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樊長玉被抓
第12章玉碎寒牢,情斷恩絕
北邙山的風一夜之間變了方向。
前幾日還僵持不下的戰局,在隨元青佈下的死局裡徹底崩塌。
誰也未曾料到,這位瘋戾狠絕的長信王世子,會在短短三日內連出三記殺招——斷糧、燒營、炸水寨。三萬王府軍休整完畢,由石越、石石虎左右夾擊,鐵桶合圍,將謝徵僅剩的數千殘兵困在山谷絕地,連一隻飛鳥都難以飛出。
武安侯謝徵雖勇,卻架不住無糧、無援、無藥的絕境。
謝家軍將士餓到啃食樹皮,傷兵得不到醫治,在寒風中一批批死去。長公主齊明姝日夜不休以身試藥,指尖扎滿針孔,臉色蒼白如紙,卻依舊救不住不斷流逝的性命。軍師公孫銀守在謝徵身側,眉頭緊鎖,眼底佈滿血絲,卻再也想不出破局之策。
決戰那一日,天降冷雨,泥濘遍地。
隨元青一身玄黑戰甲,立於高坡之上,唇角噙著一抹病態而瘋狂的笑意。
他親自擂鼓,鼓聲震徹山谷。
“殺——!”
石越率輕騎突陣,石石虎舉斧破營,王府軍如潮水般湧入謝家軍陣地。刀光映著冷雨,鮮血染紅泥水,慘叫聲、廝殺聲、兵器碰撞聲混著雨聲,匯成一曲絕望的喪歌。
謝徵披頭散髮,銀甲破碎,持槍死戰,一身是血,殺到脫力,卻依舊擋不住兵敗如山倒。
“隨元青——!我誓殺你!”
他仰天長嘯,聲嘶力竭,卻只換來高坡上那道黑影更加肆意的狂笑。
隨元青笑得渾身發顫,箭傷復發也渾然不覺,只剩滿眼暴戾:“謝徵,你也有今日!你的天下,你的兵權,你的女人——從今往後,全是我的!”
他目光一厲,指向陣中一道悍不畏死的身影。
“抓住她!活的!”
那人正是樊長玉。
誰能想到,名震軍中的殺豬小隊頭領,那位手持殺豬刀、以一敵十的狠角色,竟然是武安侯謝徵的妻子。
她一身短打,臉上濺滿血汙,手中殺豬刀劈倒數人,悍勇不輸男兒。可終究寡不敵眾,被王府軍一擁而上,鐵鏈穿骨,狠狠按在泥水裡。
“言正!”
樊長玉仰頭嘶喊,聲音淒厲。
謝徵目眥欲裂,亂了陣腳,瘋了一般衝過去,卻被石越一槍逼退,狠狠砸在泥地上。
一口鮮血噴湧而出。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長玉被鐵鏈鎖住,拖入雨中,拖向隨元青的陣營。
“長玉——!!”
謝徵爬在泥裡,指尖抓碎地面,雙目赤紅如血,聲音嘶啞到破碎,“隨元青!你敢傷她一根頭髮,我謝徵定將你挫骨揚灰!屠你滿門!血洗長信王府——!”
隨元青居高臨下,俯視著泥地裡狼狽不堪的謝徵,笑得殘忍而冷漠。
“挫骨揚灰?”他輕輕踢了踢腳下被按跪的樊長玉,“謝徵,你現在連自己都保不住,還想保她?”
“把她帶回王府,關入死牢。”隨元青語氣平淡,卻字字淬毒,“不給飯,不給水,不給藥,讓她慢慢熬。我要讓她親眼看著,你謝徵是怎麼一步步死在我手裡的。”
樊長玉抬眼,眼中恨意滔天:“隨元青!你不得好死!”
“死?”隨元青嗤笑,“我會活著,看著你們所有人,生不如死。”
大雨傾盆,洗刷著滿地屍骸。
武安侯謝徵大敗,全軍覆沒。
長信王世子隨元青,大勝天下。
長信王府,死牢。
陰暗、潮溼、惡臭、冰冷。
樊長玉被關在最深處的鐵牢裡,鐵鏈穿透肩胛骨,吊在牆上,衣衫破碎,渾身是傷,嘴唇乾裂得滲血。整整兩日,滴水未進,粒米未沾。
獄卒得了隨元青的令,只在門外冷眼旁觀,任由她在痛苦中慢慢耗盡生機。
“渴……水……”
她氣若游絲,意識模糊,腦海裡全是謝徵的模樣。
侯府的月光,戰場的硝煙,他抱著她時溫暖的懷抱,他喊她名字時低沉的嗓音。
“言正,言正……”
淚水混著血汙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而此刻的王府深處,隨元青正坐在軟榻上,把玩著一枚從樊長玉身上搜來的狼牙玉佩,眼神陰鷙,笑意殘忍。
石越躬身而立:“世子,謝徵逃入深山,收攏殘兵,日夜發瘋,揚言要踏平王府,救回樊長玉。”
“發瘋?”隨元青輕笑,“他越瘋,我越高興。傳令下去,牢中依舊不許給吃喝,慢慢熬。我要熬斷她的意志,碾碎她的骨頭。”
“是。”
石越退下後,殿內一片死寂。
隨元青指尖摩挲著玉佩,忽然覺得心頭莫名煩躁。
他想起了一個人。
阿玉。
那個被他棄在角落、貶作粗使丫頭、早已無人記得的女子。
雜役院,寒風刺骨。
阿玉正蹲在地上搓洗衣物,雙手凍得通紅開裂,指尖滲血。
她穿著最粗劣的布裙,頭髮枯黃,面色蒼白,沉默得像一道影子。曾經的她,是隨元青身邊最親近的人,夜裡為他暖床,清晨為他束髮,傷時為他換藥,怒時默默承受。
可自從他野心膨脹,踏上奪天下之路,她便被他徹底遺忘。
冷落、漠視、丟棄。
她從他感到溫暖的人,變成了塵埃裡的草。
可她依舊記得他的喜好,記得他的傷,記得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愛還在,只是不敢再露分毫。
這日午後,一名與她相熟的老廚娘悄悄拉過她,壓低聲音道:“阿玉,死牢裡關了個女犯人,是武安侯的妻子,聽說兩日沒吃喝了,再熬下去,必死無疑……那姑娘看著實在可憐。”
阿玉心頭猛地一震。
樊長玉。
她雖未見過,卻知道那是隨元青最恨的人,是謝徵拼了命也要守護的妻子。
可……兩條日不吃不喝……
那是活活折磨致死。
阿玉生性柔軟,見不得人命在眼前消逝。更何況,那是一條無辜的性命。
她猶豫了整整一個時辰。
一邊是隨元青的雷霆怒火,一邊是瀕死之人微弱的喘息。
最終,善良壓過了恐懼。
入夜後,阿玉悄悄揣了兩塊麥餅,又用粗陶碗裝了一碗清水,裹在破舊的衣襟裡,趁著夜色,避開守衛,摸向了死牢。
牢門沉重,陰寒刺骨。
她看見鐵鏈上懸著的那道身影,心頭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姑娘……姑娘你醒醒……”
阿玉聲音輕得像風,顫抖著將麥餅和水遞進去。
樊長玉緩緩睜開眼,看見眼前這個不起眼的粗使丫頭,愣住了:“你……是誰?”
“我……我只是個下人。”阿玉眼眶發紅,“你快吃點,喝點水……再熬下去,你會死的。”
樊長玉看著她清澈而善良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是這個姑娘,冒著殺頭的罪,來救她。
“你不怕隨元青殺了你?”樊長玉聲音沙啞。
阿玉指尖一顫,低下頭:“我怕……可我不能看著你死。”
她將麥餅一點點掰碎,喂到樊長玉嘴邊,又小心地給她喂水。
動作輕柔,眼神悲憫。
她不知道,這一幕溫柔的救助,會成為她此生萬劫不復的開端。
暗處,一道冰冷的目光將一切盡收眼底。
隨元青不知何時站在廊柱陰影裡,一身黑衣,面色陰沉得可怕。
他親眼看見阿玉偷偷進入死牢。
親眼看見她給樊長玉喂水餵飯。
親眼看見她對他最恨的敵人,露出那般溫柔憐憫的模樣。
怒火,瞬間席捲了他所有理智。
“阿—玉—”
他一字一頓,聲音冷得像冰錐,刺入黑暗。
阿玉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看見隨元青的那一刻,她臉色煞白,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
“世、世子……”
她嚇得渾身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隨元青一步步走近,腳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口。
他居高臨下看著她,眼神裡沒有半分往日的溫情,只剩下冰冷的厭惡、濃烈的猜忌、以及被背叛後的暴戾。
“你敢背叛我。”
不是疑問,是宣判。
阿玉慌忙搖頭,淚水滾落:“我沒有……世子,我沒有背叛你,我只是……我只是見她可憐……”
“可憐?”隨元青猛地掐住她的脖頸,將她狠狠按在牆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她是我的階下囚,是謝徵的女人,是我的死敵!你可憐她,就是在可憐我的敵人!你敢揹著我救她,你就是背叛!”
阿玉喘不上氣,臉色發紫,淚水瘋狂滑落:“我沒有……我真的沒有……世子,你信我……”
“信你?”隨元青笑了,笑得瘋狂而殘忍,“我從前信你,把你放在身邊,可你呢?你心裡裝著慈悲,裝著善良,裝著別人,唯獨沒有我!”
他猛地鬆開手,阿玉跌落在地,劇烈咳嗽。
隨元青低頭看著她,像看著一件骯髒無用的東西。
“你知道背叛我的下場是甚麼嗎?”
他眸底殺意暴漲,一字一句,冰冷刺骨。
“我會殺了你。”
“不是現在,不是立刻。”
“我會讓你看著,你救的人是怎麼死的,你護的人是怎麼滅的,你在意的一切是怎麼化為灰燼的。”
“然後,我再親手送你上路。”
阿玉癱在地上,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她望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心臟一寸寸碎裂。
原來,那些曾經的溫柔、依賴、陪伴、心動,到最後,都抵不過他的猜忌與瘋狂。
他不信她,不憐她,不心疼她。
他只想殺了她。
情斷,恩絕。
愛意,在這一刻,徹底死了。
隨元青甩袖而去,背影冷硬決絕。
他下令將阿玉禁足在雜役院,派人日夜看守,半步不許離開。
又下令,對樊長玉的折磨變本加厲——撤掉所有稻草,斷水斷糧三日,只留一口氣吊著。
訊息很快傳到深山。
謝徵得知樊長玉在牢中受盡折磨,幾乎癲狂。
他手握長劍,對著群山瘋狂劈砍,嘶吼聲震徹山谷。
“隨元青——!!”
“你敢動長玉一根頭髮,我謝徵對天起誓——”
“我定屠盡你隨氏滿門,血洗長信王府,讓你生生世世,不得超生!”
公孫銀站在一旁,看著主將崩潰瘋魔,滿心無力,只能低聲勸道:“侯爺,冷靜……我們現在需要隱忍,需要籌謀,長公主已經派人向京城求援,只要援兵一到……”
“我等不了!”謝徵紅著眼,狀若瘋虎,“長玉在受苦!她在等死!我每多等一刻,都是在剜心!”
他猛地揮劍斬斷大樹,眼中只剩滔天恨意。
“隨元青,我與你,不死不休!”
長信王府另一隅,俞淺淺的小院。
她正抱著年幼的俞寶兒,坐在窗前,神色安靜,眼底卻藏著憂慮。
門外傳來腳步聲。
齊旻推門而入,一身錦袍,面色沉冷。
他走到俞淺淺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頭看自己。
“聽說了嗎?隨元青大勝,抓了謝徵的女人,關在死牢裡折磨。”齊旻語氣平淡,眼神卻佔有慾十足,“還有那個叫阿玉的丫頭,竟敢私放囚犯,隨元青已經動了殺心。”
俞淺淺心頭一緊,卻不敢表露,只能低聲道:“與我無關。”
“與你無關?”齊旻輕笑,指尖劃過她的臉頰,帶著冰冷的強迫,“淺淺,這王府裡的人命,都與我有關。你記住,你是我的,寶兒也是我的。你們這輩子,都別想離開我。”
他不懂愛,不會愛,只會用威脅與禁錮,將她牢牢鎖在身邊。
俞淺淺垂眸,掩去眸底所有恨意與悲涼。
她輕輕抱住懷中的兒子,指尖微微顫抖。“長玉被抓了,我該怎麼救她。”
我們都要活下去,長玉你等我,我一定會救你的。
一定要逃,為了寶兒,也為了將來某一天,能逃離這座吃人的牢籠。
雜役院,寒屋。
阿玉蜷縮在冰冷的草堆上,渾身發抖。
窗外寒風呼嘯,如同她支離破碎的心。
她救了一條人命,卻徹底葬送了自己與隨元青之間最後一點情意。
他不信她,不原諒她,甚至……想殺了她。
曾經的一點溫柔也不復存在,如今只剩下刺骨的殺意。
阿玉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緩緩閉上眼,淚水無聲滑落。
她知道,從今夜起,長信王府再無她容身之地。
她也知道,隨元青說到做到。
殺她,只是時間問題。
而牢中的樊長玉,依舊在生死邊緣掙扎。
山中的謝徵,依舊在瘋狂中等待復仇。
王府的陰謀,依舊在黑暗中蔓延。
俞淺淺在囚籠裡隱忍。
齊旻在偏執中佔有。
隨元青在瘋狂中走向深淵。
阿玉在絕望中等著死亡。
大胤天下,烽煙再起。
愛恨、殺戮、背叛、救贖、隱忍、瘋狂……
所有的線,在這一刻,緊緊纏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