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野火 “我想要你。”
忙亂間, 趙蠻姜瞥見他先前懷裡抱著的那疊紙,此刻與酒罈一同放在桌上。
“這是甚麼?”她隨手拿起,翻了翻, 捏著紙頁的手忽然一頓,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易長決見狀, 嘴角繃緊了, 有些不自在地別開了臉。
趙蠻姜眼裡漾著明晃晃的笑意, 歪頭看向那張故作淡然的木頭臉:“你給我寫帖了?”
那張臉上神情一滯, 嗓音微微發緊:“先前說過……你若想學字,可以找我。”
趙蠻姜心裡是真的歡喜,面上卻還裝著樣子,將那疊字帖來回端詳:“嗯,這字確實不錯,也就比太子妃的強那麼一點吧。”
那張繃著的臉終於鬆動了些許, “收起來吧。”
趙蠻姜抱著字帖走到書案旁放下,指尖又輕輕撫過紙上的墨跡,這才轉身繼續收拾那片狼藉。
小廚房的飯菜送得很快, 方桌上不多時便擺得滿滿當當。
趙蠻姜引著人坐下, 將酒斟入壺中,狀似隨意地問道:“你酒量如何?”
易長決略一思忖, “尚可。”
“我可是一杯就倒的量, 不能多喝。你乾杯,我隨意,行不行?”
易長決眼中掠過一絲細微的波動, 面色沉靜地點了點頭,“你少喝。”
趙蠻姜本也沒打算多喝——今夜還有正事要辦。
她早已經想好了如何算計他,便取了一隻空碗, 斟入小半碗酒,拈起竹筷在碗沿輕輕一叩。
“叮——”
清脆的聲響泠泠盪開。她將碗置於右手邊的空座,唇角含笑,“聽人說,這樣能引來亡魂……那這一碗,便算是裴師爺的。”
接著抬眼望向對面,眸中流光微轉:“不如我們玩個遊戲?誰先敲響這隻碗,對面的人便要喝一杯,如何?”
這是一場明顯不公平的賭局。趙蠻姜的慣用右手,於她而言,那碗就近在咫尺。且同葉瀾對練了這麼多年,她對自己的反應速度很是自信。
易長決只是靜靜看她,只微微頷首,“好。”
第一局,趙蠻姜本想先發制人坑他一把,在他應聲的剎那搶先出手。對面的人話音未落,她指間竹筷已疾掃向碗沿。誰知對面那人倏然翻轉手腕,掌風震起桌上的竹筷,一道虛影破空而過,快得只餘殘影。
“叮——”
清鳴再響,勝負已分。那支竹筷又穩穩落回他指間。
趙蠻姜怔怔望著他手中尚未放下的竹筷,竟連那動作如何起落都未能看清。
太快了。
——他甚至還用的是左手。
“你……筷子得握在手裡!”趙蠻姜自己使詐在先,卻反倒吃了虧,沒理由再多糾纏,只得朝對面的人惡狠狠瞪了一眼,認命地撈起桌面的酒杯抿了一口,“……再來。”
易長決本噙著笑看她氣惱的模樣,目光落在她沾酒的唇畔時,眉心卻不著痕跡地微微一蹙。
第二局開。趙蠻姜凝起十二分心神,她右手本就離碗極近,指間竹筷疾轉,瞬間就碰到了碗沿。
“叮——”
搶到優勝的人倏然起身,朝對面的人仰起臉,眼底漾開明晃晃的得意,“我贏了!”
易長決看著眼前人恣意飛揚的表情,唇邊掠過一絲若有似無的縱容,“嗯。”
他端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而自這一杯起,易長決便再也沒有贏過。
竹筷叩擊碗沿的脆響,在寂靜的室內斷斷續續地漾開。
起初趙蠻姜還算規矩地端坐在對面,轉上幾輪後,她發覺即便自己並未搶先敲中,對面那人也依舊會舉杯。她索性也不再遮掩了,徑直挪到放碗一側挨著坐下,明目張膽地耍起賴來。隨手用竹筷輕輕一叩碗,便笑吟吟哄著人喝酒。
不知過了多久……
“不能再喝了。”
易長決的臉越發蒼白,像覆了一層薄薄的冷釉,全然沒有半分醉紅的酒意。但是說話的語速比平日裡稍慢些,每個字都像在齒間輕輕含過才落下。那雙眼靜靜凝望著她,眸色沉得像化不開的夜。
都到這個地步了,趙蠻姜哪肯罷休,又軟聲哄道:“你剛剛又輸了……這是最後一杯。”
易長決依言去取那隻酒杯,伸出的手卻晃了一晃,抓了個空,然後又掙扎著抬了一抬,最終垂落下去。整個人也隨之歪倒,直直朝趙蠻姜鋪面栽過來。
慌亂中趙蠻姜伸手接住了人,杯裡的酒卻潑灑了她一身。
——好重。
她這才真切感受到這人的分量。平日裡他總是裹著一身玄色,身形看著落拓清瘦,此刻隔著衣料,卻能覺出底下緊實分明的肌理——那是經年累月淬鍊出的筋骨,斂著沉默的力量。
趙蠻姜咬緊牙關將人架起,踉蹌著挪向床榻。這麼一路連拖帶拽,竟讓她生生掙出一身薄汗。
待把人安頓好,她坐在床沿緩了許久,才起身去側室沐浴。待洗淨一身薄汗、換了寢衣回來,夜已深靜。
幔帳被輕放下來,隔絕了月光燭影,也隔開了滿室的秋寒。趙蠻姜輕手輕腳爬上了床榻,藉著賬內朦朧的光火,看向身側安靜躺著的人。
他回來時沐浴過,換下了厚重的朝服,此刻只著一身暗紋錦緞常服。那衣料質地極為細密,在昏黃燭火下泛出幽深的鴉青色。
臉上仍看不出醉酒的痕跡,唇色淺淡,膚如冷玉,在幽微的光暈裡泛著近乎易碎的釉色。
她一直知道他是好看的。從初見那一眼起。
指尖下意識蜷緊,她跪坐在柔軟衾褥間,對著如此情境,有一瞬間的愣神。
她到底也才十七歲,是個未經人事的姑娘。眼下該如何動作,她一時有些無措。
良久,趙蠻姜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探向他腰間。銀質獸首扣“嗒”一聲輕響,脫離卡槽,束帶便鬆鬆滑落,陷進玄色衣料深處。
緊接著,她指尖上移,指腹碾過光滑的暗釦邊緣,一枚枚地緩緩解開。錦緞的面料順著胸口的曲線散開,露出內裡月白中衣的領口。
趙蠻姜的手不自覺地有些不穩。中衣的繫帶分明沒有綁得很緊,但是她窸窸窣窣摸索了半天才解開。她屏著呼吸,近乎慌亂地扯開衣襟,動作稍顯粗暴。
裡衣敞開,胸腹線條利落而分明,肌理緊實,在幽光下覆著一層極淡的陰影。看到上面斑駁著大小的幾道舊傷,趙蠻姜停頓了一下。
這些傷痕她碰過,查探過。可此時指尖顫巍巍撫上去,觸感卻迥然不同。她怔怔摩挲著那些凹凸的疤痕,思緒飄忽,神思不屬地猜想他受傷時的情境。
忽然,一隻溫熱的手猛地攫住她的手腕。
身側之人驟然翻身坐起,高大的身影將她全然籠罩。
一切發生得太急太快,趙蠻姜只來得及發出一聲低呼,便已被人抵在身下。
“趙蠻姜,”他低啞的嗓音貼面落下,帶著未散的酒意與灼熱的氣息,“你在做甚麼?”
她的腦子“嗡——”地一聲,一片空白,唯有一個念頭隨滾燙的血液湧遍全身——
完了。
他怎麼醒了?不是說後勁足夠強麼?明明自己也試驗過,是哪裡出了問題?
“說話!”見人呆愣著,易長決蹙著眉,眼底赤紅,死死盯著身下的人。撐在她臉側的手臂上青筋鼓起,與上面的那道疤交錯縱橫,糾纏在了一起。
這場酒宴一開始就透著算計。今夜她意圖灌醉他的想法太明顯,他豈會看不出來。可她究竟在圖謀甚麼,他還未看透。所以他換一個更直白問法——
“你想要甚麼?”
趙蠻姜身上僅裹著一件單薄的寢衣,前襟被扯開半片,一彎纖薄鎖骨之下,那片雪膩的隆起隨著呼吸急促地起伏著。她攥緊身下的錦褥,抬眸迎上他的視線,唇瓣輕啟:“我……”
“我……”喉間發緊,聲音輕輕發顫,“我想要你。”
縱是做慣了偽裝,在話出口的瞬間,她臉上也浮起一抹薄紅。
易長決渾身一震,手背青筋更顯,血液彷彿在瞬間逆流奔湧,出口的聲音像在齒縫深處磨出,“你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
趙蠻姜被那駭人的氣勢壓得脊背發麻,但也只得破罐子破摔,“知道……”
易長決迅速捉住她一雙意圖不軌的手,疊扣手腕著壓在她頭頂,制住她的動作,另一手仍撐在她臉側。他分膝跪在她上方,目光在觸及那片雪色後被燙到般立即挪開,健碩緊實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你不知道。”
趙蠻姜掙扎兩下,鉗制她手腕的那隻大手紋絲不動。他這次似乎是真動了怒,絲毫沒有保留力道,腕間傳來隱隱鈍痛。
他已許久沒有這樣粗暴地對待過她了。
燥、熱在帳子裡蔓延。易長決身上只餘一件敞開的裡衣,卻只覺渾身都燒得厲害。他低頭煩躁地看了一眼身/下。
強壓下身體裡亂竄奔騰的谷欠/念,他鬆開了制住她的手,試圖起身退開,慣常冷寂的嗓音隱隱透著些不穩:“衣服穿好,我就當甚麼都……”
話音還未落,趙蠻姜一把扯著他的衣襟支起身,一手勾住他的脖頸,迅速貼上他的唇。
易長決僵跪在原地。
趙蠻姜並不會吻。只是眼見著籌謀即將告破,她才在倉促間行此險著。循著在院裡那一次的記憶,生澀地、試探般輕輕舔過他的唇瓣。
卻如在久燥的荒原燃起一點星火,野風一卷,瞬息燎了原。
易長決猛地將她按回榻上,迅速收攏她的一雙手腕,重新摁回她頭頂上方。他撐起最後一絲清明的神志,暗啞的嗓音碾過喉間,裹著灼人的熱意,氣息不穩道:“……你就這般想要我?”
箭已在弦上,趙蠻姜別無選擇。她閉上眼,點了點頭。
而她不知道的是,這分應允,猶如開啟囚鎖,放出了一頭飢餓多年的兇獸。它急躁、貪婪,此刻得見珍饈在前,獠牙畢露,再難按捺。
作者有話說:終於到文案了,不容易……怎麼選不了表情T 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