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黎明 這漫長的一夜,終於過去了。
趙蠻姜的瞳孔急劇收縮了一下, 回想起阮久青的話——是那個阮久青送信求助的物件。
“阮……”她赤紅著眼睛,想告訴他阮久青已經……
“我知道,怪我們來晚了。”高亦只是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 “但事情既然已經如此,我們還要往前走, 還要……報仇。”
趙蠻姜看了看被囚籠困住的上方, 自嘲地勾了勾唇, “我還能……報仇麼?”
“少君, 只要你想,你當然可以。”高亦一瞬不瞬地注視著她的眼睛,“而且,機會馬上就要來了。”
“甚麼?”趙蠻姜有些疑惑。
“我長話短說,原本我們是計劃劫囚將你救走的,但是我們得到訊息, 莊國有人已經在籌備此事了,並且今夜就會動手。如今你被鏡帝如此大張旗鼓的追捕,到時候又被莊國人救走, 那你鏡國前朝公主的身份就會被坐實。那不如, 將計就計,你就做這個名為繇宛的鏡國前朝公主。”
高亦的聲音不大, 但每一句都頂在趙蠻姜的胸口, 那抹已經燃盡的死灰,又閃爍起了星火。
要報仇。
趙蠻姜死死攥住囚籠的一根柱子,紅著眼問:“我需要……做甚麼?”
“少君現下甚麼都不需要做, 靜待時機即可。等到了莊國,我會安排人與你接應。到時候,我們再做下一步計劃。”
趙蠻姜一把抓住高亦的衣襬:“那我又, 如何聯絡你?”
高亦從懷裡掏出一個指節大小的卷軸,“這是我們南涼的密文和譯本,千萬收好。”
他比著卷軸封印上的圖案繼續道:“許多藥坊有我們的人,見到類似的形狀,抓白豆蔻三兩七錢。”
“好。”趙蠻姜接過被團緊的卷軸,藏進衣襟。
“千萬要收好,背下來了記得銷燬,這關係著我們族人的安危。”說完,高亦認真地看著趙蠻姜的眼睛:“久青來求我,是想給你安穩無憂的一生。但如果選擇報仇,可就與久青原本的意願背道而馳了。少君,你想清楚了嗎?”
趙蠻姜抬起漫著血色的雙眼,直直地看向高亦。“我要報仇。”
“那……從此,你就告別你她想給你的,那樣安穩的人生了。”高亦也緊緊看著趙蠻姜,生怕錯過她眼神裡哪怕一絲的猶疑。
趙蠻姜悽然一笑:“有四年,足夠了。”
“好,總之,無論發生甚麼,密文譯本不要讓人發現。”高亦又多交代了一句,直起身,環視了一下四周,“我不便在此多留,少君好好吃飯。”
趙蠻姜看著高亦的背影,眼裡的恨意燒得熾烈。她端起那碗已經涼透的飯菜,一口一口往嘴裡塞。
味同嚼蠟。但她也強忍著喉間的不適,努力往下吞。
深夜,趙蠻姜聽到有叮叮噹噹的兵器碰撞的聲音。有人似乎和慶之的軍隊起了紛爭。
然後,一柄長劍在她面前劃過,“嘭——”地一聲劈開了鎖鏈。
是那柄她見過無數次的蒼闕劍。
有士兵開始高喊:“有人劫囚!”
那聲高喊之後,隊伍開始混亂起來。此時隊伍正好行進至一處山路上,另一側是深不見底的陡崖。山上開始滾落下無數巨石,招架不住計程車兵有的被撞落下陡崖,有的直接被巨石砸死。
頓時哀鴻遍起。
慶之見狀立即要策馬要往囚車方向趕,奈何山路窄而險,又被處於一片混亂計程車兵層層阻隔,進退不得。
他乾脆扔下戰馬,飛身從一個個士兵肩頭躍過,直至囚車附近。
慶之太熟悉那把長劍了,那柄細長的利刃在黑夜裡閃著點點銀光。有一種強大的壓迫感撲面而來,他握劍的手似乎都在微微發抖。
他知道,自己爭不過這個人,這本就是一場必輸的戰局。
但是不容慶之多想,易長決的劍已經迅速地向他刺來。慶之餘光瞥見囚車的鎖鏈已經被斬斷,他清楚自己和易長決的實力差距,也知道不能和易長決久耗,所以必須先引開他。
慶之邊打邊撤,往隊伍前方移動。
參邊將軍慶述從隊伍後方趕來時,被一柄紅色的劍攔住了去路。
葉瀾直接拽下面罩,一臉天真的朝身後的趙蠻姜喊:“姜姐,這次先把眼睛閉起來!”
趙蠻姜看著眼前亂作一團的兵士,內心也同樣混亂和悲涼。她跪坐在囚車裡,看著已經斷掉的鎖鏈,也不動,一點也沒有要逃出去的意思。
她感覺如果從這裡走出去,只不過是進入了一方更大的囚籠而已。
一方囚人,一方囚心。
突然,趙蠻姜感覺囚籠的門被拉開,一個人拽著她的手往囚車外拉,然後一手拖著她,一手拿著劍阻擋源源湧上來阻擋的兵士。
“衛風……哥……”趙蠻姜看著拖著她的人,喃喃地喊,聲音啞得幾乎不可分辨。
“還站的起來麼?現在不宜多說,先跟我們走。”衛風不看她,只顧揮劍在前方殺出一條出路。
“我……”趙蠻姜前幾日都沒有好好吃飯,虛弱得如一片紙,在風裡搖搖欲墜,卻用僅有的一絲力氣掙扎著。
衛風無暇顧及,粗暴地一把摟過她的腰,“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
任性?趙蠻姜心裡悲慼地升起痛楚。
她多希望這只是她平日裡在驕縱任性同他們鬧脾氣,然後他們輪番哄上一鬨,她就能當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可是現在,才被被剝開來的真相還帶著血淋淋的傷口,泛著劇烈的疼,提醒著這所有的殘忍與慘烈。
這次,她無法裝作甚麼都還未發生。
易長決他們帶的人雖個個精悍,但並不算多,與這樣整肅的軍隊抗爭,若不是藉助地形的優勢,根本是以卵擊石。
所以他們不能拖。後續的兵士源源不斷地湧過來,根本打不盡,殺不絕。
“衛風,你先走!”易長決看破慶之的意圖,回身躍至衛風和趙蠻姜不遠處,幫助他們阻擋迎上來的兵士。
趙蠻姜抬起頭,看向易長決在紛亂中冷漠得泛著寒光的眼睛,裡面還裝著一些別的甚麼情緒,她分辨不清。
衛風箍緊摟著趙蠻姜的手,往山上的方向撤去。趙蠻姜被他輕鬆帶起,躍上半空。
匆忙中,她瞥見那個一身冰冷鎧甲的慶之,用一種似乎帶著絕望和眷戀的眼神,深深地看她一眼。
然後易長決的劍,在這個空檔,直直刺向他的肩膀。
這一劍,他沒有躲。
趙蠻姜覺得很累很累,她閉上眼,任由衛風帶著自己,踩著山石樹木,往遠處飛躍。
易長決快速看了一眼已經消失的衛風和趙蠻姜,長劍一挽,抵在慶之喉間。
慶之一條腿跪在地上,一隻手扶著肩上的傷口。
“我今日不殺你,就當以前她承過你的那些情分,我還了。”易長決抬眼望了望四周不敢靠近計程車兵,衝葉瀾的方向喊,“葉瀾,走!”
葉瀾聽到易長決的命令,正要抽回劍,而眼前的慶述突然慌了一般,一把抓住葉瀾的劍刃,往自己腹部刺去——葉瀾從沒見過如此情狀,一時竟來不及抽回。任由那柄鮮紅的劍刃穿過輕甲,刺入慶述的腹中。
“父親!”慶之雙目圓睜,顧不得指向他的蒼闕劍,撐著身子往慶述的方向趕。
眼前的一切發生的很快,葉瀾被慶之的聲音拉回神志,忙撤出劍,慌亂地看向易長決的方向——他怕是又犯錯了。行動前易長決下令,救人是第一要務,如非必要,不可傷及那兩位將領。
士兵們見狀都遲疑了腳步,緩緩後撤,遠處的弓箭手開始架弓。
來不及了,要趕緊撤。
易長決迅速往前翻身,鑽進黑暗的密林沖剩下的人喊道——“撤!”
葉瀾看了看眼前倒下的人,也來不及再多想,跟著往易長決的方向撤去。剩下的黑衣人也不再戀戰,紛紛邊打邊撤,往山上撤去。
慶之眼裡寒光一凜,“給我追!”
“沅灃……”慶述捂著腹部的傷口,艱難地撐起身子,“別追了,追不上的。”
“父親!”慶之忙踉蹌著跪到慶述身邊,扶起他,“軍醫呢!軍醫——”
“沅灃——”慶述壓著慶之的手,在他耳邊輕聲說,“沅灃,這一劍,我不是躲不掉。但是如果我躲掉了,陛下的劍,我們就躲不掉了。”
慶之的手狠狠地握成拳,指節泛著白光,他心裡的像是積壓著巨大的痛楚,將劍重重地插到地上,像是絕望般地繼續嘶喊道:“軍醫呢!軍醫!”
然後,一口鮮血噴出。
恍惚間,他好像看見軍醫揹著藥箱,慌慌張張地擠過來。他殘存著意識,嘴裡喃喃地衝軍醫喊著:“救他,救我父親……”
原來我……誰都……護不住……
隨後,慶之失去了意識。
衛風帶著趙蠻姜往叢林深處潛逃,後面追過來計程車兵也逐漸少了。正當他覺得到了一處安全的角落,他腳下不慎踩空,一個趔趄往前摔。
他心下暗叫不好,但是也來不及了,兩人就這樣摔倒滾在了地上。
他忙去檢視倒在自己身邊的趙蠻姜,只見她呆呆地睜著眼,躺在一邊。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空茫的眼神裡沒有聚焦,往日靈動的瞳仁裡,蓄滿了深淵一樣的絕望。
像極了一隻沒有生命的壞掉了的傀儡娃娃。
一路上都來不及好好看她一眼,這個曾經大家捧在手心裡養大的靈雋少女,怎麼就壞掉了?
衛風已經顧不上多想,重新將她抱起,往撤退的方向繼續趕。
黑夜即將散去,但黎明被層層的黑雲掩住了天光。幾聲悶雷響起,一場雨在蓄勢待發。
等到衛風到達同易長決的匯合處時,懷裡的趙蠻姜已經暈過去了。她本就虛弱,此刻發著燒,意識模糊。
易長決幾步上前,輕輕地將趙蠻姜從衛風手裡接過,擁進懷裡。懷裡的人還無意識地打著抖,嘴裡低喃著他聽不清的囈語。
他抬頭望了望灰濛濛的天空,抱著趙蠻姜進了馬車。一行人踏著顛簸的道路,向著莊國的方向前進出發。
這漫長的一夜,終於過去了。
馬車裡,易長決沒有把趙蠻姜放下來,依舊固執地擁緊在懷裡。
這時,他才恍然覺得,身體裡攥緊他命門的那根線,終於稍稍地放鬆了些許。
看著眼前奄奄一息的人,易長決緊抿著唇,用微微發抖的手,撫上了她的臉,嗓子啞得不像話:“趙蠻姜,不怕,我在這裡……”
然後,所有的情緒在眼裡百轉千回後,逐漸平息下來。唯有心臟的位置還在劇烈地跳動著,如被車馬碾過,還泛著鈍鈍的疼。
他後怕得厲害。
雨點砸落在馬車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將周遭的一切都淋得溼透。
這場醞釀了許久的雨,終於下下來了。
而趙蠻姜的心裡,也因著這場雨,自此便積了一塊一生都散不去的潮溼。
第一卷:鏡花水月·琉璃夢完
作者有話說:第一卷在這裡就結束了,不知道還有沒有人看到這裡。如果還有,那麼很感謝能有耐心看到這裡的小天使,真的非常感謝支援。
這篇文真的非常慢熱,整個第一卷主要是一些情感鋪墊和一些伏筆的鋪陳,主要是在等小姜的長大,後面的第二捲開始慢慢回收一些伏筆,當然第二卷他們倆的情感上的互動也會更多。
第二卷會有權謀的部分,當然主要還是為小姜的成長和感情服務~
再次感謝大家的收藏追更~
這是週二的更新,更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