩，又虛空相連。
肖彥的手在微微發顫，心底更是顫了纏：
“我也......謝謝你的喜歡。”
喜歡我，還有這個遊戲。
他終於笑了，在末世裡第一次真心的笑，那是他壓抑了、想念了太多年的東西，終於擁有了的喜悅。
“其實我一直想問你，那些隱身衣，還有檔案室裡的文件，是你故意讓我看的吧。”
肖彥點頭，下巴觸及到她的髮絲：“我說過我那時沒有記憶，只知道我是遊戲角色‘肖彥’，我在遊戲裡第一次見你，就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我讓你進入94區不是因為你有異能，而是不知道為甚麼......我對你很感興趣。”
“這種感興趣是不是因為，在那時候你就喜歡我？”
辛彩笑了笑，空氣持續了一段靜謐。
他嗓音低沉有力，確定無比：“嗯。”
其實是更久。
辛彩問：“之後，你打算做甚麼？”
“之後，我想找到出去的辦法，和那名玩家算計我的意圖。我想知道他是誰，為甚麼要這麼做。”肖彥想到甚麼，“小綠......你也有系統嗎？”
辛彩從他懷裡退出來，點了點頭：“我不光有系統，我還有任務。”
“甚麼任務？”
“解救大角星球。所以......大概，只有解救了大角星球，我們才能回去。”
肖彥說得對，人還是要面對現實，回到現實世界，或許是最好的選擇。
肖彥點點頭。
良久，肖彥抬了抬眼眸，又落下，又抬起，落下，重複幾次終於凝神開口：“那我們現在？”算甚麼關係......
再回頭，辛彩的衣角剛好擦過樓梯的轉彎，帶起一陣風，她走得還真快，肖彥溫柔扯起嘴角。
他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