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面
矩陣只用了一天一夜就建完了，入夜，辛彩揹著揹包從帳篷裡鑽出來。她朝白天選好的那處泥土走去，泥土鬆軟，附近幾處石塊和碎石凌亂擺著，位置不顯眼。
她手心裡握著一個有稜角的東西，掌心攤開，薛姝的微型通訊器。
揹包裡裝著薛姝的衣服還有平時的起居用品，梳子、剩三分之一的護手霜、髮卡，辛彩蹲下身，拉開揹包拉鍊。
然後她站起身，用劍氣帶起一陣風，泥土飛了起來，形成一個約一米的洞，因為是矩陣形成的空間，矩陣如果撤離，立墓碑便會被他人察覺，最好的方式就是埋在土裡，也算是個紀念，和一點能盡的心意。
辛彩抬手，看向微型通訊器，準備與落在洞內的其他用品一起扔下去，那是薛姝臨終之時要她撿回來的東西，她左翻右翻，按動開關，一股電流聲“滋滋啦啦”穿過。
沒過半晌，電流聲消失了，辛彩又按動了幾下，又浮現出電流，無意中，辛彩觸動了一個鍵，那是微型通訊器的錄音鍵，按第二次就會呈現出錄音音訊。
【喪屍病毒】
【你的意思是，肖彥身上攜帶喪屍病毒？】
【這東西還真用在自己人身上？那哥幾個......完了。】
【誰說肖彥是自己人？】
一字一句，順著風闖入辛彩耳邊，辛彩握著微型通訊器的手微微收緊，有一種長久壓抑的，被她自己忽視的東西，重新提上咽喉。她竟然感覺左腔有一股要碎裂的滋味，她恍惚了一下，又很快找回思緒。
一直以來她沒跟系統說話，她的手輕輕貼向胸口：“小紅，我感覺心慌。”
小紅：“因為肖彥？你終於正視自己的想法了。”
“我甚麼想法？”辛彩問。
小紅一五一十說：“在雪山，他為了救你吐血，你倆還親了，現在，你說走就走，那邊肯定要治他管理不力的罪，說不準現在在哪倒黴呢！”
小紅補刀：“要是他真有甚麼好歹，你能坐得住嗎？”
辛彩：“坐不住有甚麼辦法？我還能回94區找他，幫他求情？”
小紅想想：“也是，但是吧，萬一他不在94區呢？”
辛彩頓覺不對，瞧它這自露馬腳的樣：“小紅......你是不是知道甚麼？”
小紅默默咬緊沒有的牙關，支支吾吾：“我能知道甚麼？哎呀呀，我要休息了！”
辛彩嘆了口氣。
小紅的電子音又出現了：“請及時巡查附近。”
土重新覆蓋上，地面平整，和周圍的土沒有兩樣，做完這一切後，辛彩往帳篷走去。
想到黎禮留了一句話：這矩陣，能堅持七天，這七天內，普通的異能者會繞開這裡，可能遇到力量強的，也許會強行突破。
辛彩收拾了一下東西，揹著包，對著陸薇和恩拉道：“這裡只能維持七天，我去外面探探環境，確保這裡是暫時安全的，如果有甚麼情況，我們只能想辦法從這裡撤離。”
恩拉問道：“好吧，希望不要有甚麼危險了，我可承受不住了。辛彩，這麼晚了還出去？”
辛彩：“晚上可能會降低被發現的風險，我去去就回。”
辛彩轉頭邁出帳篷。
“我跟你去。”
陸薇不知何時已經整理好了揹包，出現在辛彩身後。
“走吧。”辛彩沒多說甚麼，朝矩陣邊緣走去。
走出矩陣，遠處的天際線上，幾道黑色的煙柱緩緩升起，不知道是燃燒的建築還是別的甚麼，有一股煙燻味闖入鼻尖，有煙燻就說明有人存在。在路上走著，偶爾能看到一兩具腐爛的屍骨，有的屍骨還帶著黑色紋路。
辛彩指著冒煙那處地方，下意識道：“我們去那裡看看。”
“往哪邊走？”陸薇問。
辛彩眯起眼，看了看趙博宇給她的簡易地圖，地圖上甚麼都沒有，只有高低的地勢和建築物：“先去東邊。那裡地勢高，能看得遠一些。”
陸薇道：“化工廠失去維護，也會自燃，要麼是這裡有倖存者，要麼就是94區的勢力已經到了這裡，放出的誘餌。”
辛彩回頭看她：“末世裡，燃放煙，無異於暴露座標，這會是倖存者嗎？”
陸薇搖搖頭。
兩人一前一後，踩過這片陌生的土地，朝東邊走去。走到較高的地勢處，辛彩向那冒煙的地方望過去，有兩條路，一條路從左邊展開，另一條路從右邊蔓延，地圖上左邊很窄，但能清晰可見兩旁的建築，右邊路線很寬，但兩旁到底有甚麼，地圖上沒有任何顯示。
“我們分開檢視吧，這樣能快些，”辛彩頓了頓，“要是有甚麼危險，用微型通訊器及時呼叫。”
陸薇點點頭，兩人分別沿著一條路往前走去。
辛彩選了右邊那條路，兩側的建築坍塌了大半，有的連遺址廢墟都沒有，全然被夷為平地，是以，地圖上根本無法顯示，有的牆面玻璃碎裂，有一部分搖曳掛著，烏黑透了，破碎的簾布也被燻得發黑，地上散落著翻倒的推車，生了鏽的鐵桶，還有......倒在地上，零零散散的不知掛了多久的屍體。
除了那煙燻味，還有來自人體的那種腐爛氣息，辛彩戴上口罩，繼續往前探，距離那個冒著煙的大煙囪不遠處，辛彩看見了他們在做焚燒的動作，那裡堆著一層死屍。
辛彩不敢打草驚蛇，她貼著牆根走，越走近，那煙越黑。
在那碎石堆旁，躺著一個人，辛彩沒看見長相，但看見了......那人中指的墨色戒指。
她身型停頓。
小紅催促：“你在幹嘛？快走啊！”
辛彩已經往前邁了一步，又退回到那人身邊，衣服上沾上了深一下淺一下的汙跡，半邊臉壓在地上，額前的碎髮壓下來，被汗液還是甚麼的濡溼，貼在眉骨上，遮住了另外半張臉，辛彩只能看見那濃黑的眉，蒼白的下頜線條，有力的寬肩，還有指節分明的手，指尖被磨破了一點皮。
不明顯的顏色落在衣領邊緣，辛彩將那衣領向下拉了拉，露出一片的黑色紋路。那紋路不是均勻的，有的地方濃黑厚重，有的地方淡淡的呈現菸灰色。
小紅跟她說的那些話，再次閃進了她的腦海。
她使了把力氣，把眼前的人推開，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辛彩的腦子裡空白了一瞬。
“肖彥。”她壓低聲音喊他，沒有反應，“......肖彥！”
他眉頭動了動，也不知是聽到了，還是隻是無意識的反應。
她下意識急忙蹲下身，伸出手，手指懸在他鼻端，還有呼吸，但很微弱。
確保他還活著，辛彩鬆了口氣。
辛彩問小紅：“你看他中喪屍病毒了沒有？”
小紅看看：“有點像。”
辛彩也沒辦法自己騙自己，白皙脖頸上突兀的黑色紋路，除了喪屍病毒還有甚麼，再想到他那赤紅色翅膀偶爾會變成黑色，她更確定了。
小紅搖頭晃腦：“真是個小倒黴蛋兒。”
辛彩：“先別說風涼話了，這怎麼處理？”要是把他帶回去，身中喪屍病毒，會增加其他人感染的風險，那些人好不容易處於平靜的生活，決不能再有任何閃失。
小紅：“特效藥？打一針特效藥不就得了？”
辛彩搖搖頭，那些從94區救出來的異能者，不確定是否也攜帶喪屍病毒，針劑數有限，不到萬不得已，還是省著點為好。
小紅大概瞭解辛彩想怎麼做，也沒回應：“那總要給他找個藏身之地，就這麼擺著，不好吧。”
忽然那邊傳來了喊叫的聲音，辛彩看了眼肖彥，迅速閃身躲到牆角後。
“趕緊燒，燒完把煙滅了！別把喪屍引來！”
“太累了，想歇一會兒，這幾天不知打死了多少喪屍。”一個健壯的，看著心寬體胖的男人抱怨。
“好好幹，別讓病毒繼續蔓延，危及其他人。”
“他媽快點！磨蹭甚麼呢！喪屍抓到你頭上，你就不喊累了！”喊話的是一箇中年人，看著像是他們之間的管理人員。
看起來不是94區的人，而是留存在此地的人，正進行完一場鬥爭，清理死屍。
辛彩回憶起小紅的一些任務，有一部分是圍著肖彥轉的，難道，肖彥跟完成任務，這個所謂的大角星球有甚麼關聯？
辛彩搖搖頭，把這個思緒從腦海中放走。
不管了，她得把肖彥拉出來，這些人加快了速度，沒多久就會輪到肖彥。
辛彩趕緊想辦法，她甩開一層劍氣，劍氣飛到那些人耳邊，擦過“嗡鳴”的聲音，那幫人左看右看，甚麼人都沒有。
“蜜蜂？還是蒼蠅？”
“不好說，趕緊戴上帽子，別被蜇上。”旁邊的人提醒道。
末世裡的倖存者會盡量避免外傷，以他們的醫療藥物，不光處理起來麻煩，還會降低免疫力，那些人挨個戴上了帽子。
辛彩釋放出劍影，在他們周身快速盤旋。
“你們看見沒，好像有個甚麼東西一閃而過？”
“你太累了，眼花了吧，我怎麼沒看到？”
“真的有，你們怎麼不信呢？”
“不會是喪屍吧？你去看看！”
“這怎麼能靠我自己，要去一起去！”
坐著的幾個人，抄起了腳邊的傢伙，一同往一個方向走去。
辛彩趕緊衝了過來，使出吃奶的力氣，一把架起肖彥。
暈到的人體重更沉，辛彩費勁力氣終於把他拖到一個角落，來不及喘口氣休息，辛彩四處掃視，尋找不易被察覺的地方。
辛彩的目光掃過從那裡過來的清理完屍體的廢墟，黑漆漆的，但是白天天熱的時候可能會散發出臭氣，而且離這裡又太近，如果有人來掃蕩看有沒有殘留的屍體，很容易被發現。
辛彩觀察那些人的位置，還有煙囪的朝向，煙囪吹過去的地方，一定有很大的氣味，也許會摻雜著一些有害物質。
那麼煙囪吹向的位置就很適合暫時藏身，辛彩拉起肖彥，把他背起來，拿著簡易地圖上的標識，穿越一個羊腸小路，小路盡頭，有一截斷牆，牆後面是一個已經塌了一半的窩棚，窩棚頂上斜蓋著幾塊破舊的瓦片，雖然不大，夠用了，足以抵擋從高處往這裡看的視線。
辛彩把肖彥放下，肖彥的腦袋垂下來，額頭抵在她頸側。
帶上星星點點冰涼的觸感：“別死。”
辛彩喘著氣，腦子裡浮現不好的念頭，瞬間慌了：“你聽見沒有，別死。”
“你還要完成任務呢，怎麼能停在這裡？！”
地上的人闔眼緊閉，沒有反應。
辛彩從揹包裡倒出點水，沾溼手絹，覆在他額頭上。見他的臉色不再那麼慘白，辛彩的神色好轉了許，在他身上翻著，裡三層外三層翻了個遍。
小紅問：“辛彩，你找甚麼呢？你注意點儀表啊喂！”
辛彩沒理它，繼續翻找，指尖觸控到下腹三寸的位置，他壓抑著悶哼了一聲，皺著眉頭，雙目緊閉，也沒醒過來。
辛彩忙碌一遍，終於放棄，在他身上沒找到任何隔絕異能的東西。
他沒有異能了。
小紅也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它跳起來，顯得有點擔憂：“辛彩......這，這怎麼辦？”
“肖彥，你醒醒！”
辛彩大力拍著肖彥的臉。直覺告訴她，在這種時候，越昏睡越有危險。
許是辛彩手裡根本沒留情，又是異能者，手力比其他人更大些。
肖彥緩緩張開睫，怔怔盯著眼前人。
“你是誰？”
辛彩看著他那臉上被拍出的紅巴掌印：這麼詭異又這麼俗套的情節嗎？
辛彩也盯著他，他眼眸黑白分明，清澈單純的可怕，不像撒謊的人。
他一直瞧著她。
辛彩瞳孔震了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