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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戰火 “是莊國靖遠侯,易長決。”

2026-04-03 作者:裝姜作蒜

第93章 戰火 “是莊國靖遠侯,易長決。”

出走的百姓不算太多——對城中百姓而言, 這無異於一場驚天豪賭。誰也不知道城裡城外,究竟哪條才是窮途末路。但大多數人仍懷著落葉歸根的執念,與一腔憤懣的熱血, 留了下來。

城門已經關閉。困獸的牢籠就此鎖上了。

如今的偃州城已然軍民一體。許多百姓自發捐出物資銀錢,甚至有人主動加入守城行列, 全城枕戈待旦。但百姓歷經一場大疫, 死傷者眾, 染疫的病人也需要調養。偃州城也像一個染過疫的人, 元氣大傷。

這更像是一場以卵擊石的反抗。

次日,天空披下夜幕後,敵樓上的哨兵發現了鏡軍的蹤跡。不久,黑壓壓的大軍便抵至城下,開始架設攻城器械。

沒有叫陣,沒有勸降。城外的大軍猶如一頭餓極的兇獸, 直接開始了野蠻的撕咬。

第一支箭射上城牆時,這場在劫難逃的戰爭,終於打響。

守城軍雖早有準備, 但偃州城南牆遠不及北面朔崧關那側堅實全備, 城壕佈置也很粗糙。兩軍焦灼拉鋸了整夜,天還未明, 第一架雲梯已試圖架上城頭。

從城牆俯瞰, 只見漫天紛飛的火光——箭火、油火、篝火,還有在士兵身上翻滾燃燒的焰火。

戰鼓聲震破天際,彷彿砸在每個人心門。混亂中間隔的號角聲, 利箭的破風聲,兵戈相撞的鳴響,還有士兵的嘶吼、吶喊、哀鳴……聲聲交織, 奏響一曲戰場悲歌。

一場戰爭,把人間換了地獄。

天光乍破時分,趙蠻姜剛為一箇中箭計程車兵包紮好傷口,轉頭撞上過來彙報軍情的張溫。

張溫雖然年輕,但行事冷靜果決。起初對這位新主的兵法策略還存著些倨傲輕視,但這些時日見她在在籌備城防、治理時疫甚安撫壓民心方面上都頗有手段,也漸漸信服了許多。

眼下各項要務,還是一一向她彙報以待定奪。

“甚麼事?”

“殿下,敵軍投石車威力太猛,南城牆厚度不足,這樣下去不行。”

趙蠻姜聞言,來不及擦去手上沾染的血跡,邊走邊問:“魏將軍那邊情況如何?”

“魏將軍已命人緊急加設棚板懸簾,但收效有限。”

“我上去看看。”

“殿下,城牆上流箭太多,你……”張溫話還沒說完,只見她已拿起棚屋邊不知何時備好的甲冑,利落地往身上套。

“既然大家喚我一聲‘神女’,總該多得幾分上天眷顧吧。”她拾起一條帶鐵片的護額,邊走邊系,嘴角勾起一抹不帶溫度的笑意:

“我去試試,上天究竟有幾分誠意。”

張溫被這颯然姿態與輕狂話語震得心下一跳,急忙快步跟上。

趙蠻姜登上城樓,眯眼遠眺戰局。

片刻後,她偏頭對張溫說:“這波進攻快退了,我們熬過了第一輪。”隨即又交代他:“即刻徵集百姓家中漁網,越結實越好,沒有就現織。我方投石車集中轟擊敵陣投石車,準頭差些也無妨,只管往那邊打。其餘事項,我先與魏將軍再商量一下。”

張溫領命而去。

她立在透著一片血色的朝霞裡,周遭泛起了一圈霧茸茸的金光。兵士與城下百姓看見城頭那一抹身影,士氣大振——他們信仰的神祇在與他們並肩作戰,護佑他們前行。

更多百姓受到感召,也加入到這場戰事裡,奔忙著加固城防,籌備軍械。

一個時辰後,城外戰鼓漸息,敵軍暫退休整。

連續兩日夜的戰事暫歇,“神女親登城頭率軍禦敵”的訊息已傳遍全城。滿城的百姓大受鼓舞,慶祝這來之不易的短暫勝利。

如今她已立,調配兵械、藥材、糧水等要務都暢通無阻。兵權、物資的掌控,至此悄無聲息也水到渠成地握入她手中。

但趙蠻姜清楚,他們只有片刻喘息。必須趁敵軍休整之機,儘快修補缺口。

敵人很快便會捲土重來。他們必須全副武裝,再度迎戰。

這將是一場煎熬又磋磨的迴圈。

而她還沒來的及從這場戰役中抽身覆盤,葉瀾急急地撥開慶祝勝利的人群,朝她奔而來。他的聲音穿過四下沸騰的歡呼,砸下一個訊息——

“姜姐,林孝和死了。”

不知是不是身上的甲冑太厚重,趙蠻姜才一時覺得四肢都被壓得僵住,動彈不得。

半晌,她手指動了動,望向終於擠到身前的葉瀾,啞著嗓子開口問道:“甚麼時候的事?”

“今日辰時落的氣。他們說她是疫病死的,所以要拖去和其他的屍首一起燒掉。”葉瀾語氣裡壓著委屈,“我那會兒就想來找你,可那姓高的說你在督戰,不能讓你分心……”

“已經燒了嗎?”

葉瀾搖搖頭,“不知道。不過他們說戰死的兵士也要一同處置,這會兒應當還沒。”

“帶我過去。”趙蠻姜的聲音透著急切。

葉瀾也沒有猶豫,策馬揚鞭,帶她去了城尾那處屍首的焚燒點。

偃州城的城門封死,這些病死、戰死的屍體也無法外運,只得這樣集中地堆聚在這一處,集中焚化。

她一早就清楚地知道,爬往高臺的路,是一層層血肉枯骨堆起來的。

她也曾輕描淡寫地對盈和晞說:不過是把墊腳石再堆得高些,哪有爬不上的高臺。

直到此刻,真真切切站在這座森然聳立的屍山面前,她才發覺,那時的自己,何其狂妄,何其傲慢,何其殘忍。

一張張青白的面孔,一條條白森森的肢體混亂地堆疊著,一眼望過去,看不到一具完整的軀骸。

她找不到林孝和。

這便是她要爬上高臺,所踩上的血肉與枯骨嗎?

她向來護短,心裡划著一個圈,只狹隘地在乎看重圈內的人。不知從何時起,林孝和已悄無聲息地走進了那個圈。

起初,是因她像阮久青。後來才發覺,其實並不那麼像。

她赤誠,純善,還帶著點執拗的傻氣。

林孝和是誰?她是偃州城一名普通的百姓。此刻,她也和這萬萬千千的偃州城百姓一樣,躺在這片高高壘起的屍山裡。

他們是萬萬千千的林孝和。

原來,這便是百姓。

火光騰起,在躍動的焰舌間,趙蠻姜彷彿看到很多張因為被病痛與苦難扭曲的臉,在哀怨,在掙扎。

她彷彿又找到了林孝和。

“姜姐,回去吧。”葉瀾看著她那雙赤紅的眼,有些心疼地低聲道。

“回頭你讓人撿一抔骨灰,和她的衣裳一起,立座墳吧。趙蠻姜垂下眼睫,將所有的情緒斂回眼底,轉身回了濟世觀。

林孝和一死,芙寧再也沒來送過花了。

窗臺上只剩一堆毫無生氣的枝丫,連帶著芙寧的希望,一起枯萎了。

是啊,她不是神女。不配享受信徒的供奉。

她救不了任何人。

留給趙蠻姜消沉的時間並不多,三日後,鏡王軍又攻上來了。

用漁網阻擋投石車的法子雖短暫地見效,卻在下一波進攻中被火攻所破。她與魏枕川迅速擬定新的對策,然而效用同樣短暫。

但在這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拉鋸中,她如一株逢雨的竹筍,迅猛地拔節生長。孫先生昔日所授的戰術兵法,智謀策略,有了偃州城這個絕佳的練兵場。

短短一個月,她眉宇間已凝結出凌厲的威儀。

但人也瘦了許多。

這日戰事剛歇,趙蠻姜被高亦強行送回濟世觀——她又有三個日夜沒有睡了。

“鏡王軍撐不久了。魏枕川清野做得徹底,他們糧草應當已見底。”她一邊卸甲一邊說道。臉上雖帶著戰場的風霜與疲憊,眼底卻清亮,話音裡透著顯而易見的希冀。

“殿下,”高亦面上不見喜色,反而一派凝重,“鏡國前線軍……敗了。”

趙蠻姜解甲的手驟然頓住。方才因成功擊退敵軍而稍顯鬆弛的神經,瞬間繃緊。

“大概幾日會撤到偃州城?”

“最多十日。”

“前線還剩多少兵力?”

“估摸還有……四五萬。”

聽到這個數字的剎那,趙蠻姜猛地攥緊了手中的甲冑。甲片上尖銳的凸起扎入掌心,傳來生生刺痛。

抵擋兩萬王軍已近乎竭盡偃州城全城之力,一個多月的戰事打下來,早已兵困馬乏,不留幾分餘力。她早先就知道前線軍如戰敗,退守朔崧關是遲早的事,只是沒想到來的這樣快。

“他們撤軍應當會走北門,那裡卡著朔崧關,地勢險要,說不定還能守一守……”趙蠻姜很快鎮定下來,只有聲音隱隱還一絲不穩,“南面的王軍近日應當不會再攻城了——他們必然是已得知前線潰敗,今日才撤得這樣乾脆。後面定是要休整兵力,等前線潰軍抵達後,南北夾擊。”

說著,她又準備把脫下的戰甲重新裹上,“我們得趁這個機會兵分兩路,南北兩面布控,還要小心側翼的包抄。今夜不能睡了,我要去找魏枕川,商議下後續對策。”

“殿下!”高亦忙伸手攔住一頭忙亂的趙蠻姜,“先不慌,聽我說完。”

“殿下可知,此番莊軍前線的統帥是誰?”

趙蠻姜動作驟然頓住,呼吸似乎在這一刻也跟著停滯了一瞬——僅僅是一個猜測,便令她周身的血液寸寸凝結。

“想必殿下已猜到了,”高亦注視著她,緩緩道,“是莊國靖遠侯,易長決。”

趙蠻姜怔怔立著,腦海一片空白,只喃喃道:“他去了前線……”

“盈和曜一黨被鎮壓肅清後,太子繼位,如今的皇后盈和晞為提防靖遠侯,便將他遣往前線鎮守,無詔不得擅離。”

也是!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如今盈和晞已掌控大權,必然不可能將易長決這個手握重兵的心腹大患留在身邊。張溫也是她的人,只要這一行人留在趙蠻姜身邊,便是盈和晞拿捏住易長決絕佳的籌碼。

如此想來,生死引的這筆交易,於盈和晞而言,何嘗不是一本萬利。

她確實手段了得。

趙蠻姜短促地笑了聲,分不清是自嘲還是嘆息,“短短數月,就換了幾趟人間了。”

而她奔走於偃州城中的這些日夜,又何嘗不是幾度踏過地獄人間。

“殿下,”高亦看著她繼續道,“既是易長決領兵,於我們而言,便還有一線生機。”

趙蠻姜抬眼看他,唇角掠過一絲譏誚:“怎麼,還要我再把刀架上脖子,逼他替我們殺乾淨那五萬潰軍麼?”

她出逃那日的情形被那麼多人看在眼裡,以高亦的手段,他不會不知道。

“殿下有所不知。鏡軍雖確實在往朔崧關方向潰退,莊國那邊卻沒有收兵——”高亦一臉高深莫測,看著她意味深長地緩緩吐出幾個字,“反而在追擊。”

“他是瘋了嗎?”趙蠻姜驟然深吸一口氣,猛地被嗆住,咳了好幾聲才緩過來,“不知道誘敵深入,也該懂窮寇莫追。如此長線追擊至朔崧關,補給難繼、又變故叢生,他這種得不償失的打法是圖甚麼?”

話音未落,她忽然愣住。

彷彿一道冷電劈過靈臺,她緩緩扶住椅背,坐了下來。

“哦,對……”像是在自言自語,她喃喃的開口道:“因為我在偃州城。”

“因為我在偃州城……”

屋內陷入一片詭異的沉默。

良久,趙蠻姜突然開口,眼裡已是一片清明:“高亦,我要把阿瀾的聆鈴引解了。”

高亦本在耐心地等待她整理心緒,聞言卻是一頓。

“甚麼?”

“我要解葉瀾身上的聆鈴引,”趙蠻姜面色平靜,彷彿方才所有波瀾都已沉入眼底,“把子母雙引的解法告訴我。”

“好,”高亦也沒有假裝不知,坦然應下,“過些時日,我就為他解了。”

趙蠻姜直視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說的是——告訴我解法。我自己來。”

高亦微微擰緊眉心的川字,靜靜回視她。半晌,才輕嘆一聲,開口道:“殿下真正想解的,是生死引吧。”

不愧是高亦。趙蠻姜甚至沒有意外他知道生死引的事,只輕輕一笑:“所以你早就知道我身上有生死引?”

高亦微微頷首,“這是你很小的時候便種下的,也是你身為南涼少君的印信。”

原來如此。

趙蠻姜也沒打算跟他繞彎子玩心眼,開門見山:“我要你告訴我,生死引與聆鈴引這兩道子母引的解法。”

高亦沉默地看著她,沒有回答。

“阮姐姐其實也會,她告訴易長決解不了,是因為怕這個解法會損傷我的身體,對嗎?”

高亦依然沒動,但眼皮微微抬了抬。

“不必這樣看我。我說了,我知道。你若不願,我便去找別人——畢竟這世上不止剩我們兩個南涼人,也定會有別的人知道解法。”

“又或者,我自己試。”趙蠻姜甚至輕輕笑了笑,話音裡卻淬著冷意,“只不過我毫無章法又手法粗糙,最壞也不過一死。不知道這算不算……一屍兩命。”

高亦感受到了她話裡若有若無的威脅與警告,眉頭的那個川字擰成了一團,默了許久,才斟酌著開口:“殿下,解生死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穩妥的解法短則三五年,長則十數載。好好的一個人,需日日用藥吊著性命,其中辛苦,不是我三言兩語能說盡的。更何況如今偃州城危在旦夕,全城百姓還仰仗著殿下……”

“那便定一個期限。”趙蠻姜打斷他,“若我們守住了偃州城,就從那一日開始。”

高亦看著她臉上不容轉圜的決絕,靜默對峙許久,終是敗下陣來,長嘆了一口氣:

“好,我答應你。”

離開前,高亦讓她留在房中歇息,說魏枕川那邊由他去交代,並妥帖地安排人送來了讓她沐浴的熱水。

洗去一身疲憊,趙蠻姜溼著發靠坐在椅子上出神。離開莊國後,每一日都被塞得滿滿當當,她在疫病與戰火間奔忙,滿腦子的算計與謀劃。可只要稍稍停下,易長決的身影就見縫插針地鑽進腦海,然後像藤蔓一樣攀爬蔓延至胸口,在心頭逐漸絞緊、直到發疼。

她覺得自己有一部分的靈魂被永遠困在了那座種著銀杏的小院裡,日夜撕扯著遙遠異處的這具軀殼。在無數個疲憊不堪的瞬間,她幾乎想放棄掙扎——就這樣被拽回去吧,睡在那張銀杏樹下的躺椅上,結束這一切紛擾與煎熬。

以前她從不敢細想,自己對易長決究竟懷揣著怎樣的情感。只要一想,心口就疼。

第一次見到他起,趙蠻姜就懂了人們常說的“雲泥之別”。他是無心墜入凡塵的一輪皎月,而她只是地底掙扎的一抔泥土。

可望著他那張臉,心底又無端蔓生出膨脹的妄念。她想觸碰那個乾淨的高高在上的人,但伸出手,卻只看到自己被汙泥浸透的指尖。

於是面對他時,她總是矛盾又扭曲——一面想弄髒他,將他拽入和自己一樣的泥潭裡;一面又希望他永遠做高懸在上明月,然後縮回想觸碰他的手。

她以為她是恨他的。恨他高高在上,恨他冷漠疏離,恨他不近人情……

可是如今想來,好像不是。她只是在恨他站得太高太遙遠,恨自己無法觸碰他,擁有他……

恨的是,他不肯走下雲端來愛站在汙泥裡的她。

原來,那麼早,她就在愛他了。

那顆愛慕的種子,其實在初見那一眼時就已悄然埋下。只是她這顆從未被愛意澆灌過的心,宛如一片貧瘠乾涸的土地,未能讓它好好萌芽長大。在尚且懵懂的年紀,它一邊被自卑與理智壓抑著,一邊卻又陰暗扭曲地紮根、瘋長。

而今驀然回首,它竟已悄無聲息、歪歪扭扭地,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

*

等待的退軍到來的時日,像是在頭頂懸著一把鈍刀,緩慢地磨著偃州城所有人緊繃的神經。

在鏡國潰軍到達之前,趙蠻姜先收到了一個訊息。

“王東明跑了?”

張溫擰著眉彙報:“是,高先生已經派人去找了。這些日子大家有的忙城防,有的忙軍備,有的忙治病,無暇顧及還關著這麼個人。”

趙蠻姜也有些頭疼:“最近城裡這些事,不知道他究竟知曉多少內情……眼下這個情形,他也出不了城,貓著躲在甚麼地方倒還好說,只怕他趁機作亂。畢竟曾是一城郡守,先前棄城而逃的事還沒傳開,若是去外面胡言亂語,百姓很可能被他煽動。這個緊要關頭,就怕動搖軍心。”

張溫為難道:“戰事在即,我們本就人手不足,分不出太多人力去搜捕。”

“嗯,先不管他,你們忙去吧。”趙蠻姜站在城樓上直起身,目光越過朔崧關,望向更遠的北方,“這兩日,他們該到了。”

孤雁收歸,殘陽懸在半空將落未落。趙蠻姜自北門的城樓走下,葉瀾在馬車邊扶她上車,準備趕往南門與魏枕川會合。

守城軍在南門附近搭了幾頂軍帳,魏枕川佔了一間,平日裡他們都在那裡議事。算起來,他快有一個月沒著過家了。

可今日那頂軍帳裡卻不見人。

趙蠻姜眼熟的幾個校尉親隨也沒在。她隨手攔下一名正修補城牆計程車兵:“你們魏將軍呢?”

士兵朝操練的場子張望了一下,搖了搖頭,“方才還在,這會兒不知去哪了。”

“有勞。”

“殿下言重了!”士兵對這位“神女”甚為敬重——她貌若謫仙,醫術精湛,指揮戰事亦從容果決,當真像一位下界拯救他們於水火的神女。自前朝公主的身份傳開後,讓他們師出有名,眾人待她更是恭敬。

“哦,對了,”士兵叫住正要轉身的趙蠻姜,“方才有個白淨書生模樣的來找將軍。”

白淨書生?

“長甚麼樣子?”趙蠻姜忙問。

“臉瞧不真切,模樣斯斯文文的。那人應當是染疫了,一直拿汗巾捂著臉,脖頸倒很是白淨。”

趙蠻姜眉頭飛快蹙了一蹙,來不及跟士兵多說甚麼,喊住葉瀾:“阿瀾,快去找人。”

軍中沒人不認識魏枕川,打聽行蹤並不難。趙蠻姜在最邊緣的一頂軍帳尋見了人,那裡本是用於臨時關押一些犯了軍紀計程車兵,平日用的不多。

“她……她……她……怎麼來了。”王東明見趙蠻姜闖進來,一下子慌得話都說不利索了。眼神往外夠了夠,發現高亦並沒跟在後邊,神色又鬆了下來。

趙蠻姜沒說話,挑了挑眉,用眼神詢問魏枕川。

魏枕川並無被撞破的驚慌,臉上也沒甚麼波瀾:“他說有話交代,我帶他來這裡審問。”

其實王東明原話是要告密,他沒有直說。

“賢侄,你被這丫頭騙了,她跟那姓高的是一夥兒的——”

魏枕川眉峰一凜:“亂攀甚麼親。”

王東明立馬換了一副面孔,擺出無奈又委屈的神色:“哎,魏將軍啊,我說的句句屬實!那密令就是假的——是那姓高的抓了我還威脅我,弄了張密信說要我承認是我身上搜出來的,否則就要殺我滅口……”

“我一開始也不知道密信的內容,若要知道是這麼天大的事,就算他拿刀架著我脖子,我也絕不能騙你啊!不然哪能鬧出如今這般誤會呀。”

“魏將軍為守護偃州城百姓大義舉旗,雖是因那封假密信從中作梗才陰差陽錯,但事已至此,不管魏將軍走那條路,我都是站在你這邊的。我與你父親畢竟相交多年,就算你看不上我這個當叔的,可我逃出來第一件事就找你報信,就怕你被奸人矇蔽啊!”

原來王東明被關在濟世觀太久,訊息還未得全,便急著跑來投機。

不知該說是太蠢還是太壞。

他以為是魏枕川領頭造反,要自立山頭了,指望來他這裡求一線生機。畢竟他身為郡守,治疫無方又棄城逃跑,按鏡國律法已是死罪。

如今自他認找到了逃生的豁口——若是順利投靠魏枕川,只要魏枕川有萬分之一成事的可能,他便有萬分之一活下去的機會。更何況,若偃州城能守住,他日後說不定還能尋到別的出路。

“我府上還藏著些私產,到時候定當全數奉上。我做郡守這些年,在百姓間尚有幾分威望,可替魏將軍安撫民心、穩住民望……”

王東明一邊說一邊偷覷魏枕川的臉色,卻見魏枕川原本是看向趙蠻姜的,聽到這幾句話後目光陡然轉冷,沉沉地壓向他。

他心頭一慌,忙調轉話頭,開始編排起趙蠻姜,試圖給自己再添些可用的籌碼:

“百姓不過是一群矇昧羔羊,隨意就被他們哄騙了!甚麼神女……姓高的不過是想用她那張狐媚臉來勾引你,你可千萬不能被美色所迷!她一個黃毛丫頭,也就穿身鎧甲裝模作樣罷了,你看她手無縛雞之力的樣子,恐怕連人都沒殺過,哪裡真懂甚麼打仗……”

趙蠻姜再沒耐心聽下去了。

她倏然抽出葉瀾腰上的佩劍,一步踏前,直直地刺向跪在一側的王東明——利刃直接沒入的胸口,貫穿他的心臟,從後背破膛而出。

趙蠻姜臉上無波無瀾,只朝他平靜地吐出一句話:

“現在,我殺過人了。”

一切發生的太快。趙蠻姜瞥過王東明不可置信的臉,利落地抽出劍,溫熱鮮紅的血飛濺到她半邊臉頰與肩頭。

她把劍扔在地上,不再去看躺倒在地上抽搐掙扎的人,一雙無波的雙眼裡浸著深沉的寒意,看向魏枕川:“動搖軍心者,立殺無赦。”

魏枕川似乎也是被震住了,久久沒有言語。趙蠻姜也不等他的回答與質問,轉過身,留下幾句話便大步離開了——

“你我均是被高亦算計。”

“但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往前走吧。戰事又要起了,還有許多事要做。”

她剛走出軍賬沒幾步路,敵樓上站崗的哨兵吹響了警示的號角。

趙蠻姜回頭,正迎上聞聲出來的魏枕川。夕陽已沉,暗紅的暮色如她臉上抹開的血痕,沉沉壓向城池。她望向朔崧關方向,輕聲道:

“你聽,退軍到了。”

魏枕川聽見了。那一聲一聲轟鳴響徹在整個偃州城上空,如同奏起了一曲絕境悲歌。

他經過趙蠻姜身側時微微一頓,目光掠過她因染血而更顯妖冶的臉,隨即擦肩而過,只留下一句:

“走吧。還有許多事要做。”

*

南城門方向被攻了一個多月,現已經是累累傷痕,破綻百出。但朔崧關方向的北城門則面對的是成倍之多的兵力。兩面都不好守。

如此腹背受敵受敵之境,幾人迅速商定,北面由趙蠻姜帶著一千人過去,南面交由魏枕川鎮守,並視情況馳援北門,張溫則帶領臨時組建的民兵巡防策應。

趙蠻姜拿著一張朔崧關的地形圖,奔走於城牆上下,忙著佈局指揮。葉瀾跟在她身側,寸步不離。

直至戰火真正燃起,她才發覺自己低估了身經百戰的前線退軍的凝聚力和行動力,也低估了鏡軍將領心狠手辣的殺伐手段。

她原以為憑朔崧關天險之勢與預設的陷阱,至少能多抵擋片刻。可是與先前南城門按部就班的攻守拉鋸不同——北面的進攻激進而野蠻,成千上萬計程車兵就如同黑雲一般壓過來,前面一波的人倒下,後來者便踏屍而上,一條條的人命填平了陷阱,堆壘成階,成為攀上城牆的一塊塊血肉磚石。

真正的屍山血海,修羅煉獄。

再險的要勢,再固的城池,也難以抵擋如此捶打。他們如今的兵力根本打不了巷戰,趙蠻姜知道,城門一破,偃州城就完了。

轟——!

轟——!

衝車撞擊城門的聲音響徹天際,像是穹隆之上落下的一聲聲悶雷。

趙蠻姜在這一聲聲催命符裡插空衝葉瀾吩咐:“阿瀾,找魏枕川和張溫馳援,北城門告急。”

葉瀾抿唇未動。但此刻的她身上竟透出幾分易長決的影子——威嚴,凜冽,銳利。

“快去。”趙蠻姜催促。

葉瀾又看了兩眼城頭亂飛的箭矢,轉身朝她喊:“姜姐,你要當心。”

而在趙蠻姜目送葉瀾離開後倏然回眸的剎那,一支流箭破空而來,擦過她的鬢髮,幾縷髮絲隨著被割破的空氣一齊斷掉,飄散落進風裡。

臉側很快滲出血。她隨手一抹,血跡與臉上早前沾染的血色混在一起,在瓷白的肌膚上泅開,暈成一種脆弱而悽豔的顏色。

“殿下!又有一支軍隊!”敵樓上的一個士兵朝她喊了一聲。

趙蠻姜循指望去,順著士兵指著的方向,她看到了一片身著另一色鎧甲的軍隊浪一樣捲來。

披上了星毯的夜幕照不清一片混雜著人與煙的城牆之外,但是她卻一眼認出為首那襲泛著寒光的戰甲。

趙蠻姜的指尖動了動,上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觸控過的那個人微涼的體溫。

是易長決。

他單騎在前,所率軍隊如利刃直直切入鏡軍腹地,將戰場分割成兩邊。一側圍殺攻城計程車兵,一側逼退中後陣線。

還來不及再多看一眼,只聽“轟隆”一聲巨震——外城門破了。

士兵如洪流般湧入甕城。守城軍數量太少,無法阻擋這破竹之勢。進到甕城裡計程車兵不再是手到擒來的鼈,而是擊潰千里之堤的萬千蟻附。

趙蠻姜立在城牆高處,一面指揮應敵,一面時不時望向南面。援軍還未到,她面上越發的焦躁。

比士兵的嘶吼和戰馬的嘶鳴更揪心的,是兵刃交接的錚響——易長決的靖遠軍已經壓過來了。紛亂戰火中,他忽然抬首,遙遙望來。

明明看不清彼此的眉眼,卻覺得對方與自己視線短暫相觸了一瞬。

沸騰的血液驀地凝滯,周遭喧囂如潮退去。唯餘急促的呼吸與心跳,在耳畔轟鳴——

她還活著。

他也還活著。

那根曾讓他恨過怨過無數日夜、將他與趙蠻姜死死捆縛在一起的生死引線,如今是牽連著他們安危的唯一系唸了。

她生,他生;她死,他死。

只這匆匆一瞥,他便收回目光,踢了一腳馬腹,抿著唇,提著劍,重新殺入那片刀山血海。

城內,張溫帶著那支臨時組就的民兵率先趕到,登上城牆後匆匆掃了一眼戰局,驚疑道:“怎麼有莊軍!”

趙蠻姜已經來不及多解釋:“外城門破了,鏡軍現已攻入甕城,民兵操練不夠,就不要浪費箭矢了,你帶著人去城門那邊,布火油投石,只瞄準鏡軍。”

張溫知形勢急迫,嚥下疑問領命而去。

直到第一撥莊國的靖遠軍殺進了甕城,先前攻入甕城的鏡軍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後續的兵力沒有接上,生生被追上來的靖遠軍截斷掉了。緊接著,被前後圍困在甕城內的鏡軍亂了陣腳,先前的破竹之勢一下子頹散下去,士兵們爭先恐後地往內城門口擠壓,攀爬。

甕城裡頃刻亂作一團。

趙蠻姜的眼神一寸寸涼下去。她看著刀刃沒入軀體,再拔出時帶出殷紅的血;看著巨石轟然砸落,迸濺開黏膩的漿液;看著油火燃起,煎燒著焦黑的皮肉……

不知過了多久,殺聲終於止息。甕城中的鏡軍已被清剿殆盡。

趙蠻姜看見那個身披玄甲的人策馬踏入甕城,心裡生出了一種恍如隔世的蒼涼。

恍然間,她想起林孝和,想起偃州城那些染疫死去的人,想起那座高高堆壘起的屍山。

也想起被她一劍穿膛的王東明。

她在殺人。殺了好多、好多人……

——她第一次遇見他時,也剛殺完人。一身血腥,以為遇見了來審判她的神明。

原來她是怕見他的。

怕被他看見這樣一個血汙滿身,殺孽深重的自己。她這纏身的罪業,怕是再也洗不乾淨了。

這樣的她,無法觸碰那高高在上的神明。

而她的神明此刻隔著高高的城牆看著她。他騎著馬,立在滿地屍骸的甕城中央,腳上卻不沾染一絲血汙。

城下的鏡軍被殺滅殆盡,偃州城守城軍雖停了攻勢,但弓箭未撤,緊繃著弦,指向城下,只待一聲號令。

這是一場怪異的對峙。

城牆之上,是趙蠻姜周旋於莊國朝局得到的一千莊國戍衛軍;城牆下,是易長決承襲來的莊國靖遠軍。

敵友難辨。

張溫此刻回了趙蠻姜邊上,近身低問:“殿下,怎麼辦?”

趙蠻姜沒有看他。她的目光鎖在城下,一瞬不移。聲音卻堅定冷厲:

“他們不能進城。”

“那……是要談條件麼?”

趙蠻姜沒回話。但如此僵持也無濟於事,張溫朝底下揚聲道:“靖遠侯進我偃州甕城不攻,反助我等清剿鏡軍——不知是大義相助,還是另有所圖?”

“趙蠻姜,”易長決目光卻越過張溫,直直落在趙蠻姜身上,“我要同你談。”

他與她成親一事雖未張揚,但是歲都的朝臣都是知道的。

但張溫著實看不太懂他們眼下的關係,側頭看她,欲言又止:“殿下……”

趙蠻姜偏頭看了一眼,聲音帶著些啞:“我下去,命人把懸門升上幾尺。”

張溫正要開口,身後馬蹄聲疾馳而來——

“姜姐!”

葉瀾翻身下馬,一路奔上城牆:“南門的鏡軍被打退了!魏枕川他們收拾戰局後就……”話音未落,他猛然頓住。

城牆上不見廝殺,不聞號角,氣氛靜得有些詭異。

趙蠻姜看著他,淡淡地開口:“劍給我。”

葉瀾雖不解,但很聽話,依言把那把還沾著血的劍遞給她。

她沒有多解釋甚麼,提著劍走下城牆。葉瀾這才望見甕城中那道玄甲身影,腳步躊躇著不知道該不該跟上,在這猶豫的空擋,人已經走遠了。

懸門被升起半人高的縫。

趙蠻姜躬身穿過,身後“嘭”的一聲悶響——門又落了。

易長決翻身下馬。沉重的戰靴踏過遍地的橫屍與血流,烏紅的血漿濺起,弄髒了原本乾淨的鞋面。

他走到她面前。

此時正值破曉,慘淡灰白的天光落在這片一夜血戰後、滿目瘡痍的大地上,恍惚間,竟不似人間。

藉著這抹微亮,他看清了她。

她看著好狼狽——裹著一身粗糙的戰甲,髮絲散亂,臉上凝著乾涸的血痕,那雙往日裡瀲灩生波的眼眸裡,還帶著尚未褪盡的慌亂。像剛從某個噩夢裡逃出來,還沒來得及醒透。

心口陡然一緊,鈍痛蔓延。像有甚麼東西在胸腔某處一下一下,反覆重重地磨過。

那些日夜纏繞的夢魘與執念,此刻在眼前幻了形。

他渴望上前抱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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