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分手 “……
暴雨下了整整一週, 以至於李施惠的心情也不算晴朗,和宗越前些日子的黏糊勁散去不少。
好在,今日的天空終於放晴。
李施惠坐在電腦桌前, 看著電腦螢幕上的錄取郵件,發了足有五分鐘的呆。
“!”
八年前, 她曾經歷過一模一樣的瞬間。
不同的是, 那時候的她抱著一種一邊想逃離一邊又眷戀的心情, 而現在卻是平靜又堅定。
相同的是, 她同樣無人能傾訴自己的喜悅。
李施惠靠在椅背上,散漫地看著書桌上方空白的牆壁,對自己輕聲道了一聲:“恭喜。”
原來她的人生並不是全無登頂的機會。
手機來電,顯示宗越的名字。
今天是和他一起去爬山的日子。
李施惠失笑,心想這封郵件來得真是時候。
她看向窗外,晴好的陽光普照在行人來去匆匆的街道, 風吹雨打的梧桐葉金燦燦地散落,這是個很適合出遊的天氣。
接起電話,對面的男聲溫柔如水:“小惠, 我在樓下等你。”
李施惠伸了個懶腰, 深吸口氣,拿好揹包往樓下走去。
那輛攬勝上並不只有宗越一人, 後排座還有一男一女一狗。
李施惠坐進副駕時, 他們熱情地和她打了個招呼,女生笑問:“小惠,還記得我們嗎?”
她回頭, 眉頭微微一挑:“姚隊,秦隊?”當年在登山隊,宗霓是隊長, 而姚明月與秦問則是副隊長,和宗霓是同學,李施惠和他們一起爬過幾次山,才知道他們是一對。現在應該結婚了。
“來,和姨姨打個招呼。”姚明月抱著那隻大型犬,舉起它的前爪朝李施惠拜了拜,“我兒子,姚賓賽。”
“你好呀,姚賓賽。”李施惠認真地和一隻狗打招呼,而對方熱烈地回應了一聲“汪”。
“姚賓賽是甚麼品種,好帥啊。”李施惠伸手揉了一把姚賓賽油光水滑的黑皮毛,“你們養得真好。”
秦問撲哧一笑,跟李施惠解釋:“姚賓賽是馬犬,是剛退役的搜救犬,之前參加過好多大型救援任務。”
“搜救犬?真厲害。”李施惠有些新奇地和姚賓賽大眼對小眼,“這種領養要求很高吧?”
“可不是,明月一直想養一條,後來我們參加了兩輪考察才獲得領養資格。”
“結果牽回來發現是精力無窮的巨型拆家怪!”姚明月張牙舞爪,令李施惠想笑,“所以我們每週末都要帶它去外面撒歡一天,前兩天和小越吃飯,他說週末要帶女朋友一起去懷水鎮玩玩,我們就厚著臉皮來蹭車了。”
宗越也笑,插了話:“小惠,秦哥帶了帳篷和烤架,在我後備箱裡,我上午要先去見小朋友們,你是和我一起,還是直接和他們去露營燒烤?”
“到時候看吧。”李施惠笑了笑,看向宗越,“我也挺想再聽聽宗老師上課的。”
宗越想到那場講座,耳朵微微發紅,轉過頭目視前方,換了檔:“那先出發吧。”
“哦~出發出發~”姚明月比他們還年長几歲,卻品出兩個人間的暗流湧動,笑得花枝亂顫,姚賓賽隨媽,也應景地“嗚嗚”兩聲。
從明城市區到懷水鎮需要兩個小時車程,這個小鎮雖然受明城管轄,但素有“明城桃源”的稱號,經濟十分落後。
出入懷水鎮全憑一條長約十公里的隧道,隱世而閉塞,過去幾十年鎮裡的青壯年幾乎都外出務工,直到近些年依靠網際網路的宣傳,讓不少人知道懷水山上有十分靈驗的淨居古寺,鎮上的旅遊業才發展起來,漸漸有了人氣。
李施惠一路陪姚明月和秦問閒聊,大家聊過去登山的趣事,也聊後來的發展。秦問有問李施惠怎麼就來了幾個月就退了登山隊,她看了眼宗越,笑著說,那時候學業太忙碌,應付不來就退了。
姚明月有些累,摟著姚賓賽靠在秦問的肩膀上,拍了拍他的手:“我耳機呢?你收了嗎?”
“不是在你外套裡?”秦問摸索了一下自己的口袋,突然看她一眼,“你是不是換了件外套?”
“OMG,我忘了!”姚明月一拍腦門,大大咧咧詢問,“小惠小越,不介意我外放刷點短影片吧?”
李施惠搖了搖頭,宗越也沒意見:“你看吧。”他不喜歡邊開車邊放音樂,不過朋友的想法卻願意尊重。
李施惠靠在副駕,安靜地看著前方,打腹稿的習慣始終沒忘,她正在措辭該怎麼告訴宗越自己已經拿到了Stanford錄取的事情。
耳邊突然傳來一個低沉熟悉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早安,小魔女。”
李施惠坐直身體。
她下意識環顧四周尋找音源,視線最終落在姚明月正捧著的手機上。
下一秒,她聽見一個更為熟悉的女聲說:“早安,江……”
姚明月感受到前排動靜,看見李施惠回頭,趕緊按了暫停,歉意地說:“小惠,吵著你了?”
李施惠有些慌亂:“沒有,沒有。”
秦問和姚明月窩在一起看,他笑著圓場:“小惠是不是看過這個影片?最近很火。”
姚明月也想起來:“對誒,小越說小惠的工作就是研究機器人,那小惠你應該有看過韻融科技的釋出會吧?我們都已經去官網預約他們家的機器人了。”
“甚麼影片?韻融科技的釋出會嗎?”宗越突然接了一句。
“不是!是一個和機器人度過一天的VLOG,看得人心裡暖洋洋的。”姚明月看大家好像都很感興趣,“我拉到最開始給你們聽聽。”
“不……”李施惠的聲音還沒說出口,姚明月已經調大音量,按下重播。
“早安,小魔女。”江閩蘊的聲音重新迴響在車廂裡。
“早安,江閩蘊,你今天更帥了。”
也許是心理作用,李施惠總覺得那個聲音很像……她。
“哦對,這個是江閩蘊拍的影片,大家都覺得他家的小魔女又呆又萌,所以現在巨火!”姚明月低頭拉進度條,“等等,我給你們找點精彩片段。”
又響起一段對話。
“小魔女,做飯你會不會?”
“不會,江閩蘊,交給你啦!”
“收拾房間呢?”
“不會,江閩蘊,交給你啦!”姚明月已經在笑:“他家小魔女是隻會嘴甜那種,幹活的事全想扔給江閩蘊。”
“那你會甚麼呢?”
“我會吃飯,看書和學習,我愛吃水煮牛肉,辣子雞和毛血旺……”
“那你還會甚麼?”
機器人沉默了一會,李施惠也沉默地看向窗外。
“江閩蘊,我想起來了,”小魔女的機械音很溫和,“我還會保護江閩蘊!”
李施惠的眼瞼微微一顫,用力咬了下嘴唇。
“小魔女是這款機器人的名字嗎?”秦問坐在後排和姚明月閒聊“我怎麼記得我們預約的叫家家?”
“不是啦,名字是自定義的,我打算給我們家的機器人取名叫秦快!”
杜賓賽很捧場地“汪汪”兩聲,尾巴打在車門上啪啪作響。
“行行行,主子隨你,勞工隨我是吧?”秦問笑眯眯,“不過這機器人怎麼甚麼都不會做只會說好聽的呀?”
“江閩蘊回覆過,關閉所有工作功能,只開聊天功能就會這樣,不過像他那種大明星,估計也不需要讓一個機器人做家務吧?就是享受養崽的樂趣咯。哦對,還有一段小魔女讀言情小說的影片我找一下……”
姚明月正準備點開播放,突然聽前排的宗越淡然道:“還是算了吧姚姐,等會兒我們下車再聽。”
“也行。”姚明月沒在意,她怕打擾宗越開車,又放低了聲音,轉而刷起別的影片。
到了懷水鎮,李施惠決定先跟宗越走,於是在懷水江邊的營地放下姚明月和秦問後,他們直接把車開進了鎮上的希望小學。
她看著“星惠希望小學”六個大字,忽而一愣,慌忙低頭開啟手機,確認屏保上的日期。
李施惠:……
她現在回頭找姚明月一起搭烤架還來得及嗎?
星惠希望小學建在一片平坦開闊的高地上,校舍很新,新粉的白牆和三層高的小樓相比爬坡時看見的一眾亂七八糟的自建房顯得鶴立雞群。
宗越把車停在無人的籃球場上,而李施惠很快就在附近看見了那輛眼熟的賓士斯賓特。
有一個戴眼鏡的女老師過來接待他們,兩條又黑又粗的麻花辮搭在肩膀上:“您就是宗老師吧?我姓肖,是六一班的班主任,孩子們都在二樓等你。”
“肖老師您好。”
她又看了眼李施惠,笑得溫柔:“這位老師是……”
“我姓李。”李施惠也和她握了握手。
“這是我物件。”宗越笑了笑,“今天藉機和她來懷水鎮轉一轉。”
“郎才女貌,這裡的淨居古寺姻緣很靈,可以一同去拜拜。”肖老師與他們客套地寒暄。
遠處的操場傳來一點響動,宗越隨意地問:“肖老師,今天學校裡是有甚麼活動嗎?”
李施惠的一顆心晃晃悠悠地吊起。
“這裡馬上要建新校舍,領導們過來為奠基儀式剪綵。”
肖老師沒說是誰,讓李施惠鬆了口氣。
她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聽宗越給小朋友們上課。他的風趣幽默總是能讓他很快受到孩子們的喜愛。
男人明亮的眼神屢屢望向她,李施惠悄悄給他比了個“贊”,拿起手機給他拍了幾十張照片。
教室裡的裝置很齊全,漂亮的桌椅,還有先進的電子黑板,宗越只需要把隨身碟插進電腦,就能給小朋友們上一堂繪聲繪色的心理課。
李施惠的掌心貼著冰涼的桌面,她知道這裡的一磚一瓦都是誰的錢。
她微微側目,遠處操場的主/席臺上似乎有幾個人影,但看不真切。
手指在課桌上無意識地滑動。
下課時臨近飯點,肖老師要留她們和校長一起吃飯,被宗越婉拒。
“我們想嚐嚐這裡的特色菜,肖老師有沒有餐廳推薦?”他們站在車門邊,準備離開。
“我們這的土雞是一絕,不過……”
“小肖!”遠處烏泱泱走來一群人,為首一個穿西裝挺著啤酒肚的男人叫住肖老師,“你怎麼在這?”
李施惠的脊骨有些僵硬。
“錢校,”肖老師的背挺直了些,應聲指了指宗越,“這位是給小朋友們上心理公益課的宗老師。”
她看了宗越和李施惠一眼,介紹道:“這是我們學校的錢校長。”
宗越和李施惠一時都沒有說話,因為他們都看見了站在錢校長身邊的男人。
江閩蘊盯著李施惠,下意識後退一步,抬手擋住胸前那件文化衫。
可李施惠已經看見“星惠公益基金”幾個紅彤彤的大字,轉開眼。
錢校長朝他們主動走來,伸手說:“原來是宗老師,久仰大名,謝謝你過來和小朋友交流。”
宗越笑得有些不自然,但還是禮貌地與他回握:“小同學們都很可愛。”
“剛好是飯點,宗老師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吃飯?”錢校長主動邀請,溫和地看了眼李施惠,“這位小姐是?要不要一起?”
“這是我女朋友。”宗越輕輕環住李施惠的肩膀,指節蹭過她的肩頭:“謝謝錢校長,聽說這裡的土雞很好吃,我想帶我女朋友嚐嚐。”
“啊。”錢校長回頭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今天鎮上恐怕沒有土雞賣了,因為明天中午學校有場開工宴想請同學和工人來吃,所以我們把所有土雞都預定下來了,不過歡迎宗老師帶著女朋友一起來參加。”
“謝謝您的邀請,可惜我們今天下午爬完山就回家。”李施惠親暱地靠近宗越,主動接話,她對錢校長一笑,仰頭看著宗越,託辭道,“不過聽說這裡的清江魚也不錯,我們就吃魚吧。”
“那祝你們玩得開心,我們先走了。”錢校長也不能把江閩蘊一直晾在一邊,只好與他們揮別。
李施惠低著頭坐上副駕,沒有再給人群中那個偷看她的男人一分多餘的眼神。
宗越的下頜又開始緊繃,李施惠知道他在消化,並沒有打擾。
兩個人面對面沉默地吃完一頓農家菜,還是李施惠提議:“我們下午去爬懷水山吧?”
“好。”宗越點了點頭,安靜地擦了擦唇角。
懷水山修葺得十分古韻,登山道由大塊大塊的青石板鋪就而成,往來的遊客不多。
李施惠牽著宗越慢慢向上走,主動解釋:“我知道這所學校是他建的,但是我不知道我們會來這裡。”
他們慢慢地走到一處觀景臺,宗越的聲音有一種患得患失的挫敗感:“我竟然沒發現你很愛吃辣。”
“但你一直記得我愛喝甜的,不是嗎?”李施惠知道姚明月的影片又讓他往心裡去了。
宗越從她身後輕輕環住她的腰,低聲說:“從你家離開的那天,我真的非常後悔,我爸告訴我,你很愛我,要我好好珍惜你……可我覺得我做得還遠遠不夠。”
“我不需要你為我付出甚麼,只要你願意信任我,支援我就好了。”
“這本就是我應該做的。”
他們的手牽在一起,於是李施惠認為這是一個還算不錯的時機。
李施惠轉過身:“宗越,我有話跟你說。”
“甚麼?”宗越的眼中滿是柔情。
李施惠深吸口氣,直視他的眼睛,也展露了一個溫柔的微笑。
“我拿到了去Stanford讀博後的資格。”
宗越好像有點沒聽懂,英氣的眉毛一蹙。
他把話又重複了一遍:“甚麼?”
李施惠抿著唇,沒有重複,一雙圓眼始終看著貼,唇邊壓著一個挺甜的小渦。
而宗越眼中的溫柔卻結了冰。
太陽漸漸隱沒入隨風飄來灰厚的雲層中。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
李施惠以為自己已經把宗越會問到的所有問題都準備到位,只等他問。
可宗越的問法卻還是出乎她的意料。
他問:“你拿了我爸的強推嗎?”
一陣陰冷的山風吹過,帶起李施惠鬢角的碎髮,她綰了頭髮,仍有幾絲飄落在面前,讓她的鼻尖有些發癢。
她抬手,摸了摸鼻子,整理好頭髮。
突然很想笑,但李施惠忍住了,以至於表情有些不自知的詭怪。
原來宗越不是那個會為了她退一步的人。
李施惠想起那一天,宗越說會支援她的夢想,如果她只投遞了這一個組。
其實他根本就不支援她出國,只是低估了她的能力,認為她去不了這個專案,才會假惺惺地支援。
“沒有。”嘴巴里蹦出來這兩個字的時候,李施惠還是笑了,她直白地說,“我是老師的學生,我有資格拿,但是我沒有。”
她笑得很平靜,心中的失望已經不能用“失望”兩個字簡簡單單地概括。不過她也不夠實誠,如果不是心中有所顧忌,她不會在兩場面試進行時選擇隱瞞他。
宗越意識到了自己的出言不遜:“抱歉……對不起,李施惠你誤會了,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想了解我爸知不知道你要出國的事情。”
李施惠其實很不喜歡聽宗越一直對她說抱歉,因為這樣就離那個讓她心動的吊兒郎當的少年太遠。
好在宗越笑了一下,語氣輕鬆,迅速換了別的問題:“你打算去幾年?房子找好了嗎?如果我沒事,可以半個月飛過來看你一次……”
這個問題李施惠準備過,答案是兩年,並且她承諾可以每兩個月回國看他一次。
但那是在宗越說出那句話之前,現在李施惠改變了主意。
李施惠只是看著他,看著這個在關鍵時刻帶給過她許多幸福快樂的男人,忽然想起了那一天在明山,從高處降落在他面前的心情。
她以為自己得到了安定,現在才知道安定並不能從他處尋得。
在李施惠過去認識的所有人中,林至承和宗越的成長環境最為相似,如出一轍的鐘鳴鼎食,如出一轍的眾星捧月,但李施惠認為他們是不一樣的,至少林至承的底色冷漠,而宗越的底色溫暖。
現在她可以推翻這個認知了。
雖然在她心裡宗越還是比林至承好上許多,但李施惠還是搖了搖頭。
“宗越,我們還是分手吧。”
說出這句話後,李施惠感覺渾身一輕,一個突如其來的念頭從她心底升起。
也許她們就不該開始。
保持君子之交的關係,就沒有一籮筐的破事,沒有輾轉反側的糾結,沒有此時此刻的失望。
對誰都好。
“李施惠,別說氣話,我們都冷靜一下……”
宗越要來拉她的手,李施惠才意識到他們牽著的手不知何時已經鬆開。
她把手背到身後:“學長,我是認真的。”
“李施惠,我沒有不同意你出國!”宗越聽出她疏離的語氣,心涼了半截,急於辯白,“你能去理想的專案工作,我真心為你感到高興……但這並不會影響我們之間的關係。”
李施惠垂下頭,依舊拒絕:“我想,我們的確是不合適,抱歉。”
宗越一靜。
他沒有戀愛經驗,心理學所教授的一切技巧在此刻都成為一紙空談。但李施惠提出分手的瞬間,宗越的內心也湧起了滿腔不甘。
“李施惠,到底為甚麼要分手呢?沒錯,我是希望你能留下來,但我從來不是隨口一說,而是真的在想辦法讓你進F大當老師。”宗越的臉上露出了真誠的疑惑,“李施惠,F大的博後也許不如Stanford的博後,難道F大的教職還比不過嗎?”
他悲傷地問:“雖然我知道,這種時候不該提他,但是我還是想問,為甚麼當年你能為了他一而再再二三地退而求其次,輪到我,即使我能提供給你的東西比你的選擇更好,你卻仍然不肯為了我退讓一步?”
“因為我已經知道那樣的結局是甚麼,所以現在的我不會再做出和二十歲一樣的選擇。”李施惠厭倦宗越內心不停與江閩蘊進行的比較,更厭倦了再去為誰退讓,“每個人的選擇都會隨閱歷的增長而改變,宗越,如果讓你回到二十歲,你還會衝動地轉去心理系嗎?也許你留在物理系,現在壓根就不需要我!”
宗越也被李施惠最後的話中傷:“你眼中的我就這麼市儈,想操縱你去繼承我爸的東西?”
李施惠的臉因被宗越戳破而發紅,她知道他沒那麼壞,卻硬是抿著唇,不再說話。
宗越的眼角有些被誤解的溼潤:“李施惠,我只是喜歡你,想讓你更開心一點,可能是我用錯了方法吧,抱歉。”
李施惠很難不因宗越的眼淚而產生說錯話的內疚,她看著宗越轉身下山的背影,動了動嘴唇,卻沒有挽留。
真沒想到,打敗他們的並不是任何外力,而是彼此的選擇。
李施惠在原地站了幾分鐘,又開始獨自爬山。
她不信神佛,對古寺沒甚麼興趣,但來到此地卻不參觀,又顯得十分不值。
零星的旅客從她身邊或上或下,李施惠心情不好,悶著頭踩過一塊塊石板,並不關注。
淨居古寺在懷水山的山頂,規模不大,香霧嫋嫋,李施惠學著其他香客取三支香,竟然不知要許甚麼願望。
不能達成的願望本就一個也達不成,能達成的願望她不需要神佛相助就能實現。
她靜靜地注視著那尊安寧古樸的佛像,最後竟然甚麼都沒想,閉上眼,敬畏地拜過三拜,權當到此一遊。
出門時,李施惠的手機一振,收到宗越的訊息。
越:我在車裡等你。
李施惠客氣地回覆:好,謝謝。
她思索片刻,又說:我不該那樣揣度你,抱歉。
她收起手機,讓自己沉浸在佛香中,漫無目的地閒逛。
繁雜的心情漸漸平復。
手機又響了一聲,大概是宗越的挽留,李施惠卻沒有再看。
歉意是一回事,但分開又是另一回事。
閒步入一道窄門,李施惠看見一個正在掃地的老和尚。
對方朝她行禮,她也回敬。
李施惠正欲往後走去,突然被叫住:“施主。”
李施惠回頭,聽見老和尚說:“這後面是不老泉,若施主有姻緣婚配,今日不宜參觀。”
她被勾起一絲好奇:“為甚麼?這不老泉有甚麼說法嗎?”
老和尚解釋道:“不老泉奔湧千年,觀往生,照今生,鑑來生,相傳男女於泉中倒影相見,則會生生世世糾纏不休。”
李施惠不解:“淨居寺香火旺盛,為之而來的旅客眾多,豈不是能在泉中相見許多人?”
老和尚慈目搖頭:“虹生於日,生於雨,故能兼陰陽之德,每逢虹者現世,恰如今日,則不老泉顯靈。”他掃去一地落葉,施施然離去。
李施惠在原地停了會,抬步往後院走去。
寺廟後院曲徑通幽,一口泉水在井中不止不歇,李施惠扶著欄杆,靜靜地看著從地底噴薄而出的水花。
這泉水也並無稀奇之處。
巨大的水聲遮蓋住了腳步聲,待李施惠發現另一個人的存在時,江閩蘊的眼睛已經與她在泉中對視。
李施惠驀然一驚,抬起頭,退後一步。
江閩蘊肅穆地站在她對面,額角有汗,手裡拿著一把長柄雨傘,黑色的夾克外套的拉鍊緊緊拉到脖子下,嚴密地遮擋住內裡,只有衣襬處還能看到文化衫翹起的一圈白。
“我……”江閩蘊嗓子有點啞,輕咳兩聲才吐清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遞給李施惠,極快地解釋,“我不是故意要出現在你面前,出去的隧道突然塌方了,大機率今晚出不去,滯留的遊客都在搶房住,但是各處都已經滿房了,我之前訂了間套房,你帶宗越去住吧。”
他大概以為李施惠是厭惡地後退,神色變得疲倦,也後退一點,手卻仍穩穩握著那張房卡。
李施惠第一反應並不是去接卡,而是低頭看了一眼泉水。
水裡沒有她,亦沒有他。
李施惠的心臟忽然劇烈地跳動幾下,告訴自己,剛剛和江閩蘊在泉中倒影相見是假的。
甚麼也沒發生。
江閩蘊的確不懂她在做甚麼,把卡往前遞了一點:“收下吧,我沒有騙你。”
李施惠艱難地嚥了咽口水,下意識問:“那你去哪裡住?”
江閩蘊沒想到李施惠會關心他,眼底的疲憊被幸福沖淡,露出了一個很淺的笑:“我和助理擠一擠。”他忍不住補充:“他的房間的確離你們很近,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出來走動的。”
李施惠低頭開啟手機,果然看見宗越發來類似的資訊,他沒有訂到房間,秦姚夫婦也沒有。
李施惠收下了江閩蘊的卡:“謝謝你,我按照市價把費用補給你。”
她的思維很簡單,從江閩蘊手裡買一個房間的使用權,但說完才意識到,江閩蘊其實不僅是向她出讓了房間,還是碰運氣般沿著山路一直到頂來找她出讓這個房間。
江閩蘊的表情是受傷的,卻沒有推辭:“那你直接轉給小方吧。”他送完卡,沒有別的理由留下,很快離開了。
不老泉前只剩下李施惠一人。
也許以後一直都會是這樣。
她看著泉中的自己,忽然想起江閩蘊沒說價格。
李施惠給宗越發訊息,說自己在山上遇到了好心人,花錢換了一間房。
她往上翻,果然看見宗越發來一段長長的挽留,她又往下拉,看見宗越發來新的訊息,說天恐怕要下雨,他上來接她。
李施惠也開始往下走,回他說不用。
她也沒想到下山路上會突然下起大雨,雨勢來時,她剛走到半山途中,無處躲藏。
李施惠本想加快腳步朝山下衝,突然被人用力拉住,一頭栽進一個冷冽的懷抱裡。
雨勢忽停。
“別跑!青石板很容易打滑!”江閩蘊不知從何處冒出來,一把黑傘撐在她頭頂,眉宇間是難得一見的怒氣,“宗越人呢?這麼大雨他怎麼不過來接你!你他媽知不知道馬上要下暴雨?!”
那把黑傘足夠大,卻斜斜地裹著她,李施惠看見無數雨點打在江閩蘊的背上,而他渾然不覺,還在罵罵咧咧地說著她一個人大雨天在山上有多麼不安全。
也許是被他劈頭蓋臉地教訓了一頓,她內心也不痛快,用力握住他冰冷的手背把傘扳直了,頂他:“有你在最不安全!”
躲同一把傘,她就站得離他近了一點,江閩蘊一張寡白的臉愣愣地看著她,而李施惠也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江閩蘊的嘴唇顫了一下,可能想說甚麼,還沒說出口,路盡頭突然傳來一聲呼喚。
“李施惠!”是宗越的聲音。
江閩蘊立刻收回手,把傘往李施惠懷中一塞,不待她下驅逐令,自覺衝進雨中往上山的路離開。
李施惠還沒有反應過來。
剛剛教訓她雨天別跑的男人跑得比誰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