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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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皓玉在真正記事後，是在十二歲那年，第一次見到了十五歲的宮尚角。
那時，他正在院子裡舞劍，全神貫注，意氣風發。而她全然忘了帶路的侍女，只覺得那人舞劍動作乾脆利落，好生厲害。
“玉姑娘，玉姑娘？”
“嗯……嗯？！對了，那位是尚角公子吧？”
“是的，姑娘好眼力。”
“……噢，抱歉，那你繼續帶我走吧。”
“是。”
程皓玉的母親宋媛是當今市面上最大、且是唯一一家遊走於江湖和朝堂的錢莊東家的妻子，和宮門角宮夫人楊泠是閨中密友，多年來雖不曾相見，但書信畫像一直都來往密切。而且孩子們在很小的時候也一起玩過，還有些許零碎的印象。
直到一個月前，楊泠看了程皓玉的畫像，畫像中的小姑娘只能說不愧生長於江南水鄉，只能用「燦如春華，皎如秋月」來形容，那叫一個喜歡，趕緊回信，大概的意思就是說「你這丫頭我瞧著甚好，趕緊的給我送來陪陪我！順便和我大兒子相處相處，若是兩個孩子還和小時候一樣合得來，那咱們姐妹緣分一個說不清可就更親更長久啦！」
然後這程夫人也是個仗義、懂姐妹心思的，宮尚角的畫像她也一直在看，二話不說就給女兒使勁包裝了一番，又七七八八學了些規矩，就麻溜地給送進宮門了。
“給泠姨抱抱——再讓泠姨親親——乖寶貝噢～～～”
“……娘？”宮尚角一手拿著配劍，再看著被自己孃親抱得臉都變形的小丫頭，既無語又詫異。他記得程皓玉，也知道她要來，但實在沒想到自家娘飢渴成這樣，“娘，您再不收手，玉姑娘怕是要憋壞了。”
“哎喲，是是是，泠姨這不是太想我們小玉兒了嘛……”
“玉兒也想泠姨～～～”程皓玉是個會討人歡心的，扯著楊泠的衣袖乖巧道。
楊泠聽了以後心軟得一塌糊塗，抱著程皓玉更不願意鬆手了：“尚角，來，還記不記得玉兒？玉兒，這是尚角哥哥，你們小時候還一起玩過呢，有印象嗎？”
“記得的，尚角哥哥好。”程皓玉甜甜一笑，讓人如沐春風。
楊泠有心想讓程皓玉成為自家人，直接把主屋給程皓玉收拾出來住了。
“喜歡嗎？你要是有喜歡的甚麼東西，告訴泠姨就好了，泠姨安排給你佈置好，保準你住得舒坦！“
“好，謝謝泠姨～不過，尚角哥哥不住主屋嗎？”
“我一直住在旁邊，也沒有搬過來的想法，這間屋子就一直空著，你就安心住吧。”宮尚角牽著痴痴盯著程皓玉看的宮朗角，清淺笑道。
“那我可就不客氣啦！尚角哥哥，我要在這住一段時間呢，你能不能帶我在宮門裡轉轉呀？”
“可以！可以！尚角，你趕緊帶著小玉兒四處走走，熟悉熟悉，快去！”楊泠一聽就來了精神，生怕宮尚角拒絕似的，搶著回答。
宮尚角對楊泠的想法一清二楚，但還是微微側身：“自然可以，玉姑娘隨我來。”
“叫甚麼玉姑娘呀！叫玉兒！”楊泠在他們身後著急地喊道。
“我娘就是這樣，你別見怪。”宮尚角雖在前面領路，卻一直在照顧著程皓玉的步伐。
“不會。”程皓玉的臉頰微微泛紅，“不過泠姨說得也沒錯，小時候，尚角哥哥你就是直接叫我玉兒的……怎麼幾年不見，還生分了……”
程皓玉的聲音越來越小，卻還是被宮尚角聽了個一清二楚。
他也有一些些害羞，但還是隨著心意，輕聲喚道：“……玉兒。”
“嗯。尚角哥哥。”程皓玉對上宮尚角的視線，含羞一笑。
小孩子終究是純真美好的，不過出去散個步的功夫，回來用膳時，兩個人已經捱得很近，嘰嘰喳喳地聊個不停，哪裡還有一開始的青澀。
“回來啦？快來吃飯！朗兒，以後別纏著你哥哥，和娘一起坐。”楊泠在門口招呼著他們，回頭小聲和宮朗角交代著，“記得娘和你說的，多說點好話，記住沒？”
“記住啦——”宮朗角乖乖點頭。
“泠姨，好豐盛啊！”程皓玉在宮尚角身邊坐下，感嘆了一句。
“這有甚麼，你要是喜歡，娘……泠姨，泠姨天天給你做。”楊泠一個激動，差點就給說順嘴了。
程皓玉沒聽清，宮尚角倒是聽著了，無奈地看了眼楊泠：“娘，您辛苦了，多吃些。”
少說話。
楊泠有些心虛，安靜地吃了一會兒，給宮朗角夾了兩塊肉，暗示了一下。
“咳咳……嗯……姐姐，姐姐愛吃角宮的飯菜嗎？”宮朗角稍加思考，磕磕絆絆地大聲道。
“嗯？喜歡吃，很好吃的。”程皓玉不明所以，如實道。
“姐姐要是，要是喜歡吃，就留下來天天吃，嗯……以後，以後角宮也是你的家，我是你的弟弟，娘也是你娘，哥哥就是你唔！”
千鈞一髮之際，宮尚角把一筷子菜塞在宮朗角嘴裡：“快吃！”
“……沒關係的，朗角很可愛呀。”程皓玉偷偷瞥了一眼宮尚角。
宮尚角知道程皓玉聽懂了，有些不好意思：“你別管他們，他們看熱鬧不嫌事大。”
“……嗯。”程皓玉勾唇一笑。
楊泠有些不滿地看了眼宮尚角，顯然是對兒子的扭捏不滿意，一臉和善：“尚角，上回說要給你做的外袍，你一會兒過來試試合不合身。”
“……是。”
“你怎麼回事？你看玉兒的時候明明那眼神都快挪不開了，耳朵啊紅成這樣！”楊泠關上房門，恨鐵不成鋼地捏了捏宮尚角的耳朵，“能不能和你耍刀劍的時候一樣，乾脆利落點？！”
“娘！我又不怎麼接觸女子，自然不知該如何相處了……何況玉兒是姑娘家，你總這麼逗她，不好吧……”
“你娘也是女兒身，也是這麼過來的，會不知道分寸嗎？要是玉兒不高興，娘就不會梅開三度了！”
宮尚角把外袍試了試，脫了下來：“我們都還小呢，娘就不用操之過急了……而且有沒有緣分那也是要時間相處的……挺合身的，娘，我先去練劍了。”
“欸？尚角！宮尚角！你對玉兒柔情蜜意一點吶！”
“實話說，我在家裡從不拘於俗禮，都是大跑大跳的，是我娘怕我丟了形象，這才匆匆教了我些禮儀，不至於出錯。”兩個人坐在屋頂上閒聊著，程皓玉是個沒太多小心思的人，相處幾日感覺到宮尚角對自己還挺有好感的，就和他說了些心裡話。
“不拘小節也挺好的。被條條框框束縛住的女子，一生都會心酸無奈，在悲哀中度過餘生。”宮尚角看到程皓玉的髮絲被風吹到臉頰，想替她拂到一邊，伸出手後卻又覺得於禮不合，便收回了手，恰好程皓玉發覺了不適，自己伸手把頭髮弄到了一旁。
兩人一時無言。
“尚角哥哥，和幾日都是我在說，你和我說說你小時候的趣事，好不好？”
“好啊。只是讓我想想，該和你說些甚麼好……不如……和你說朗兒的糗事，可好？”
“哪有你這麼做哥哥的？自己不願丟臉，就拿自己弟弟做擋箭牌？”程皓玉開玩笑地輕輕了一下宮尚角，“朗兒的事你先放一放，我現在就想聽你的事，我都開誠佈公地告訴你了，你就和我說一說嘛，好不好？”
“那你容我想想……”宮尚角故作深沉，“不如還是說朗兒的事吧……”
“哎呀，尚角哥哥，你最好了，和我說說……啊！”程皓玉一聲驚呼。
她剛剛一個沒注意，滑了一下，差點從屋頂上失重，一個後仰摔下去。興而宮尚角眼疾手快，一個伸手就把程皓玉攬住了，沒讓她受一點傷。
只是兩人此時此刻距離極近，程皓玉的兩隻手，一隻摟住了宮尚角的脖子，一隻還搭在他的胸前。
“騰”地一下，兩個人紅臉頰的紅臉頰，紅耳朵脖子的紅耳朵脖子，都錯開了彼此的視線。
“……尚角哥哥，你讓我先坐好吧……”
“是。”宮尚角連忙把程皓玉扶好，兩個人的心跳都有點快。
“……感覺，感覺坐在屋頂上有些危險，以後，我們還是坐在樹下好了……你，你說呢？”
”好，我不介意，都可以的。”
兩個人又沒話了。
“尚角哥哥，我瞧著角宮也沒有甚麼裝飾，空空蕩蕩的，有些單調，不如，我們一起種些花草樹木，增添些趣味？”程皓玉沒話找話，“我也只是說說，若是你不願意，也沒有甚麼……”
“我……我覺得你說得挺好的，那我派人去找些你想要的種子來，我們一起，一起種。”宮尚角既想看她，又有些不敢看她，耳朵脖子還是紅的。
“嗯。”
“呃，時間不早了，我們也下去吧？”
“嗯，好。”程皓玉被宮尚角扶起身。
“爬梯子有些太高了，我輕功好，我揹著你飛下去吧？”
“啊？”程皓玉微微吃驚，但還是麻溜地趴在宮尚角的背上，一陣風襲擊而來之後，程皓玉被穩穩地放在了地上。
宮尚角轉身看她，瞧見她的髮絲被風吹得凌亂了些，這回便直接抬手，輕柔地替她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