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 97 章 “為甚麼要與我和離?”
李楨面帶著微笑, 姿如玉樹,與夢境中的鬼君一樣,都有一雙古井般幽深的眸子, 喜歡直勾勾盯著的自己。
但她的指尖雖然很涼,卻還是有溫度的, 薛寶代切切實實的感覺到, 眼前站著的是現實裡的李楨時, 突然一個激靈, 徹底清醒了過來。
但李楨怎麼會來找自己?
而且她的唇角明明是揚起的,可眼底卻沒有任何的笑意,房間裡的油燈將她的膚色襯得愈發冷白,再配上她身穿的青袍,整個人就像是一隻在打量獵物的竹葉青,只待合適的機會, 就會露出尖銳的毒齒,莫名讓薛寶代產生了一種想要逃走的衝動。
他下意識想要站起來,可雙腿卻發軟得厲害, 眼前一黑, 竟就這樣暈了過去。
李楨順勢將人給穩穩的摟在了懷裡,貼著薛寶代溫軟的身軀, 方才覺得渾身的血液重新熱了起來, 她低頭看向懷裡的少年,探了他的鼻息後,攔腰將人抱起, 命人立刻去尋大夫。
薛寶代倒下去的時候,小蔻是想要上前的,可卻被李楨陰冷的眼神給嚇得愣在了原地, 此刻聞聲欲動,卻聽見門外有人應聲,他往外探了探頭,才發現大小姐並不是一個人來的,還帶了不少佩刀的侍衛,只不過都守在了走廊,還將客棧的出入口給圍得水洩不通。
這樣大的架勢,若是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來抓甚麼朝廷通緝的要犯呢。
在等待大夫的過程中,李楨都未鬆開過薛寶代,小夫郎這才跑了兩日,整個人就都明顯瘦了一圈,便是想跑,也都不準備充分些,這客棧的床榻根本就不能住人,哪怕被褥都清洗過,也都透著一股子黴味,他這般嬌氣,平日裡都是蓋的金絲被,一碰到劣質的棉料,肌膚就會變紅,哪裡能經得住在這裡睡上一晚。
家裡的廚郎每日都變著花樣給他做各種美味,他都挑食得厲害,趕路的乾糧就更不會入口了,外面飯館的廚子做得也不精細,說不定這兩天都沒吃過一頓飽飯。
李楨忍不住將人抱緊,待在她身邊不好嗎?
待在她身邊,她會給他買好多漂亮衣服,好多漂亮簪子,她甚麼都會給他...
侍衛很快就帶過來了一個老大夫,老大夫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一進客棧,就看到那麼多的生面孔,個個神情肅穆,還都佩著刀劍,讓她緊張得不得了,進到客房裡面,只見一個年輕的女子,懷裡抱著一個纖瘦的少年。
女子的容貌俊逸出塵,卻帶著一股隱隱的威壓,讓人不敢直視,她懷裡的少年閉著眼睛,年歲並不大的樣子,卻生得極漂亮,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
需要診脈的看來就是這位少年了。
李楨捲起薛寶代的袖子,並讓小蔻拿來了一條帕子,放到了他白皙的細腕上,老大夫就這樣隔著一層帕子,開始為他把脈。
李楨緊緊盯著老大夫,問道:“大夫,內夫為何會暈過去?”
老大夫行醫多年,是這城裡醫術最好的幾位大夫之一了,她收回手,道:“這位小郎君無礙,之所以暈倒,是因為過於疲憊,只要睡一覺,歇息夠就好了,不過小郎君的脈象有些虛浮,穩妥起見,最好喝幾副安胎藥,多吃營養補品,切忌多思多慮。”
李楨乍然聽到這三個字,“安胎藥?”
老大夫見二人舉止親密,青衣女子又如此關心懷裡的少年,連診脈都是不捨得鬆開的,應該是一對極恩愛的妻夫,但觀察李楨的神色,老大夫確信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夫郎懷有身孕,奇怪道:
“小姐不知嗎,小郎君已有了近三個月的身孕。”
三個月已經開始顯懷了,但李楨卻以為薛寶代只是單純長胖了,之前她說過一回,小夫郎還有些生氣,她就沒有再當著他的面說了,所以壓根就沒往懷孕這方面想。
如今親耳聽到薛寶代懷了她的孩子,她第一反應是欣喜,緊接著便是濃濃的愧疚。
若是她能多留意關心他一些,也許能早些發現他有孕,將人看緊些,也不至於讓他跑到這裡來,還要忍受孕期的不適和路途的顛簸。
她都不敢想象,但凡她再晚來一點點,她的小夫郎又要多吃多少苦。
小蔻站在一旁,紅了眼眶道:“怪不得小少爺這兩天都吃不下東西,好不容易想吃紅糖餈粑了,因為沒有碎銀子,也沒吃上。”
走街串巷的小商販各個都是人精,見薛寶代的打扮,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天真無邪的小公子,哪怕旁邊就是錢莊,卻還是故意說找不開,想著這小公子沒準會直接把一百兩給她,薛寶代並不懂小商販的心思,但也沒有傻到這個地步,恰好又想孕吐,就沒買了。
聽了小蔻的話,李楨心道原來小夫郎身邊的小侍並不知道他有孕,那他自己知道嗎?
李楨沉默半晌,讓人給了老大夫十倍的診金,請她開安胎藥的方子,藥材甚麼都要用最好的,這間客棧是不能再待下去了,她已經在城中另尋了落腳的地方。
李楨原本打算抓到人後,若是不願意跟她回去,就綁起來,等回到京城再說,可小夫郎現在懷著身孕,這個法子就行不通了,要是現在貿然啟程,說不定會受不住,動了胎氣,還是等他醒過來,喝了安胎藥,再作打算。
而且就像是父親說的,她必須要問清楚,好端端的,他為何要跑,是不是有她不知道的隱情。
見大小姐要把小少爺帶走,小蔻著急的跟她說小檀還沒回來,李楨知道薛寶代習慣了小檀的伺候,醒來後肯定也會問,便立即派人去尋了。
小檀逛了好幾個集市,才終於買到蠶絲被,正要去醫館請大夫,就撞上了送老大夫回來的侍衛,得知大小姐尋來了,他主動跟著侍衛到了一座偏僻安靜的宅子。
裡面的環境明顯比客棧好很多,卻有侍衛層層把守。
跟小蔻碰面後,小檀才知道小少爺暈倒了,還被診出了身孕的事,他擔心得不行,想要和小蔻進屋裡看看,卻被侍衛攔在了門外,說是沒有大小姐的吩咐,任何人都不得入內。
...
屋內,李楨已經守了薛寶代一個多時辰,她甚麼都沒做,就這樣靜靜的看著他,從長長的睫毛,到小巧的鼻子,再到柔軟的唇珠,最後忍不住埋到他雪白的脖頸處,恨不得用力咬上一口,留下不能淡去的齒痕,徹底打上她的烙印才好。
薛寶代的眼皮輕顫,漸漸恢復了對外界的感知,他感覺頸窩有些癢,恍惚看見有個人,待他睜開眼睛,才看清是李楨。
他腦海裡還存著暈倒之前的疑惑。
李楨怎麼會來找自己呢,她不是應該在京城,準備和心上人的婚事嗎。
李楨輕輕蹭著他的鬢髮,見他終於醒來了,還未來得及高興,薛寶代卻試圖把她從身上推開,還抿著唇瓣,並不是很想搭理她的樣子,李楨的目光灼灼,難以置通道:“寶兒,你就那麼討厭我嗎?”
薛寶代愣了一下後,搖了搖頭,他只是覺得有些熱,而且他已經和李楨和離了,不應該再做這樣親暱的行為了,妻夫一場,他並不討厭李楨,反而還很喜歡她,可那又有甚麼用呢。
李楨只是迫於他的家世,才不得不娶他的,哪怕他婚後努力孝順長輩,打理家務,始終都不得她的喜歡。
薛寶代想著想著,將腦袋轉了過去,他不想讓李楨看到,自己的眼睛變紅了。
李楨握緊他的手腕,沉聲追問道:“那為甚麼要與我和離,為甚麼懷孕了還要跑?”
李楨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在來的路上,她設想過很多種可能的理由,是相信她投靠了姜家,站到了安國公府的對立面嗎?她可以將計劃和盤托出的,還有太女可以給她作證,還是發現她並非他想象的那般,是個端澤有方的君子,所以就不喜歡她了。
如果真是那樣,她也可以繼續裝下去的...
薛寶代感覺李楨比在公房那日還要兇,在她的步步緊逼下,他的注意力全部都放在了和離這兩個字上,咬著唇,委屈道:“你的心上人不是我...”
李楨的瞳孔微震,這一刻,她簡直都要被氣笑了,不明白他為甚麼會說出這樣的話,若不喜歡他,怎會處處縱著他,又憐他年少,百般壓抑自己?
她是個重.欲的人,但念著他年紀小,青澀稚嫩,不適合早早有孕,成婚後頭一年,儘可能都歇在書房,一個月才留宿那麼一兩回,除了一開始將人欺負狠了,之後床笫之間,大多也都依著他,哪怕忍得再難受,說不要也就不繼續了。
他喜歡浮光錦,因為買不到而難過,她就想辦法給他弄到,他鐘愛甚麼,她就都將最好的捧到了他面前,之所以拼命爬到更高的位置,也只為了更好的保護他。
這樣荒唐的理由反而讓李楨變得冷靜下來,她深吸一口氣,鬆開他的手腕,輕聲問道:“寶兒,你為甚麼會這樣覺得呢?”
薛寶代將這件事悶在心裡很久了,他本來以為和李楨再也不會見面了,既然她都追到這裡來了,也是時候該說清楚了,他眼眶裡閃著淚花,哽咽道:“我在你公房裡看到了給林家表弟的聘書,府裡的下人都說你們是青梅竹馬,當初要不是我,你就會,你就會...”
當著李楨的面,薛寶代有些說不下去了,淚水就跟斷了線的珍珠般,都將耳邊的碎髮給打溼了,李楨抱著他坐起來,手落到他的背上,替他順氣,就見小夫郎紅著眼睛說還有。
薛寶代望著李楨,吸了吸鼻子,“你從來都沒說過喜歡我。”
李楨說他乖巧聽話,父親會很喜歡他的,還說沒有人會不喜歡他,可唯獨沒有親口對他說過,喜歡他的話,但他卻對李楨說過。
“還有嗎?”李楨替他擦了很久的眼淚,可薛寶代就像是水做的,怎麼都擦不完,李楨只好去吻他的眼睫,薛寶代這下果然不哭了,卻擰著小眉頭,嗓音裡還帶著哭腔,絲毫沒有威脅力的,惡聲惡氣道:“沒有了,李楨,我都跟你和離了,你不可以再親我了。”
他現在開始覺得李楨討厭了,他明明都把理由說出來了,卻還要抱著他,抱著他也就算了,還要親他,他真的不要再理李楨這個討厭鬼了。
李楨還是第一次被他這樣直呼其名,她的心頭都是軟的,將薄唇貼到他的耳垂,低聲道:“和離書我沒有籤,寶兒,你跟我還是妻夫,我之前說的話也都不是開玩笑的,你我生生世世都是要做妻夫的。”
最後這句話,薛寶代總覺得在夢裡也聽到過。
“桑表弟的事,並不是你想的那樣。”
李楨將給柳璞和林紀桑保媒,柳璞拜託她寫婚書的事,詳細跟薛寶代解釋了一遍。
李楨以為小夫郎是知道她給人牽線的,卻沒想到這其中有那麼大的一個誤會,怪不得表弟來府裡那日,他卻有些悶悶不樂的,還以為是來小日子不舒服。
至於她跟林紀桑之間所謂的青梅竹馬,則純屬是無稽之談。
她少年時身邊連個伺候的貼身小侍都沒有,表弟就算是來府上,也都是父親招待的,她則待在自己的院子裡一心讀書。
也不知道是哪個多嘴的下人謠傳出來的,她定要好好徹查一番,嚴加懲處。
李楨繼續道:“從來就沒有甚麼青梅竹馬,寶兒,從第一面見你,我就喜歡上你了。”
薛寶代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內容,驚訝的問道:“甚麼?”
他的烏眸剛被淚水浸潤過,泛著晶瑩的亮光,鼻尖有一點淺淺的薄紅,李楨捧著他白皙漂亮的臉蛋,與他額頭相抵,一字一句道:“我承認,一開始的確對這門婚事有牴觸,是因為我不願意娶一個素未謀面的夫郎,可新婚夜,揭開蓋頭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改主意了。”
李楨的眼神柔和,輕笑道:“寶兒,我喜歡你,從我們成親那日開始,我就喜歡上你了。”
薛寶代瞪大了眼睛,心跳忽然開始砰砰直跳,喃喃道:“妻主...”
“是我的錯,我不應該因為公務疏忽了你,總是讓你等我,還讓你一個人承受那麼多委屈,我答應你,往後不會再這樣了。”
李楨輕輕碰了下少年的唇,“寶兒,跟我回家,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