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章
第三十四章北地藏戾骨,江南隱痴腸
江南的夏意愈濃,霧隱山的竹海被日光浸得溫潤,雲岫別莊的每一寸空氣都裹著慵懶的水汽。阿玉的日子依舊靜得像一潭深水,只是水面之下,歸心已如野草瘋長。
自水利議事展露才學之後,沈知珩待她更添了幾分敬重,卻依舊守著分寸,從無半分逾矩。他會每日送來新制的點心、罕見的地誌古籍,會在她問及北地局勢時一字不瞞地告知,會默默為她打點好莊中一切瑣事,溫柔周全,卻從不讓人察覺他心底翻湧的情意。阿玉只當他是天生君子,寬和仁厚,對落難之人本就多番照拂,從未深想過這份好背後,藏著怎樣深沉執拗的心意——她尚且不知,眼前這個溫潤如水的江南公子,一旦認準一人、認準一事,便至死不會回頭。
這些日子,阿玉藉著沈知珩的勢力旁敲側擊打探北地訊息,每一次聽聞隨元青在軍營、朝堂站穩腳跟,她的心便安定一分,可她不知道,風沙與權謀打磨掉的只是他外露的躁狂,並未削去他骨血裡的狠戾、偏執與涼薄。她更不知道,如今與隨元青、與長信王府針鋒相對的武安侯謝徵,並非奸佞,而是朝中少有的清正之臣——謝徵守正持重,體恤百姓,忠於皇權,一心制衡擁兵自重、野心昭彰的長信王一脈,在百官與百姓心中,皆是公認的正派棟樑。
北地的風,永遠裹著黃沙與血腥,與江南是兩個天地。
軍營校場之上,剛操練完畢的精兵甲冑齊整,氣息沉穩,數萬將士的氣勢凝作一股,足以震碎邊境風雲。隨元青立在點將臺上,玄色鎧甲沾著細沙,長髮束成高馬尾,面容冷峻,眼底無波,看上去已是一位深諳治軍之道的沉穩將領。可這份沉穩,不過是他為了積蓄力量戴上的面具。
長信王隨拓站在他身側,看著臺下歸心的將士,眼底掠過一絲滿意。隨元青是他親手養出的利刃,狠絕、偏執、不受禮法約束,正是對付謝徵最好的棋子。謝徵手握京畿兵權,作風正派,深得軍心民心,屢屢阻攔長信王府擴兵斂財、勾結藩鎮的圖謀,早已成了隨拓的眼中釘。他要隨元青這把刀,徹底斬斷謝徵這根朝中正道支柱。
“京中傳來訊息,謝徵查明瞭你私下劫掠邊民糧草、充作軍資的事,已收集證據,準備三日後上朝參奏,懇請陛下削你的兵權,徹查長信王府。”隨拓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老謀深算的陰冷,“謝徵此人油鹽不進,清正得很,不除他,我們永遠無法放開手腳。”
隨元青垂在身側的手指緩緩蜷縮,指節泛白。
不過一瞬,他眼底的波瀾便盡數斂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沉冷。旁人只道他如今隱忍有度,懂得收攏人心,卻不知這份沉穩之下,藏著的是從未改變的睚眥必報與涼薄狠戾。他從前是明著瘋、明著狂,明著揮刀斬盡一切不順眼之人;如今不過是學會了藏起鋒芒,把血腥與暴虐壓在心底,待時機一到,便會以更狠、更絕的方式,讓擋路者萬劫不復。
謝徵要動他,要斷他的路,要護那些賤民,在隨元青眼裡,便是死敵。
“他手裡的人證物證,在哪?”他開口,聲音平淡,卻透著刺骨的寒意。
“都在謝徵府中密藏,人證是邊地被你劫掠過的村民,暫時被他安置在城郊別院。”隨拓道。
隨元青抬步,徑直走下點將臺,沒有多餘的吩咐,只留下一句冷得像冰的話:“我去處理。”
當夜,城郊別院火光沖天。
被謝徵保護起來的邊民不過是手無寸鐵的百姓,在隨元青派出的死士面前毫無還手之力。火光之中,哭喊慘叫不絕於耳,而隨元青一身黑衣,立在暗處,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在他眼裡,這些百姓從來不是人命,只是礙事的賤民,是他登頂路上可以隨手碾死的螻蟻。他安撫邊境、不擾民生,從來不是本心,只是隨拓教他的權謀手段,是用來矇蔽朝堂、騙取信任的面具。
謝徵派來守護村民的親兵盡數被殺,證據被付之一炬,天亮之後,現場只餘一片焦土,對外只被定性為意外走火。
隨元青回到軍營,靴底沾著未乾的血漬,神色平靜如常。他我行我素,依舊視蒼生如草芥,依舊不受禮法道義約束,本質從未有半分改變。只是如今,他學會了用“意外”“亂兵劫掠”之類的說辭,掩蓋自己的罪行,學會了在朝堂面前裝出一副忠君守境的模樣。
隨拓看著兒子的背影,眼底神色複雜。他滿意隨元青的狠絕——這樣的反派性子,才能在權謀廝殺中衝破正道束縛,才能成為他剷除異己最鋒利的刀;至於百姓死傷、道義淪喪,他從不在乎。
“謝徵丟了人證物證,必定不會善罷甘休。”隨拓上前,“他正派清廉,在朝中威望極高,你不可再明著動手。明日京中士族設宴,你務必前去,收斂你的戾氣,與百官周旋,拉攏更多勢力,才能壓過謝徵的聲勢。”
隨元青眉峰微蹙,眼底閃過毫不掩飾的不耐。他最厭這些虛與委蛇的應酬,最厭與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正派官員虛與委蛇。他本性狂傲陰戾,從來不願屈就於所謂的正道規矩。
可他想到了阿玉,想到自己還不夠強大,想到還沒能掃清所有障礙、把一切牢牢握在手中,指節微微一緊,終究壓下了心底的躁狂。
“我去。”
短短兩個字,藏著萬般不情願,卻為了心中那份偏執的執念,不得不低頭。他可以屠戮百姓,可以暗下殺手,可以依舊做那個陰狠偏執的反派,但他必須學著在朝堂之上戴上面具,學著拉攏人脈、擴充兵力、積蓄力量。不是他變了,是他有了必須要守護的人,不得不暫時藏起獠牙,蟄伏成長。
阿玉,等我。
等我把謝徵這類滿口正道的絆腳石全部碾碎,等我站在無人敢犯的高處,誰也不能再傷你,誰也不能再左右我們的命運。
至於那些無辜死去的百姓,至於謝徵堅守的正道道義,他從未放在眼裡。他是長在風沙裡的惡刃,從來就不是甚麼正派良將。
江南,雲岫別莊。
阿玉正坐在書房中,翻看沈知珩送來的《北地山川考》,指尖劃過書頁上關於邊境軍營的記載,心神早已飄向千里之外。她不知道隨元青夜屠村民的陰狠,不知道他視民如草芥的本心,更不知道謝徵是為了制衡這股惡勢力才步步緊逼,只當謝徵是奸佞權臣,處處構陷她在意之人。她滿心只盼早日回到北地,守在隨元青身邊,助他避開陷阱。
她正看得出神,沈知珩提著食盒緩步走入,依舊是一身溫潤的月白長衫,眉眼謙和,看不出半分異樣。
“廚下新做的蓮子冰酪,解暑正好。”他將食盒放在桌上,語氣平淡自然,像兄長對待歸家的妹妹,沒有半分逾矩。
阿玉起身道謝,接過冰酪,小口嘗著,清甜涼意驅散了夏日的燥熱。
“沈公子,我近日聽聞,武安侯謝徵處處針對長信王府與隨元青,邊境與朝堂都不太平。”她狀似無意地開口,眼底藏著擔憂,“謝徵這般咄咄逼人,怕是會置他於險境。”
沈知珩端起茶杯,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暗沉,快得讓人無法捕捉。他聽得她字字句句都牽掛著北地那個陰戾狠絕的男子,心底澀意翻湧,卻依舊面色溫和,沒有半分顯露。他比阿玉更清楚北地局勢,更明白謝徵是正派棟樑,隨元青是藏在軍中的反派利刃,可他不願讓阿玉憂心,更不願打碎她心底的念想。
“謝徵清正持重,在朝中根基不淺,隨元青雖狠,卻也不敢輕易對他下死手。”沈知珩語氣平緩,刻意略過了隨元青暗下殺手的真相,只挑安穩的話講,“你不必太過憂心。”
阿玉輕輕點頭,心底依舊不安:“我想盡快回北地,哪怕只是在暗處,也能幫他留意一二,避開謝徵的圈套。”
沈知珩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緊,指節泛白。
他骨子裡的執拗在這一刻顯露無遺。從初見阿玉的那一眼心動,到相處之後的傾心入骨,他便認準了這個人,認定了這份心意,從未想過改變。他可以藏起情意,可以放她離開,可以為她鋪好歸途,卻絕不會放下這份執念。他可以等,等她歷經風雨,等她看清真相,等一輩子也無妨。
“你若決定了,我便為你安排。”沈知珩放下茶杯,語氣依舊溫和,沒有半分強迫與挽留,“三日後有一支商隊北上,我已讓人把你編入商隊隨行,暗衛一路護送,路引身份一應俱全,保證你平安抵達北地邊境。”
阿玉猛地抬眸,眼底滿是感激:“沈公子,你一次次幫我,阿玉無以為報。”
她只當他是君子相助,是惜才體恤,從未想過這份周全背後,是一個人藏得極深、執拗到不肯改變的心意。她以為他只是寬和待人,卻不知這份“待人”,只對她一人如此。
沈知珩微微一笑,眼底溫柔如水,將所有痴念與執拗盡數藏起:“不過舉手之勞,你平安順遂,便是對我最好的報答。”
他看著眼前眉眼清亮、滿心都是北地的女子,心底輕聲自語。
阿玉,我不逼你懂,不逼你回頭。
我認準了你,便不會變。
你往北走,我便在江南守著。
你若安穩,我便心安。
你若有難,我便傾盡江南之力,赴湯蹈火,也會護你周全。
這份心意,他藏得極深,深到阿玉絲毫未曾察覺,深到彷彿只是萍水相逢的照拂,深到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份執拗,早已刻進骨血。
夜色漸臨,江南的晚風穿過竹海,帶來陣陣清涼。
阿玉滿心都是北地的牽掛,開始默默收拾行裝,期盼著早日啟程,回到那個讓她日夜惦念的人身邊。她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對的,是一個依舊偏執、依舊狠戾、依舊視蒼生如草芥的反派,是與正派忠臣謝徵不死不休的亂局。
而沈知珩立在廊下,望著沁水軒的燈火,眼底是化不開的溫柔與執拗。
他認準的人,一輩子都不會變。
北地有藏不住的戾骨,反派鋒芒畢露,視人命如草芥;
江南有掩不住的痴腸,君子心意深沉,守一人而不移;
朝中有為正道死戰的棟樑,謝徵持正守心,誓要制衡惡勢力。
一南一北,一正一反,一溫一戾。
阿玉的歸途,早已在命運的棋盤上,鋪好了層層風浪與生死牽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