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暈倒 為甚麼每一次都是差這麼一點點!
除夕這天, 是從江閩蘊做的一碗熱氣騰騰的番茄雞蛋麵開始的。
李施惠最初以為,這是個好兆頭。
她的右手還是疼,不過在她頑強意志力的控制下已經能夠毫無破綻地使用右手做一些不費手腕的活, 提著筷子小口小口挑面吃。
江閩蘊大口吃完麵條,從廚房裡找了個碗調了碗漿糊, 招呼李施惠把碗扔水池裡就過來貼春聯。
還是李施惠那天挑的對聯, 其實的確是物美價廉, 不僅有一副對聯, 還送了個福字。
李施惠託著陶瓷碗,看江閩蘊不知從哪裡找來把人家裝修不用的毛刷,蘸漿糊均勻地刷在對聯背面,然後往牆上貼。
“福字應該要倒著貼吧?福到福到,寓意好。”
李施惠看江閩蘊拿著福字,準備擺正貼上去, 聽見她的建議,翻轉一百八十度。
“誒,有點歪, 這裡。”李施惠把左手的碗換到右手, 用左手去指福字應該要貼到的正確位置。
江閩蘊往她指的位置挪,不料福字後面的漿糊有些幹, 剛貼上去, 立刻有要滑下來的趨勢。
李施惠下意識去摁,端著碗的右手沒注意,碰在牆壁上, 本來是個小摩擦,偏偏碰到的是她最脆弱的右手腕,李施惠沒穩住, 手一顫,碗立刻從掌心往下掉。
“砰——”
上了青花釉的陶瓷碗磕在臺階上,摔得四分五裂。
“啊……”
她低下頭,心疼地看著被打壞的碗,沒注意到明顯顫抖的右手,直到被江閩蘊托起手腕。
“你的手腕怎麼了?剛剛撞疼了?”
江閩蘊不知道李施惠已經疼了小兩週,上手就想幫她揉手腕,李施惠的痛處被他一捏,整個人抖了一下。
“別……疼!”李施惠緊閉起眼,整張臉都皺起來,把手從江閩蘊手中抽回,咬咬唇,“沒事,過會估計就好了。”
“李施惠,不是剛剛碰到的對不對?你之前就手疼?”江閩蘊看她疼成這樣,整張臉沉下來,“甚麼時候的事,你怎麼不跟我說?我們現在去醫院。”
他作勢去握李施惠的手,被她抬起手臂躲過去。
李施惠就知道江閩蘊肯定要抓她去看手,要真去了,豈不是她兩週都白熬了?
“真沒事,緩緩就好了,已經好很多了。”李施惠看著那張黏在在地上的福,上面還散落著不少陶瓷碎屑,“我們趕快把這裡打掃一下吧,待會樓上樓下還有鄰居要走動。”
她本意是想轉移話題,可江閩蘊壓根不買賬,杵在那不說話,黑眼珠子一動不動瞪著她。
“你幹嘛呀?我是真的沒事啦。”
李施惠被江閩蘊瞪到心虛,虛張聲勢地瞪回去。
“去看手。”江閩蘊絲毫不退讓。
“不用了。”
“去看。”
“真的不用了。”
“去。”
“大過年的去醫院不吉利。”
江閩蘊穿了雙皮靴,突然抬腿,直接把那張福字踩在腳下,來來回回在地上攆了幾圈。
“你!這上面有陶瓷碎片……”李施惠不心疼春聯,怕江閩蘊把腳給扎傷了,急急去拍他的腰。
“我不信這些東西,所有不吉利的事都記我頭上。”
“呸呸呸。”李施惠又要伸左手去捂江閩蘊的嘴,“能不能不要亂說話!”
江閩蘊把腦袋一撇,繃著嘴角不讓她碰,“所以現在,我陪你去醫院。”
李施惠真是拗不過他,只好妥協:“社群診所還上班,我先過去問問,不行就去醫院。你留在這裡,幫我把地上的東西收拾乾淨,這樣行嗎?過年扎到別人就不好了。”
江閩蘊沉思片刻,還是不高興,但也只能點點頭,從房間裡拿了李施惠的厚外套和手機,給她塞了一千塊放在衣服口袋裡。
“看個手哪裡需要那麼多錢……”李施惠本想要把那捲錢都掏出來,抬頭對上江閩蘊風雨欲來的臉色,悻悻作罷,“好了好了,除夕開心一點嘛,笑一笑,不是說好了下午一起去買菸花嗎?”
她想湊過來,被江閩蘊推開:“別踩到瓷片渣。”
“哦。”
“還有,買菸花我來付錢。”
“行行行。”
本來想用家教賺的錢請江閩蘊放煙花的李施惠撇撇嘴,悶頭答應。
某個人趁火打劫,這才滿意,機械地抬了點嘴角,把李施惠送下樓:“我掃完地就來診所找你,不準開溜。”
“好好好,都聽你的。”
李施惠對江閩蘊露出了一個安撫的微笑,穿好衣服,在他的眼神注視中再次檢查了一遍錢和手機,轉身離開。
這是他這一天最後一次見到她。
二十分鐘後,江閩蘊把地面的漿糊沖洗乾淨,將最後一點陶瓷碎屑從簸箕裡倒進垃圾桶,裡裡外外套了三層垃圾袋紮緊,提著袋子扔到樓下垃圾桶,往診所走去。
清冷的診所裡坐著個五十歲燙羊毛卷的女醫生,穿一身白大褂在那兒翻《知音》,見到個個子高大的男生,站起來詢問來意時還有點發怵。
“有事嗎?你找誰。”
江閩蘊環視診所一圈,眉頭鎖起:“請問剛剛有沒有一個女孩來過?”
他比劃到自己肩膀下方的位置,“這麼高,穿件黑色羽絨服,扎馬尾辮。”
“哦,那個患了腱鞘炎的女孩嗎?”女醫生又坐回去,“她剛剛被她家裡人接走了,跟我說如果有人來找她,就說中午會回家吃飯。”
“她哪裡有甚麼家人?”
女醫生大概是想到甚麼強搶民女之類的新聞,連忙撇清關係,擺擺手:“那我就不知道咯,一個男的一個女的來接的她,我聽她好像叫他們舅舅舅媽吧,挺熟的。”
又是他們。
江閩蘊握緊拳頭,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環視周圍一圈,又問:“她的腱鞘炎,嚴重嗎?”
“注意休息,按時塗藥,就可以控制,我給她開了管藥膏。”
“好。”
他轉身離開,邊走邊給李施惠打電話,對方掛了兩次,最後接起。
“李施惠,你在哪?”
江閩蘊的聲音很穩定,像是隻是確認李施惠的行蹤。
李施惠看了一眼守犯人一樣把她夾在中間的舅舅和舅媽,又看一眼計程車司機,低聲說:“去舅舅家的路上。”
“他們又找你做甚麼?”
“我回舅舅舅媽家拿點東西。”
“不行,你現在就回來,缺甚麼東西我給你買,要不我現在來接你。”
“不要這樣,不聊了,到時見。”
怕江閩蘊說出甚麼亂七八糟的話被旁人聽見,李施惠直接把電話關機,神色恢復冷淡。
“惠惠,是誰找你,上次那個男孩子嗎?”她舅媽耳朵尖,一聽就聽見是個男生的聲音。
“不是。”
“所以你就住在那片居民樓裡?你告訴我具體地址,我有空可以來幫你打掃衛生。”
“不住在那。”
剛剛坐在診所看病,李施惠就碰上推開門走進來打聽她訊息的舅舅舅媽。
對方起初還沒注意到她,問醫生有沒有見過一個長相眉清目秀,叫李施惠的高中生,看起來這幾天一直在這附近遊蕩。
沒想到她就坐在他們面前,得來全不費功夫。
李施惠本來轉身想跑,被舅舅大力扯住手臂,最後是承諾和他們走,才有機會坐下來至少把手傷給看完,買了支藥膏,託醫生幫她留話。
她走得很急很快,生怕舅舅舅媽和江閩蘊撞上,因為她最害怕的事情,就是被舅舅舅媽發現她住在江閩蘊家裡。
到時候就解釋不清了。
上了計程車,李施惠才稍微冷靜,還沒有問這對夫婦究竟又來做甚麼,江閩蘊的電話又接二連三地追過來。
坐在她左側一直沒說話的舅舅忽然開口:“惠惠,你的手機是誰送的?”
李施惠還是那句話:“自己買的,山寨機,五十塊。”
她舅舅看著自己小外甥女臉上再也沒有之前親近他們的樣子,一聲不吭。
三個人一起回到舅舅家,是李施毅跑來給她開的門,甚至親手給她拿了一雙拖鞋。
李施惠一眼就注意到客廳的變化,原本沙發擺放在客廳的中間,正對電視櫃上的電視機,現在電視機和沙發都朝餐廳平移,空出了一小片比陽臺稍微寬闊的空間。
舅舅站在她身後,厚而沉的掌拍她的肩膀:“小惠,我和你舅媽商量過了,之前你住的地方太小,也沒有個像樣的書桌,我們把客廳分出來一半,留給你做臥室,書桌可以放在陽臺上,採光也好,你不要在外面租房子浪費錢,搬回來住。”
讓她住客廳,還要她感恩戴德?
李施惠往旁邊挪了一步,躲開他的觸碰,嘴唇抿起,不知道舅舅和舅媽葫蘆裡賣的甚麼藥:“不用了,我不會再回來住。”
她一次次地被他們綁架回來,又一次次疲憊地離開,也許只有等她上大學,考到京市去,才能徹底和這一家人斷絕聯絡吧。
周美清收到丈夫的眼神暗示,立刻上前挽住李施惠的手臂。
李施惠手腕發麻,壓根抽不開,被迫和她舅媽緊緊貼在一起,聽她哀求:“惠惠,小惠啊,我們是一家人啊。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舅媽上次犯了錯,現在跟你道歉行嗎?千萬不要因為我賭氣不回家呀。”
她從荷包裡掏出一個厚厚的紅包,不顧李施惠的掙扎塞進她懷裡,“這三千塊,是還你的錢,也是你的壓歲錢,去年的沒給你,今年舅舅舅媽一起補上……”
李施惠簡直要被他們的無恥給逗笑,把紅包用力握在手裡,把人情全部丟回給他們:“這本來就是我的,我已經不欠你們任何東西!還有,你們到底要糾纏我到甚麼時候?”
房子給了,孩子教了,家務做了,奴隸般的生活李施惠再也不要去過。
舅舅看她這副油鹽不進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也有些心焦:“小惠,我和你舅媽畢竟還是你的監護人,你才多大,一個人住外面多危險?就這麼說定了,啊。你搬回來住,今天就留在這裡吃年夜飯,明天讓你舅媽陪你去你住的地方收拾東西。”
歲數是李施惠兩倍還要多一點的中年男人就這麼對她的生活一錘定音,李施惠氣得發抖,卻還是沒能夠克服對於比她高壯的年長者的恐懼,聽見他要安排舅媽去幫她搬家,大冬天背後竟沁出一層冷汗,高聲拒絕:“不行!”
她的內心產生了一種極其不詳的預感,舅舅舅媽變臉式的討好過於反常,反而讓她有種自己是被狐貍覬覦的肥肉的錯覺。
可她身上到底還有甚麼值得他們壓榨的東西!
李施惠抬起頭,環視比她高大猙獰的兩個大人,忍著舅舅的威壓和舅媽的牽制反駁:“我不會告訴你們我住在哪!你們也別想找到我!以後再也別來找我!”
她推了一把舅媽拽住她的手,奮力往外跑。
她答應了中午要回去和江閩蘊一起吃飯,不能再食言了。
他們還要一起吃年夜飯,一起看春晚,一起放煙花。
手明明就要夠到門把手,後方突然傳來大力的一扯。
李施惠的脖子被羽絨服的衣領勒住,瞬間窒息。
她艱難地向外伸手,在空氣中想抓住一個支撐點,卻不幸落空,最後整個人直接往後仰去。
“咚——”
她舅舅手勁很重,又沒有接住她,李施惠的後腦勺重重磕到地板上,疼痛從撞擊點蔓延至全身,讓李施惠眩暈想吐。
為甚麼?
為甚麼每一次都是差這麼一點點!
目眥欲裂。
她張了張嘴,吐不出一個字,被衝擊攪動過的大腦只有一個念頭:
保持清醒,跑出去,回家。
她用右手撐住地板,妄圖透過手腕劇烈的疼痛帶給自己一絲清明,卻最終還是敗給了胃裡翻滾的噁心。
年久失修的潮溼木板立刻發出“吱呀”的微響。
李施惠重新倒回地上,像無力的泥,死死睜著灰暗的眼睛,視野上方兩個模糊的人影一直在晃動,越晃越黑,最後陷入一片黑暗。
“啊!”
李施惠的舅媽沒想到李施惠直接暈倒了,六神無主地躲到她舅舅身後:“老公怎麼辦?要不要送她去醫院啊?萬一出事了我們是不是得擔責任……”
她舅舅心底同樣慌張,卻不能顯露,看了一眼傻站在一邊的李施毅,怒吼一聲:“傻看甚麼?趕緊把你姐抱到床上休息去!”
“少說晦氣話,”他轉頭對周美清叮囑,“要是真有問題,就說她在洗手間滑倒了,就這麼摔一下能有甚麼問題。”
李施毅壓根不敢動一個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人,被他媽附和著罵一句,硬著頭皮把李施惠抱起來送到床上。
李施惠的羽絨服完全散開,在被搬動的過程中,一個磚頭一樣的東西從她的口袋掉落在地上,隨之而來的還有幾張紅色的鈔票。
李施毅良心不安,被磚頭砸中地板的聲音嚇一跳,差點讓李施惠重新摔下去。
“天啊,怎麼會有這麼多錢!李施惠自己賺的?”
她舅媽先看到鈔票,捂著嘴驚呼。
“不可能是她賺的。”她舅舅走上前一步,彎腰撿起那部手機,朝她舅媽亮了亮,“我以前沒注意,剛剛她打電話才發現,你知道這部手機要多少錢嗎?”
“多少?”
“八千多,將近九千,還很難買。”
“甚麼!近一萬吶!”周美清的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
他舅舅在外企做合同工跑業務,收入不比坐辦公室裡的那群人高,但他知道,這款手機剛出來的時候,那些人幾乎都換上了這部手機,還感嘆過一機難求,“你說,她怎麼會突然這麼有底氣反抗我們?”
“我見過她和一個男的逛超市,那男的看起來就有錢,她說是她鄰居。”她舅媽露出了比看到那一地鈔票還震驚的臉色,想起那天在超市裡見過的那個男生:“難不成,李施惠小小年紀就和有錢人搞在一起了?她還好意思騙我,這死女子怎麼這麼不知廉恥!”
“果然,這手機估計就是那個男的送的。”李施惠的舅舅點了點頭,“如果這裡面有她在外面亂搞的證據,我們不就能順理成章教育她?”
“對,對,還是老公你聰明,翻她的手機!”
“等……等一下!”
李施毅站在李施惠的床邊,驚恐地瞪著眼前讓他感到極度陌生的父母:“爸、媽,要不還是先把我姐送醫院吧,我看她腦袋後面有血……”
“以前怎麼沒見你這麼關心你姐?”她舅舅看見自己兒子的眼角竟然流淚,走上前用食指指著他的鼻子訓,“還哭!哭甚麼哭,孬種一個!”
李施惠的舅媽明顯心疼自己親兒子,趕快給他使眼色:“小毅你站這瞎摻和甚麼?回房間去,你姐沒啥事。”
李施毅回頭盯著李施惠枕著的枕頭上洇出的那點淡淡的紅,又害怕地瞟一眼他爸臉上凶神惡煞的表情,無能為力地哭著跑回房間,只敢把門用力一關,發洩自己懦弱的憤怒。
採光不好的客廳因為一聲巨響被襯得更為寂靜瘮人。
李施惠的舅媽領口泛起一絲涼意,縮著脖子,小心翼翼覷著丈夫的臉色,問:“還……看嗎?”
“看啊,怎麼不看。”
李施惠的舅舅徹底被激怒,眼睛都是狂熱的猩紅,找到把柄就是找到拿捏外甥女的證據,就是找到錢!
他太需要錢了。
他把手機握在手裡,摁下了開機鍵。
與此同時,他們面前的那張床上,傳來了一聲低低的呻吟。
作者有話說: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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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通知大家抱歉
新添都市小劇場在文案,還在寫,但是是這個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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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江抽獎只能每月設定一次,按照本文進度很可能連載期還能設定三次爭取讓全訂追連載的盆友搬家把校園看了吧(這條防被聚罰牌請勿在評論區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