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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將她重重拉進了懷中。

2026-04-03 作者:南樓載酒

第28章 第 28 章 將她重重拉進了懷中。

李亭鳶正在給李懷山繡荷包, 聞聲抬頭看了芸香一眼,笑道:

“甚麼事這麼著急?坐下來喝口水。”

芸香吞嚥了一下,湊過來支支吾吾道:

“姑娘, 奴婢、奴婢方才去前院拿蠟燭,聽到、聽到……”

李亭鳶拿針的動作一頓, 唇角笑意緩緩落了下來, “聽到甚麼?”

“聽到張嬤嬤說, 世子他下了命令, 說‘崔府義女規矩、禮儀皆不及府上所要求,不必急於出嫁’,世子吩咐……兩年內任何人不得為您議親。”

“吧嗒”一聲李亭鳶手中的荷包掉落在地上。

她的嘴唇動了動,一時沒反應過來。

等了片刻,李亭鳶深吸一口氣,喉嚨裡擠出僵硬的顫意:

“你是說……你是說這些話, 都是崔琢親口所說?”

芸香見她臉色蒼白得厲害,支吾著不敢再多言,但所要表達的意思卻不言而喻。

李亭鳶怔怔盯著她, 肩頭緊繃。

倘若她還是從前的孤女, 嫁於白丁匹夫不過是男耕女織的普通生活。

但如今她有了崔姓做母家,就需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反之則成了無媒茍合。

崔琢他……是否也是料定了這點。

李亭鳶有些想笑。

她緩緩緊閉雙眸。

“姑娘……”

芸香小聲喚她。

過了許久, 李亭鳶才重新睜開眼睛。

她僵硬地坐在原地,怔怔盯著某處虛空,茫然而沒有實感。

“世子他……”

李亭鳶扯了扯蒼白的唇角。

“世子他……執掌偌大的崔家, 所言皆為大局考慮……”

她用力眨了眨眼,逼退眼眶的酸澀,也不知是在對芸香說, 還是在安慰自己。

“他說的這些定有他的考量——”

她看向芸香,笑了笑。

“我既是崔家人,便該遵守,他也是……”

李亭鳶的聲音悶在喉嚨裡,說得自己都沒有底氣:

“……他也是為我好。”

這麼些時日,芸香她們早就同李亭鳶相熟了,饒是再重規矩,也都是些十幾二十多小姑娘,幾人在一起難免比旁人親密。

芸香瞧著李亭鳶的樣子,心裡也跟著唏噓。

李姑娘知禮懂事,本就已經失去父母寄人籬下了,世子他……未免對李姑娘太過苛責了些。

芸香糾結了一下,小聲開口,“要不……要不姑娘去找找世子,問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用了。”

李亭鳶輕輕搖頭,回頭看向她,扯了扯嘴角,“我沒事的。”

這日晚間,李亭鳶連晚膳也沒用,就將自己獨自關在了房間裡。

芸香和芸巧不放心,兩人一直輪換著寸步不離地守在房間門口。

房子裡的燭火亮了一夜。

一直到第二日日上三杆的時候,房間的門忽然開啟了。

李亭鳶頂著一雙紅腫的眼睛,將門口的芸巧喚了過來,靜靜看著她,眼神掙扎。

芸巧心裡七上八下的,正要開口,忽然見她似是做了某種破釜沉舟的重大決定般,語氣堅定道:

“你能不能幫我打探一下,世子身旁的宋聿詞宋公子近來……”

李亭鳶沉默了一下。

後日就春闈了……

她嘆了聲,“算了,等春闈後再說吧。”

東周的春闈定在四月初五,延續三日。

春闈結束後,崔琢作為主考之一被聖上留在了宮裡,李亭鳶從崔母那裡打探到,他應當這幾日都不會回府。

她讓芸香給自己梳妝打扮一番,拿著芸巧打探到的宋聿詞的行蹤,出了門。

今日宋聿詞會在聚興酒樓同同窗們一道應酬。

李亭鳶特意選在酉時出門,命車伕將馬車停在聚興酒樓對面的牆邊,算著時辰差不多了,才進到聚興酒樓。

李亭鳶選了一間離宋聿詞他們較遠的雅間,給了小二一錠銀子,讓他幫忙將宋聿詞叫來。

很快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李亭鳶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緊盯著大門,心跳不自覺加快,緊攥的手心裡滿是冷汗。

宋聿詞也沒想到找他的人居然是李亭鳶,進來的時候著實怔了一下。

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回身對小二笑著道了謝,臨了還不忘對那小二叮囑,“今日這位姑娘來找我之事還望小二哥能守口如瓶”。

宋聿詞將一錠銀子放入小二手中,在那小二正喜笑顏開的時候,又補充了句:

“倘若此事洩露,怕是後果不堪想。”

那小二臉色一變。

他在這酒樓迎來送往這麼多年,當然能聽出這位客官話中的威脅之意。

他攥緊銀錠連連點頭,保證絕不亂說。

宋聿詞微微一笑,雙手抱拳對那小二躬身行了一禮,“如此,便有勞小二哥了。”

小二一走,宋聿詞看了看門外,又回頭看向李亭鳶:

“李姑娘不介意我將門關上吧?”

李亭鳶對於他的客氣有禮心裡熨帖,微微頷首:

“今日本就是我貿然前來唐突了宋公子,公子請便。”

宋聿詞將門闔上,往房間裡走了幾步,站在李亭鳶三步遠之外就不再向前了。

“抱歉,應酬時身上沾了酒氣,李姑娘今日來找宋某所謂何事?”

李亭鳶掐著掌心,抿了抿唇。

原本心裡的想法在看到宋聿詞本人的那一刻,全都打起了退堂鼓。

見她不語,宋聿詞眼底閃過一抹了然,盯著她看了小片刻,隨即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

“李姑娘大可將自己的需求同在下說清楚。”

李亭鳶神色微赧。

聽宋聿詞這樣問,她心底的愧疚更甚,猶豫了一下,忽然搖頭道:

“算了,宋公子就當我今日沒來過吧……”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換上一番笑意盈盈的表情,將這幾日縫的一個荷包遞到他面前:

“這個荷包還望宋公子不嫌棄,預祝公子高中魁首。”

宋聿詞目光落在那天青色的荷包和那荷包上金線繡成的“金榜題名”四個娟秀的字上,手指微微蜷了蜷。

他的視線慢慢順著上移,最後定在對面少女那張笑臉上。

她的笑意磊落,絲毫沒有因為方才那意圖明顯的舉動而有半分扭捏。

——想要利用他便光明正大地來了,但不願連累他她也在最後一刻坦然地將那些話收了回去。

宋聿詞看了李亭鳶半晌,忽然開口:

“倘若我求娶姑娘呢?”

李亭鳶錯愕,“甚麼?”

宋聿詞將她遞過來的荷包收了,腳步不自覺靠近過來,微微的酒氣帶著絲清淡的墨香飄散過來。

“倘若在下說,打從白馬寺一見便對姑娘一見鍾情,待到高中那日願意去崔家求娶呢?”

“可我……”

這下換李亭鳶猶豫了。

她微微垂眸不敢去看宋聿詞的眼睛,輕輕咬著唇。

宋聿詞看著她,“我知姑娘興許有苦衷,倘若將來娶了姑娘,姑娘若是想要和離或者繼續同我過下去,都看你的意思。”

許是為了讓她放心,宋聿詞又道:

“姑娘需要借與我的婚事,我則需要借崔家的權勢在朝中站穩腳跟,如此,姑娘便可放心了吧?”

李亭鳶不知道宋聿詞說的是真是假,也不知道宋聿詞是甚麼背景,到底需不需要崔家的幫助。

不過他這麼說,她又想到了崔琢那日那句話。

倘若此刻不答應,未來兩年她都沒了機會。

李亭鳶咬了咬牙,抬頭看向宋聿詞,鄭重道:

“多謝宋公子成全。”

李亭鳶同他說完,沒敢久留,看著宋聿詞回了房間,她靜坐了一會兒也離開了。

酒樓裡燈火通明,人聲喧嚷。

沈晝正被一群人簇擁著往雅間裡去,忽然視線一掃,見樓梯下匆匆走過去一個女子。

那女子身影有些熟悉,像是崔琢那義妹。

他“咦”了聲,等到再要看去的時候,卻不見了女子的半分身影。

“怎麼了二爺,又看上哪個女子了……哎喲!”

說話的人被沈晝猛地在額頭上敲了一下,沈晝收回目光,冷哼道:

“休要胡說敗壞你小爺的名聲,去查查,看今日誰都來過酒樓。”

這間酒樓本就是沈晝名下的產業,要查誰自然輕而易舉。

那人齜牙咧嘴地應了聲是,命人下去查探,卻在心裡腹誹你沈二爺的名聲還需要敗壞?

不過近來瞧著這沈二爺卻是改了性兒,潔身自好了不少,據說是因為有了個連長相都不知的心上人。

那人撇撇嘴,完全不信這次他沈二爺能堅持多久。

-

李亭鳶出了聚興酒樓,心裡莫名憋屈得難受,便令車伕架著馬車先去前面的路口等她,自己則慢悠悠步行往回走。

這條街臨著翡翠湖,街上多是酒樓,一到夜裡熱鬧非凡,吵嚷的人聲和璀璨的燈火從酒樓裡溢位。

燈火打在街對面的湖中,映的湖面如星河般波光粼粼。

李亭鳶走在湖邊,夜風夾雜著湖上淡淡的腥氣和潮溼撲面而來。

冷意浸溼了肺腑,連日來的雜亂平緩了不少。

也不知走出了多遠,忽然身後一陣吵嚷聲,一個人灰頭土臉地從李亭鳶身邊逃命般跑過去。

還不待她反應過來,身後再度傳來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

李亭鳶下意識去避讓,可還沒來得及,身子就被人猛地一掀,“讓開讓開!”

李亭鳶一個踉蹌撲在了湖邊的欄杆上,聽見聲音她的身子一僵,猛地回頭看去。

那掀她的人似是也察覺到了甚麼,在她看過去的時候恰好也朝她看過來。

待看清李亭鳶的樣貌,那人腳步一停,忽然咧嘴笑了起來。

“是你啊,我的小侄女兒。”

李亭鳶渾身血液瞬間倒流,神色變得冷然,咬牙切齒念出三個字,

“……李文正。”

李亭鳶已經許多年沒見過他了。

那年李文正靠著父親的關係入仕,有一次被父親發現他貪汙受賄,父親苦口婆心勸他莫要鬼迷心竅誤了正途。

誰料李文正不僅不領情,還想在事情敗露的時候將罪責推到父親身上。

所幸那次李文正身後之人保住了他,但至此父親也就和他斷了往來。

再加之隨後父親出事,李亭鳶一家搬至南方,就更跟他沒了聯絡。

李亭鳶看著眼前大腹便便腦滿腸肥的男人,險些沒認出來。

而李文正也正眯著一雙眼睛來回打量著李亭鳶。

想不到自己的小侄女兒幾年不見,如今竟出落得這般標緻,亭亭玉立如出水芙蓉。

這讓見慣了樓子裡那些豔嬈女子的李文正來說,簡直是春心一蕩。

再看她身上的衣料不菲,又養得細皮嫩肉,李文正料定她是跟了那個大戶人家的主人做了妾,被那主人滋潤得不行。

越想心裡就越發癢癢。

他收起自己一副色迷心竅的眼神,清了清嗓子,故意露出一副慈愛的表情,笑道:

“亭丫頭回來了怎的都不同伯父說一聲?好歹親戚一場……”

李文正往前走了幾步,“遇到甚麼事伯父也好幫襯一把啊。”

那個肥頭大耳的男人一靠近,一股濃得嗆人的脂粉味兒直竄鼻腔。

李亭鳶厭惡地蹙了蹙眉,強裝鎮定道:

“伯父客氣了,亭鳶如今很好,家中人此刻就在前面候著,若是沒甚麼事……”

“怎麼沒事?好不容易遇到,你不得和伯父敘敘舊?!”

李亭鳶的手腕猛地被李文正抓住,她“啊”的驚叫了一聲。

周圍已經有不少人悄悄朝這邊看過來。

李亭鳶看了眼李文正那張色慾熏天的臉,隨即又忽的停止了掙扎。

童年的記憶如噩夢湧來。

心底湧上一股莫名的怒意,她眯了眯眼,反倒忽然笑了:

“伯父不是想敘舊麼,在這裡如何敘?不若我們找個人少的地方?”

他不來找她,她也打算哪日要找機會起尋他的。

既然他今日找上門來,倒省了她的心。

經歷了成順郡王之事,李亭鳶才發現,報仇、或者說是懲治這些道貌岸然的衣冠禽獸,其實沒那麼難以下手。

李文正從前欺負李亭鳶和李懷山欺負慣了,料想她一個弱女子還能在他手底下翻出花來不成?

李亭鳶這般一說,他也沒多想,當即帶著人往巷子深處自己的馬車旁走去。

月色深沉,漆黑的巷弄同方才燈火喧闐的大街上截然不同,陰森森的沒有一絲人氣兒。

只有兩人的腳步聲迴盪在空寂的夜色裡。

李亭鳶盯著攥在自己手腕上的那隻肥手,強忍住噁心才沒有掙脫。

又走了沒一會兒,馬車到了。

李文正道貌岸然著:

“小侄女兒這些年受苦了,快讓大伯看看如今可好?”

李亭鳶裝作弱不經風的樣子,推拒道:

“大伯不是要敘舊麼!這般如何敘,我們上馬車可好?”

她手心裡的汗意使她幾次都險些將匕首滑出衣袖,只能將匕首更拼命地死死攥住,咬緊下唇告誡自己冷靜。

夜晚的風冷得砭骨,一想到即將要做的事情,李亭鳶心中隱隱有些慌張。

但很快她的腦中就浮現了崔琢那日對她說的那句話。

他說,“給你匕首便是讓你用的,那上面可以沾染成順郡王的血,亦可以沾染你痛恨之人的血……任何人。”

當時李亭鳶不懂,如今這一刻懂了他的意思。

心裡想著崔琢的面孔,李亭鳶終於能讓自己冷靜一些。

她深吸了兩口氣,調整了一下手中匕首的角度。

終於,在李文正的手迫不及待摸上她腰帶的一瞬間,李亭鳶心一橫,眼神發狠地揮下匕首。

夜風靜了一瞬。

下一刻,只聽寂靜漆黑的巷弄裡傳來一聲男人撕心裂肺的哭吼,血腥味兒瞬間瀰漫進夜色中。

-

雲間宴的生意一如往常熱鬧。

崔琢坐在三樓雅間的上首位,視線忍不住透過窗戶望向無垠夜色,手底下摩挲著一個玉色小酒杯,也不知在想些甚麼。

男人的手瓷白修長,竟是比那玉色酒杯還要瑩潤。

同桌的一箇中年男人見機,給另一個年輕男子使了個眼色。

那男子立刻會意,端起酒杯和酒壺躬身繞過大半張桌子,來到崔琢面前。

“崔大人……”

男子語氣恭敬,“這春闈之事多虧了您這幾日運籌帷幄,才在這關鍵當口未出岔子,小人實在佩服。”

他拿著酒壺,瞧了眼崔琢手中的空酒杯,有些躊躇。

坐在崔琢身邊的陳凌看到這一幕,不禁微微蹙眉。

今日這一桌都是不太相熟之人,旁人許是從前沒機會同崔琢接觸,不知崔琢的脾性。

應當是還在介意三年前那件事情,崔琢在宴間除非自己願意喝酒,否則誰都不敢敬酒或者勸酒。

陳凌嘖了聲,端起酒杯放在鼻尖嗅了嗅,打算看看這人如何收場。

豈料崔琢聞言從窗邊收回目光,看了那人一眼,竟是神色平靜地將自己的酒杯伸了出去。

陳凌:“……”

那男子也頗為受寵若驚,忙替他將酒杯滿上,雙手畢恭畢敬地遞了上去。

崔琢對他略一頷首,自顧仰頭一飲而盡。

敬酒的男子也連忙喝下,而後神色滿足地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陳凌等人退下,忍不住湊過去低聲問:

“今兒怎麼突然想喝酒了?這宴上的酒不是甚麼好酒,不若待會兒去我府上再喝些?”

他原也是隨便調侃一下,不料崔琢竟當真思考起來,片刻後,頷首道:

“也好。”

陳凌大為震驚,連著看了他好幾眼,“你……近來可是有甚麼煩心事?”

崔琢掃了他一眼,沒承認也沒否則,只是眼底情緒隱隱有些煩躁。

這下陳凌更奇了。

崔琢此人自來剋制,能力又出眾,好似所有的事情都在他輕而易舉的掌控之中。

陳凌認識他這麼多年除了三年前那件事,還從未聽說他為甚麼事煩心過。

更遑論煩心到他居然都要靠飲酒來消愁。

莫不是……還是因為公主的事?

陳凌坐在崔琢身旁,整個宴席間看著他一連喝了四五人敬來的酒,越看心底越嘖嘖稱奇。

他倒是有些好奇,這崔明衡喝醉了酒是甚麼樣子,是否還有往日裡的端方自持。

可惜沒等他喝醉,宴就散了,畢竟席間也沒人真敢灌崔大人酒。

眾人走後,崔琢讓陳凌在樓下等他,自己獨自在包間裡坐著醒酒。

房間裡的燭火通明,濃重的酒味兒和著盈盈燭光充斥著房間,桌面上一片杯盤狼藉,椅子七零八落散著。

無一不張示著方才的熱鬧。

如今人去樓空的房間倒先去幾分清冷和落寞。

崔琢雙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右手食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視線在屋中掃了一圈,再度落在窗外。

他的眼尾隱隱壓著一抹微醺時的紅,眸中湧動著幽深的情緒。

男人清冷的身姿靠在椅背上,脖頸微仰喉骨凸顯,一貫一絲不茍的領口不知不覺敞開了些。

整個人有種醉玉頹山之感。

規矩使然,崔府從不允許族中子弟酗酒,而他因為擔著整個家族的重擔,更是極少允許自己被酒精支配。

方才一連的五六杯酒,已讓他隱隱察覺到酒精開始在身體裡作祟。

第六杯酒喝完,不是旁人不再敬了,是他知道自己該停了。

窗外暗夜如墨,月亮被烏雲遮擋,漆黑的夜空中只有寥寥幾顆星,慘淡地亮著微弱的光。

崔琢背靠椅背,望著夜色,身影在滿室凌亂中顯出幾分孤寂。

良久,他長舒了一口氣,面容重新恢復了一貫的沉穩平靜,起身下了樓。

剛到酒樓門口,忽然從旁急匆匆走來一女子。

那女子一見他便要下跪,被一旁的蕭雲一把提著領子拉了起來。

崔琢冷冷掃了那女子一眼,毫無憐香惜玉之情。

“蕭雲,趕走。”

正說完,那女子忽然哭了起來,柔柔弱弱說不出的梨花帶雨,對崔琢求道:

“大人,大人小女父親是章瓊笙章學士,求大人對我父親網開一面。”

她一邊說著,還一邊往崔琢面前湊。

蕭雲又礙於她女子之身,一時沒找到對她動手的機會。

那女子瞅準了機會,柔弱無骨的雙手攀上崔琢的手臂,一雙淚眼楚楚可憐,聲音柔得能掐出水來:

“求大人網開一面,小女、小女願為您……”

女子的話還未說完,忽然察覺眼前男人的神色猛地一變。

他甚至都沒正眼看她一下,拂開她的手臂,匆匆往一個方向快步走了過去。

只留下女子嬌滴滴又詫異的一聲“大人……”

李亭鳶早在剛才就看到了酒樓門口那對拉扯的男女。

她剛從陰暗沉寂的小巷裡死裡逃生。

而他在燈火璀璨的酒樓門口,溫香軟玉在旁。

李亭鳶攥著手裡已經冷透的匕首,自嘲般抬了抬唇角,轉身就往另一條小道走去。

他的身邊從不缺女人,不論是公主還是旁的女子。

李亭鳶雖然已經反覆告誡自己不要在意,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落了下來。

方才在小巷子裡面對李文正時、對他狠心揮刀時、失魂落魄拖著沉重的雙腿也要走回崔府時,心中全靠念著崔琢那日那句話,才撐起了一口氣兒。

可如今看到酒樓門口同那個女子在一起的身影,李亭鳶忽然覺得自己心裡那口氣兒就洩了。

連同這幾日來所遭受的一切,彷彿摧枯拉朽般。

所有的情緒一瀉而下,幾乎將她壓垮。

李亭鳶的眼淚模糊了視線,腳底下也不知被甚麼絆了一下,重重跌在地上。

可冷意早就滲透進了骨子裡,她不覺得疼,只是空洞的心裡像是灌進了冷風。

李亭鳶突然不想起來了,掙扎著起身的動作在他眼裡一定狼狽又可笑。

她痴痴笑了兩聲,自暴自棄般環住雙膝,將臉埋進膝上。

崔琢的腳步一頓,眉心緊緊蹙了起來。

他幾步上前在她面前蹲了下來,放輕了語氣喚她:

“李亭鳶。”

他這一聲,身前姑娘的哭聲停了一下,而後像是突然劃開了某個口子,原本細碎的委屈變成了剋制不住的哭泣。

一旁酒樓的燈火在她的肩頭跳躍,姑娘瘦削的肩膀輕顫。

崔琢已經伸出去的手猛地攥緊,骨節泛白地在她肩膀上方懸停了片刻,最後才猶豫著落了下去,輕輕拍著。

酒意漫過的喉嚨裡嗓音微啞:

“不哭了,李亭鳶,跟我回家。”

李亭鳶的哭聲微微一哽,卻沒有抬頭。

崔琢說跟他回家。

“家”這個字,她原本以為在父母離世的那一日,她就已經永遠地失去了。

可前幾日,崔母對她說了這個字,現在,崔琢又對她說“回家”。

可為何偏偏是在這時候對她說了“回家”。

李亭鳶死死咬著唇,搖了搖頭。

月光露了出來,地上灑下一層霜白。

崔琢瞧著少女略微凌亂的髮髻,眼底冷意一閃而過,蹙眉開口:

“那你至少該告訴我,發生了何事。”

理智告訴李亭鳶,她不該告訴他的。

他可以為了替公主遮掩在崔母面前粉飾太平,他不值得她的信任。

可她太害怕了。

那一刀揮下去,刀刃劈開皮//肉,血淋淋的樣子彷彿刻在了腦中。

她若不找個人傾訴,遲早會被逼瘋。

而身前的男人是崔琢啊。

即便不是她可以託付終身的人,可也是與她最最親密過的男人。

李亭鳶已經說不清自己對他是怨多一些,還是依賴多一些。

但男人掌心灼熱的溫度卻讓她的心漸漸定了下來。

她深吸了兩口氣,緩緩抬頭直視著他。

然後一點一點地、慢慢地展開了掌心。

——月色下,匕首上的紅寶石泛著耀眼的光。

崔琢肩胛驟然緊繃,第一時間去看她的眼睛。

她抬頭看著他,小臉煞白,眼眶中還盈著淚光,只是眼底卻彷彿迸發出持續卻微弱的灼熱的光。

“兄長不是說,給我匕首是讓我用的,這上面可以沾染任何我痛恨之人的血?”

崔琢瞳孔猛地一緊,眼底一瞬間翻湧起壓抑不住的驚濤駭浪。

眼前的少女髮髻微亂,衣領爛了道口子,蒼白的唇溢著血珠,左側的臉頰上一滴乾透的血跡還墜在上面。

她攤開的手心裡,刀柄那顆紅寶石在白嫩的皮//肉上刻下極深的鮮紅印子,深得快要滲出血來。

崔琢呼吸驟然急促,手背青筋鼓跳不休,喉結極快地滾了幾下,似有甚麼情緒就要衝破理智的束縛。

見他看她,李亭鳶晃了晃手裡的匕首,慘白的小臉上擠出一副若無其事的笑意:

“兄長放心,這匕首沒有像上次一樣落下了,我沒給你、給崔家,招惹麻煩,我、我自己報仇了……”

“李亭鳶。”

崔琢忽然出聲,打斷了她的話。

男人的聲音嘶啞而低沉,目光緊緊鎖著她,清冷的眸中幽光明滅不定。

方才那六杯酒的酒意,彷彿在這一刻才遏制不住地盡數湧了上來。

崔琢那雙如墨般深邃的眼眸裡,迅速泛起一片滾燙的赤紅。

李亭鳶怔了一下,仰著小臉看他。

可憐兮兮的,眼神疑惑。

她不解崔琢為何會忽然喚她,為何要用這樣的眼神看她。

可還沒等她反應過來,身前的男人喉結重重一滾,忽然伸出手臂一把將她重重拉進了懷中。

作者有話說:攻守開始易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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