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修羅場 “你去死就好了。”
001
這一天最後的記憶在李施惠腦海裡形成的畫面, 就像一部鏡頭混亂的短片。
開幕是江閩蘊陰森又精緻的臉,戴著和她與林至承相同款式的口罩,一頭金色的發。
在說完那句話後, 他朝他們走過來。
一步一步,緩緩靠近。
“不解釋一下嗎, 惠惠?”
從齒縫裡擠壓出來的聲音, 看似平和, 卻瀰漫開似有若無的血腥氣息。
隨著江閩蘊咬肌的鼓動, 口罩被明顯地扯動一下,那雙平日裡能夠斂住萬千星河的眼睛此時又變成深黑潭水,只倒映出李施惠的影子。
李施惠發誓自己只是上前一步解釋她只是來這裡聽講座,江閩蘊卻突然暴起,用力攥緊拳頭,推開她, 自下而上朝被她擋在身後的林至承的下頜處狠狠一擊。
“不用解釋。”
拳風銳利地擦過李施惠的耳邊,在她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刻,毫無防備的林至承被江閩蘊擊倒在地, 額角重重磕在花圃的大理石磚上, 洇出血跡。
“你去死就好了。”
江閩蘊飛身騎壓住林至承,提起對方的衣領, 朝他的太陽xue再次用力擊打。
林至承鼻腔湧血, 想要反擊卻被全然壓制。
李施惠被江閩蘊想要至對方於死地的狠勁嚇住,撲過去用身體環抱他的腰,不停地求他:“別打了, 別打了!我們甚麼也沒有!”
在一邊的顧粵識反應過來,從側方踹江閩蘊的腰,趁江閩蘊和林至承分開的一瞬, 把林至承拖到一邊的空地,周圍人遞來紙巾,暫時幫林至承止住不停湧動的鼻血。
林至承按著鼻下的紙巾,上半身被顧粵識托起,垂眼看那邊還想衝過來的江閩蘊以及死死拖住他的李施惠,神色痛苦。
周圍全是圍觀的學生,拍照的拍照,拍影片的拍影片,對這場疑似因捉姦而產生的鬥毆議論紛紛,李施惠腦海空白,一時間手足無措。
她一邊請求周圍人刪掉影片,不要拍照,一邊摟著江閩蘊的腰瘋狂順毛,穩住打紅了眼的江閩蘊,帶著哭腔小聲說:“我和他真的沒甚麼,我回家跟你解釋,你冷靜一點,冷靜一點好不好?你不能毀掉自己!”
察覺到江閩蘊緊繃的肌肉有所放鬆,李施惠立刻脫下自己的外套蓋住他的臉,隔著衣服對他說,我去看看他的情況,你就呆在這,等他上了救護車,我陪你回家。
李施惠鬆開牽制江閩蘊的手,往林至承身邊走,她用紙巾替林至承擦乾淨鼻腔的血漬,低聲懇求:“對不起林至承,對不起,我替他向你道歉,我會讓他冷靜下來後親自給你道歉,打人是他的不對,醫療費用和賠償我全部都會雙倍賠付給你……”
有人叫了120,不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
“賠錢?”
林至承的臉上只有虛弱與不屑,眼底閃爍著不明的興奮,他氣息渾濁,用近處能聽到的聲音指著江閩蘊,沙啞地說:“我要報警,幫我報警,他是故意殺人!我要把江閩蘊送進監獄!”
李施惠尋求和解,就是不希望出現這種事。
她的整個身體抖起來,瞳孔褪色成灰,不明白為甚麼林至承突然要激怒江閩蘊,要叫他的名字說他故意殺人。
第一反應是去捂住林至承的嘴,彷彿這樣就能讓他把使局勢糟糕的所有話都收回去。
但有人比她更快,江閩蘊甩開李施惠的外套,眼中爆出猙獰的血絲,像發了瘋一樣,帶血的拳頭再次朝林至承的身體猛然砸下來。
“啪——”
在一片驚呼聲中,李施惠的巴掌像是拉成一個漫長的慢鏡頭,擦過江閩蘊戴著口罩的臉。
江閩蘊臉頰最開始只是一熱,膝蓋卻先軟下去。
他跪在地上,跪在李施惠和林至承的面前,流血的手背捂住劇痛腫脹的側臉,滿眼不可置信,瞪著李施惠,眼睛裡溢滿了淚水。
李施惠打人的手心也很熱,熱得發脹。
她也不敢信自己做了甚麼。
但是她不得不這麼做。
心難受地蜷縮成一團。
李施惠甚麼也沒說,決絕地走向林至承,詢問他的情況。
救護車尖銳的鳴笛聲衝散了看熱鬧的人群。
“傷者在哪裡?”醫生掃了一眼跪著的江閩蘊,跟隨李施惠將倒在地上的林至承抬上擔架。
“有沒有陪同人員?”
林至承握住李施惠的手腕不放。
“我陪他一起。”
李施惠沒有掙開林至承的手,這一幕落在江閩蘊眼裡,瞳仁緊縮。
江閩蘊被顧粵識踢中的那一腳傷了肋骨,又被李施惠打得有些眼花。
一時間撐不起身體,只好手腳並用地爬過去抱住李施惠的腿,忍著肋間的疼痛將李施惠的小腿用力壓在胸前。
“你剛剛說了要陪我一起回家的!”
李施惠一條腿已經邁上救護車,另一條腿卻被江閩蘊拖住,而林至承還拉著她的手腕。
醫生煩躁地催促她做決定。
李施惠灰色無神的眼睛落在江閩蘊臉上,他流著眼淚,再次求她:“你說了……和我一起回家的……你不準跟他走!”
李施惠無情地掙腿,卻見江閩蘊把手伸向耳後。
你敢走,我就把口罩摘了,讓所有人知道打人的人是誰!
他威脅她?
然而,江閩蘊眼前的那片灰毫無波瀾。
他終於懂得害怕,嘴唇顫抖,伸手往下拽李施惠小腿的同一刻,李施惠突然收腿,用力一蹬,一股未曾預料的衝擊力讓江閩蘊被當胸踹倒在地,擦過地面推出去幾米。
救護車門關上,轟鳴遠去。
圍觀的人群四散,江閩蘊躺在地上,猛烈地咳嗽,口罩下咬破的嘴角溢位血跡。
直到胸口泛起撕裂般劇痛,江閩蘊才後知後覺。
李施惠為了林至承,將自己拋棄。
救護車開得穩而快,最近的F大附屬醫院離這裡很近。
坐在林至承旁邊,李施惠說的第一句話是對不起。
說一句不能填補內心歉疚,又反反覆覆向他道歉。
“和你沒有關係。”林至承仰面躺著,語速很慢,“你沒有必要為了人渣道歉。”
第二次為了江閩蘊而向林至承道歉,而林至承回覆了一模一樣的拒絕。
多麼可笑。
醫生讓他保持安靜。
李施惠的視線落在他臉上,額角破皮,被擊中的下巴已經腫起,鼻腔流出的血乾涸在臉上,顯得十分可怖。
“他這樣嚴重嗎?”李施惠忐忑不安地諮詢醫生。
她十幾年前對打架量刑的標準倒背如流,現在一時半會竟想不起來。
“可能傷到頜骨,具體還要去醫院拍片再說。”
拍完片,鑑定為下頜骨骨折,一段時間內影響咬合。
醫生透過牙弓夾板給林至承固定上下頜牙齒,叮囑林至承兩週內只能吃流食,避免咀嚼食物。
李施惠幫林至承辦住院繳費,又去旁邊的超市買了飯盒和勺子消毒,才回到病房。
林至承在病房裡打電話,他張口受限,說話很含混,即便如此,李施惠都能感受到他的憤怒和不甘。
“對,先報警,然後你去找F大的學生,有多少拍了影片的都花錢買過來,發給媒體……”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李施惠衝過去奪下他的手機,按下結束通話鍵。
李施惠扶著病床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把飯盒和手機放在床頭櫃上。
她不敢去看林至承的眼睛,儘管對方灼熱的視線正在審視她。
怎麼辦,到底要怎麼辦?
“可不可以不要報警,不要傳播,我們私下解決這件事。”
李施惠像是一隻鴕鳥,雙手緊緊揪住褲子的布料,整個腦袋都縮著,眼前只有病床床單上茫茫的白,“我知道,我知道他做得非常非常錯誤,他打人是非常不對的可恨的事情,你想要甚麼補償都可以,我會請最好的護工照顧你,這樣可以嗎?”
她是個幫親不幫理的白眼狼。
林至承沒有說話,呼吸的聲音變得更重。
李施惠知道自己非常非常可恥,但還是抓住林至承的手機,半求半逼他,“我請你給剛剛的人再打一個電話,你撤回你之前的想法。”
“江閩蘊是公眾人物,如果這件事曝光出去會對他的形象有很大的影響,真的特別對不起你,但是我求求你,能不能看在老同學的份上,不要報警。”
老同學,她和林至承只有這一層淺薄的關係,不僅對林至承來說毫無利用價值,甚至還在他剛剛為她引薦的基礎上,恬不知恥地讓無辜被打的他撤回自己可以行使的正當權利。
林至承的喉結滾動,嗤笑。
他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口吻,忍住頜骨的疼痛說:“李施惠,你到底是瞎了眼還是沒腦子?江閩蘊幼稚、衝動、病態、骯髒、愚蠢,除了一張臉之外一無是處,這麼多年,你究竟還要自欺欺人、執迷不悟到甚麼時候?兩個月前,他給我發簡訊,你知道他說甚麼嗎?他說即使是他吃剩下的東西都輪不到我。他甚至沒有把你當成一個人來尊重,你也心甘情願地和他在一起?”
李施惠哭出了聲,眼淚流進口罩內,汗,淚,和捂出的水汽粘附在一起,混合成一片溼潤。
她執拗地把手機放在他身前,遞到手痠也強忍著。
林至承無法抗拒,接過手機重新打電話,對另一邊說:“算了。”
李施惠終於脫力般靠在椅背上。
她靈魂出竅,聽見自己的聲音回答林至承:“對不起,我也不知道。”
然後彎下腰,把整張臉埋進手心,複述道:“對不起,我也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究竟要執迷不悟到甚麼時候。
出軌的新聞已經貼到她眼球上,學生們的控訴也全校皆知。
每當她以為自己不能再忍下去的時候,江閩蘊在極限來臨前的示弱與妥協又讓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心軟,在反反覆覆的拉扯之間,恍然過去這麼多年。
她還沉浸在茫然與悲傷的情緒裡。
林至承突然抬手,按在李施惠的頭頂。
李施惠睜大眼睛,電流透過的刺激感從後頸順著脊椎竄至全身。
一個模糊到讓她以為是幻覺的聲音從上方響起。
林至承一字一頓地說:“我可以放過江閩蘊,但不是因為你求情。”
“謝謝你……”
“而是因為我喜歡你。”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
李施惠懷疑自己聽錯了。
林至承喜歡她?
林至承、喜歡、她?
這三個詞無論怎麼組合都會讓李施惠匪夷所思。
“愛而不得……”
“剛上大學那會……”
“一直單身到現在……”
粟嬌的話響在耳邊,李施惠卻像被雷劈中。
作為聽到這些話的旁觀者,李施惠從來沒有往自己身上想過,後來哪怕林至承給她推薦了一點資源,她也只當是他作為同學和同行之間的互幫互助。
可是她能帶給他甚麼?
甚麼也不能。
這算甚麼互幫互助?
一個異性突然對你好,幫助你,你竟然對對方的目的毫無察覺。
李施惠,一個快三十歲的人,你是真愚蠢,還是白蓮花?
林至承發現了李施惠的僵硬,卻沒有把手拿開,反而破罐破摔,把話進一步挑明:“從高中到現在,我一直都喜歡你。”
002
一樓客廳。
江閩蘊整張臉隱沒黑暗中,線條突兀地膨起,剪影中李施惠那一巴掌的威力猶在。
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上半身的肌肉與骨骼強烈刺痛,金色的發蓬亂中夾雜灰屑。
胸口泛青,手指流血結痂,渾身髒汙。
他沒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手機,等著李施惠的訊息。
手機接著電源線開常亮,螢幕上是和李施惠的微信對話方塊。
綠油油一片,不見一點白。
發過去幾百條訊息,石沉大海,沒有任何迴音。
是啊。
他就是個垃圾,李施惠想握在手裡就握在手裡,嫌他臭了就一腳踢開。
江閩蘊想起,有一天回家,推開門,看見李施惠在沙發上安靜地睡著,暖黃的落地燈照在她美好的睡顏上。
他就這麼看了很久,然後走過去,壓住她。
磨蹭。
李施惠被他弄醒也沒有指責,睜著惺忪睡眼,揉他的頭髮喊困,叫他讓自己再睡睡,整個人乖巧地窩進他懷裡,再度睡去。
江閩蘊全身的熱都被她挑起,想把她死命嵌入自己的身體。
可那一次後來甚麼也沒發生,他安安靜靜當她的抱枕,他的下巴抵住她的腦袋,她的膝彎交疊他的大腿。
江閩蘊深感自己可以閉上雙眼死而無憾,最終卻是和李施惠纏成一團地睡去,直到東方既白。
他撫摸著見證過去一切幸福的布藝沙發,還想捕捉那一刻的餘溫,卻只摸到獨屬夜半空寂的寒涼。
他打了人,他犯了錯,他的行為很有可能被好事之徒放到網上曝光,他身敗名裂,但這一切都不會比被李施惠一腳踢開更痛苦。
江閩蘊活著為之奮鬥的一切目的就只有這個人。
只有她。
當他收到林至承發的簡訊,趕到F大的校園。
目之所及一切年輕面孔都帶著青春洋溢的氣息,就像當初的李施惠那樣,朝氣蓬勃,前途光明。
曾經每次走進這裡,心底埋藏極深的自卑就會忍不住浮現,而他知道李施惠即使在這群人之中也是佼佼者的存在。
他藏起京市戲劇學院的合格證,謊稱只有明城戲劇學院的錄取資格,逼李施惠做選擇,在網咖裡守著她用完兩次機會填報志願。
李施惠的班主任和舅舅舅媽打了無數個電話勸說她去Q大學醫,李施惠沒接。
即使江閩蘊知道李施惠如果仍然選擇去最頂尖的Q大,他也會繼續像狗一樣跟著,但在對方拒絕所有人勸說,為了他選擇留在明城的F大時,他知道他勝利了。
他以為他永遠擺脫了被林至承羞辱的陰影,可是在此之後,李施惠身邊仍然有無數個像林至承一樣聰明的、正常的天之驕子,如流水般滔滔不絕環繞她。
江閩蘊越來越有錢,越來越有名,拿了很多很多獎,地位水漲船高,他一直有在死死地抓住李施惠,可是從原版的林至承回國開始,他就越來越抓不住對方。
他恐嚇林至承,逼著李施惠拉黑林至承,都沒有用。
江閩蘊戰勝不了內心的恐懼。
而這種恐懼在目睹李施惠和林至承有說有笑地在花圃裡親密時達到巔峰。
他看見林至承摸上李施惠的手臂,掐住的那件麂皮外套是他買給她的同款,也看見李施惠對林至承毫無防備的笑,眼裡閃爍的快樂濃到溢位。
手機鈴聲終於響起,他手忙腳亂地接起,卻是莊合。
對方先是大罵梁辛玉是個白眼狼,明明早就簽約其他公司,卻為了打響知名度不惜與江閩蘊炒緋聞。
江閩蘊直接打斷他:“我在等電話,掛了。”
新聞已經被他們花錢壓下去,江閩蘊工作室的通稿和律師函天一亮就會發出,他不想被這種無意義的事情擠佔所剩無幾的精力。
“等一下!閩蘊你等一下!”
莊合及時剎車,說出他打電話來的真正原因。
說了長達五分鐘,江閩蘊一路沉默地聽完全程,問的第一句話就出乎莊合的意料:“我現在復通還來得及嗎?”
“這不是復不復通的事情啊!”
莊合苦口婆心,“要是這段錄音曝光了,你的婚姻,你的事業全都要受影響!我們答應對方吧!忍忍就過去了。我就不應該想擴張的事情,就不應該和你在外面亂說話!這次真的是倒了大黴,他媽的……”
“有沒有甚麼讓人陽痿的藥呢?你那麼多門路,幫我找找吧。”
江閩蘊的第二句話更讓人驚掉下巴。
“陽、陽痿?”莊合確定自己沒聽錯,“你,你不要想不開啊!”
江閩蘊抬手看了一眼腕錶,已經是晚上十點半。
該做的都做了吧。
他怎麼沒把林至承打死啊,至少也應該踢廢才對。
倒在沙發上,江閩蘊笑得肆意,臉頰邊的沙發布漸變成一大片深色:“如果來不及復通,或者失敗了,我就給林至承下藥,或者直接讓他變成太監好了。”
他得不到的,所有可能得到的人都必須得不到。
林至承,好熟悉的名字。
莊合一時半會想不起究竟是誰,只能先勸,“你冷靜點閩蘊,現在是你事業的一個坎,這次如果被梁辛玉爆出負面新聞,你之前籤的合約光賠償金就有八位數!”
哦。
“我怎麼了?”江閩蘊終於回歸正題,他從口袋抽出根菸,躺著咬在嘴裡,“我怎麼了?我結個扎也是負面新聞?還有甚麼比被傳和她接吻這種事更噁心更糟糕?”
江閩蘊已經結紮九年。
“現在的情況不是那麼簡單啊!你還記得你跟我說甚麼?我把錄音發給你,你自己聽,對方全都錄上了!”
莊合給他甩了一段五分鐘的錄音。
江閩蘊撥一下打火機,對準嘴角的香菸。
在混沌的煙霧裡,點開播放鍵。
對話發生在那天他們與梁辛玉吃完飯,和梁辛玉談簽約條件。
梁辛玉提前離場,莊合挺久沒見江閩蘊,兩個人坐在包廂裡接著聊天。
江閩蘊喝了點酒,心情低落,被莊合看出來,出於關心詢問:“前段時間你突然暈倒,小方告訴我的時候我都嚇一跳,你在《早歸》劇組很累?”
“還行,不過趙導要求挺高。”江閩蘊輕咳一聲,回憶那天與李施惠溫柔的吻,“我其實沒有暈倒。”
“你那時候不是暈倒在家裡?小方還去看你了。”莊合以為自己的記憶出錯。
錄音靜默了一段時間。
“我裝的。”
“裝的?發生甚麼事了?”
江閩蘊避而不答,只說:“沒甚麼,和李施惠有點矛盾,已經解決了。”
錄音機傳來火機的聲音。
江閩蘊記得說到這裡,錄音中的他也點了根菸。
莊合坐在他對面,慶幸地嘆氣:“估計只是朝你撒撒嬌咯,女人嘛,你把愛你掛在嘴邊,她才有安全感。”
錄音裡的江閩蘊突然笑了。
現實中的江閩蘊心頭卻一緊。
“成天說假話有甚麼意思?”
這句話說完,錄音裡很久都沒有聲音,就在江閩蘊以為已經結束時,他自己的聲音再次響起。
“李施惠想要小孩,自己去檢查不算,還要我去檢查,每天打電話都要提這件事,我一想到那個賤種就煩。”
莊合為人老成圓滑,又比他大了十歲,都被他整得不知道該說些甚麼,只好乾巴巴地接話,“別這樣說孩子……不過,你還沒跟她說你結紮的事?”
錄音中的他也許是藉著酒勁傾吐陰暗的想法,語調竟變得輕鬆:“說了她找別人怎麼辦?有時候看她那麼賣力,我也挺爽的。”
“閩蘊,你是不是太缺乏安全感了?你和弟妹好好聊,她指不定可以接受不要孩子。”
“不、行。”
又隔了一會。
江閩蘊聲音變得極低、極緩,陰暗的想法一個字一個字地吐。
“我要她因為疼痛,因為生不了,因為風險主動放棄,而不是因為我不想生。要不然,她永遠都不會死心,還會怪我。”
一個對他一點都不專一的女人,怎麼有臉反過來責怪他生不了?
莊合一時沒辦法理解江閩蘊的腦回路:“我沒有看出弟妹這麼喜歡小孩啊?”
特別特別想要小孩的人,不會三十歲才來考慮生育的事情吧?
江閩蘊想起自己那時應該是用一種“你當然不知道”的表情看莊合:“她說她要對小孩特別好,最好,生不出來甚至願意打促排卵針,你見過嗎?這麼長的針,我想起來就想吐。”
他比了個長度。
莊合遲疑地猜測:“但給小孩最好的,是家長的正常想法吧?”
不正常的江閩蘊嗤笑:“可她還要我和她一樣愛這個賤種,怎麼可能?我一想到它一出生就要奪走我所有的東西,我就想殺了它。”
莊合徹底聊不下去,只好找補:“閩蘊你喝醉了說胡話……”
錄音就斷在這裡。
江閩蘊還記得過了一會,梁辛玉去而復返,說自己把包落在這,匆匆取走。
也許抱著一種即將成為自己人的念頭,江閩蘊和莊合都沒有防她。
真是拙劣的技法啊。
江閩蘊笑著聽完,煙已在指尖燃盡。
十年沒見,他真的快要忘記梁辛玉其實也是個瘋子這件事。
拿起手機,重新撥通莊合的電話。
“他們的條件是甚麼?”
“先讓新聞在熱搜放兩天,然後梁辛玉會澄清你只是作為多年好友幫她解圍,影片是惡意錯位,在場不止有你還有你的助理,她們團隊已經保留了報警記錄。最後梁辛玉會呼籲大家關注單身女性夜間出行的安全問題,團隊也會買正面詞條洗熱搜,給梁辛玉做推廣,宣傳她這些年在國外的成就。”
莊合流利得像是早就打好腹稿。
“你從頭到尾都不用發聲,只需要轉發梁辛玉的回應和律師函即可。我們這邊,小方也會在你轉發後寫一份事情經過發在他的微博,宣告是他全程扶著梁辛玉出夜店的。”
“梁辛玉說,她只是想蹭一下你的名氣。”莊合在電話那頭不住嘆息,“閩蘊,要不就這樣解決吧,我們讓對方刪掉錄音,這件事就當我們陰溝裡翻船,下次我一定注意……”
江閩蘊不置可否,讓莊合把錄音刪掉,結束通話電話,讓小方給他梁辛玉的號碼,轉手給梁辛玉打了個電話。
“閩蘊哥。”梁辛玉笑嘻嘻地秒接電話,像是就在等他,“大晚上的想我了?”
江閩蘊懶得與她虛與委蛇,單刀直入地問:“你給了莊合多少錢?”
“六六六,好聽嗎?看在我哥面子上給的友情價哦。”
梁辛玉不遮不掩。
“不惜花錢炒作也要當小三,你認為你哥在天之靈會很欣慰?”
梁辛玉報復他一尺,他就要回敬梁辛玉一寸。
下賤之人必有下賤之處。
梁辛玉隔了很久都沒說話,電話兩端連線瘋子們的戰場。
直到陡然尖銳的聲音打破暫時的僵局,梁辛玉開始瘋狂地辱罵江閩蘊:“賤人!為甚麼死的人不是你?你有甚麼資格替他審判我?!”
“他那樣對待自己的妹妹!那樣對待!他害慘了我!他有甚麼資格不欣慰!”
“他為了你已經死了。”
江閩蘊平靜而殘忍地給了梁辛玉一刀。
一瞬間,梁辛玉啞然,只剩下急促的呼吸聲。
她突然在電話那頭痛哭流涕,尖叫:“所以你當初為甚麼要幫我?!為甚麼要對我好?!你這個畜生!白眼狼!該死的人是你才對!該死!”
梁辛玉伸手把化妝臺上的瓶瓶罐罐掃落一地,電話裡響起刺耳的破裂聲。
梁辛玉用力拉扯自己的頭髮,怒罵江閩蘊:“你明明也是一個瘋子!瘋子就要跟瘋子一起下地獄!!你憑甚麼過得好?憑甚麼!憑甚麼!李施惠真是瞎了眼才會看上你!”
江閩蘊的心情沒有任何波動,待嘈雜的尖叫聲平息,冷漠地警告:“梁辛玉,你記住,把錄音徹底刪掉,如果這段錄音出現在這個世上任何一個角落,我會讓你知道,即使你哥起死回生,我也不會放過你。”
梁辛玉又開始哭哭啼啼地說胡話,“你是魔鬼,你是魔鬼,你永遠不會得到幸福,你永遠不配得到幸福……”
江閩蘊徑直把電話掛了。
又點一根菸。
為甚麼當年沒有狠下心來殺了梁辛玉呢。
該死。
他不配得到幸福?
如果一個機關算盡,處心積慮到寧願偽造幸福的人都無法得到幸福。
那這個世界上就不會有人能得到幸福。
江閩蘊突然抱住腦袋。
003
腕錶上的一男一女越靠越近,最後相擁在一起。
十二點了,李施惠還沒有回家。
江閩蘊看著那塊表。
梵克雅寶的經典款情人橋,去年他看上就隨手買了,他自己的是白金款,李施惠的則是玫瑰金款。
江閩蘊送禮物從來不挑時間,買了就讓李施惠戴上,李施惠收禮物也不問細節,江閩蘊讓做甚麼就做甚麼,戴著表就去上班了。
結果沒過幾天,跑回來問他這塊表是不是挺貴的。
江閩蘊捉著她的手腕放在掌心盤,像揉核桃似的摩挲她腕錶前一截凸起的骨頭,聽說骨架小的人,腕骨就會像李施惠這樣凸起,難怪有時候抱著她感覺在抱一團棉花糖。
他的視線平而直地打量她,最後定格在她的鼻尖上:“比這貴的表多了去了。”
李施惠為難地說:“太貴的表,我一個當老師的戴,不太好。”她把手錶卸下來,慢慢地放在桌面上,“我們把它珍藏起來怎麼樣?”
啊。
一兩百萬的表還要珍藏。
江閩蘊視線上抬,看著她盛滿小心翼翼的眼睛,嘴唇微啟,無語。
一百多萬的車上下班也開了幾年,再多戴塊表就有傻逼跑到她面前多嘴多舌?
甚麼破工作,讀到博士原來也就在這種地方打工,有時候江閩蘊查她的工資條,看著上面的數字都想笑。
江閩蘊於是把自己的表也解下來,撚著錶帶往桌面一甩,砰一聲,“你不戴就讓阿姨把這兩塊一起扔了吧。”
“哎呀,你怎麼這樣!”李施惠立刻露出心痛的表情,把他的表拿起來擦拭檢查,“不要這樣摔啊!你不是有很多表在櫃子裡也放得好好的嗎?”
她把自己的手錶重新戴回手上,又拉著江閩蘊的手幫他認真戴好。
江閩蘊這才露出一點不計較的表情。
後來李施惠去洗澡,把手錶悉心放在床頭的首飾盤裡,江閩蘊靠在床頭,把自己的手錶也摘下來,和她的並排擺在一起。
拍照,視線黏糊糊地看,白金與玫瑰金,黑色錶帶與白色錶帶,交纏在一起。
好想發微博。
就寫。
“看看我新買的手錶。”
忍住。
除了官宣結婚,江閩蘊從來沒發過任何與自己另一半有關的訊息和圖片。
關於李施惠的資訊,這些年他藏得很好,即使是最熟悉他的那批影迷,也只知道他娶的是大學就在談的女友,對方學歷挺高。
他不希望任何好事之徒打擾她。
江閩蘊伸手,摸白色錶帶的一角。
不知甚麼時候開始,李施惠悄悄不戴了,但從那時候到現在,江閩蘊一直戴著,成為唯一一塊他戴在腕上超過一年不變的手錶。
畫面中的男女還在相擁。
就停在這一刻吧。
讓時間永遠停下。
停下。
江閩蘊突然解開錶帶,將整塊表重重地砸向牆面。
與此同時,他聽見了開門聲。
硬的心腸,硬的骨頭,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都會像被塞進硫酸裡,軟化,消融,成為水面上的一點泡沫。
江閩蘊就像幹了壞事後被主人發現的貓咪,全身都軟得諂媚。
李施惠明顯聽見了砸表的聲音,她從玄關走進來,開啟客廳的燈。
江閩蘊被明亮的光線刺得眯眼,再睜開,就看李施惠蹲在牆邊,從地上撿起那塊表面碎裂的情人橋。
“你回來了。”江閩蘊確保自己的聲線溫柔到溫馴的程度,極為漂亮的微笑從他側臉腫脹的面龐上綻開,問她,“你吃飯了沒有,阿姨之前給你燉了海參松茸湯,我幫你熱一下。”
“不用了。”李施惠的聲音很平靜。
她的拇指擦著破碎的錶盤,看著裡面的兩個小人。
還在轉動。
相擁的男女已經分開,又開始從最遠的距離慢慢移動。
自嘲一笑,問他。
“我們是不是和這塊表上的人也挺像的?”
越走越遠。
江閩蘊不答,把她手中的手錶抽出,重新將碎掉的手錶戴在手上:“這塊表明天送去修一下就能接著戴,別看了。”
“為甚麼摔表?”
兩個人心知肚明。
明明摔碎了也沒辦法阻止一切發生。
“手滑,沒有別的原因,這塊表肯定能修好。”江閩蘊篤定地說,扶住她的肩膀,“好了,你先去洗澡,我去幫你熱湯,睡覺前喝一點,你不是要備孕嗎,這是我讓阿姨特意給你熬的。”
他一副甚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讓李施惠感到荒謬和害怕。
她推了他胸口一把,強調:“我說不用了!”
江閩蘊被李施惠摁中傷處,往後退了幾步,躬著背喘息著微笑:“好,知道了,那我不去了。”
“你怎麼了?”
李施惠看出江閩蘊的不對勁,也沒法先計較別的,把他牽到沙發坐著,伸手去解江閩蘊的襯衣。
“幹嘛?”江閩蘊攥著領口,神情曖昧,好像下午的事情從來不存在,“回家就要解我的衣服,這幾天你是不是想我了?嗯?”
他不正經地伸手去摟李施惠的腰,聲音變得很小:“我也想你了。”
江閩蘊想自己可能又出現了一點幻覺,比如錄音是假的,只有面對李施惠時他的發言才具有有效性。
李施惠沒有說話,也沒有抗拒江閩蘊的接近。
她只是拍開江閩蘊攥著領口的手,用力扯開他身上那件沾著塵灰與血漬的襯衫。
精壯的胸口上是一大片淤青,肋骨處也有深深的淤紫。
李施惠唇角微微抽動,手輕輕搭在那片弧線完美緊繃的肌膚上。
“一點也不疼。”江閩蘊把額頭抵在她的肩膀上,對方還沒問他疼不疼,他已經提前作答,“你踢開我的時候比較疼。”
“真的,”他把手輕輕覆上李施惠的手背,牽引對方的手按在自己的左胸口,感受鼓起胸肌下胸腔裡規律的跳動:“這裡,特別特別疼。”
李施惠看他蓋在她手上遍佈血痂髒兮兮的修長手指,這才知道原來人無語到極致是真的會笑。
她笑著問他。
“江閩蘊,你是在演電視劇嗎?”
好能裝啊。
她把手抽回來,語調冷淡且平。
“我去找冰塊和碘酒,你先躺在沙發上。”
江閩蘊想他似乎沒演過幾部電視劇,但沒有反駁李施惠的話,立刻躺在沙發上,襯衣完全解開,袒露溝壑分明的腹部。
被頂級雜誌拍攝過的地方,此刻免費且無限量地供李施惠擺弄,就差沒有把手臂貼著胸側,喵嗚喵嗚勾起手腕,晃悠條不存在的長尾巴cos乖貓。
李施惠去而復返,用酒精擦拭他淤青的地方,然後幫他輕輕揉按。
受傷破皮的手指也被溼巾小心地處理乾淨,江閩蘊胸前一片冰涼。
偶爾他想過,如果李施惠當年真去Q大學醫,是不是如今就會變成非常溫柔很受病人歡迎的女醫生,江閩蘊仰著臉看認真幫他處理傷口的李施惠,還好他切斷了她走這條路的可能。
要是被病人強吻怎麼辦?
他會成為殺人犯吧。
李施惠拿藥膏給他塗腰側的踢傷,可能稍微用了點勁,江閩蘊沒防備,悶哼一聲,李施惠擔憂地看他一眼,手法變得輕柔,用掌心幫他按,又像在撓癢癢。
腰癢了心就癢,他偷偷拱起一點腹部蹭她的手,最後還是忍不住犯病,問她:“你能不能坐到……上面來塗。”
羞澀如少男,他指了指自己的腰。
喜提李施惠白眼一枚。
江閩蘊人膽小又想吃肉,縮了下肩膀大聲解釋:“是因為後面也有一點,我怕你塗不到!”
急得就差沒在胸口前掛個牌匾說“沒有別的意思”。
李施惠修煉了十多年,要是還看不穿狐貍精的詭計就真是白活了,訓他:“江閩蘊,你是不是隻會發?”
江閩蘊不敢說話了,但表情明顯不服,好像他還能做很多事一樣。
李施惠頭昏腦脹,也不考慮江閩蘊疼還是不疼,把藥膏暖化在手上,就往他臉上下死手用力抹。
“疼疼疼!!會有皺紋!!”這下是真的疼,那張商業價值超過九位數的精緻臉蛋就在李施惠的掌心裡被大力揉搓,委屈得江閩蘊齜牙咧嘴。
李施惠不理他的叫喚,抹完藥,把東西收拾好,把江閩蘊晾在沙發上,徑直走上樓洗漱。
渾身疲憊到眩暈,她只想拋掉過載的煩惱,逃避到安靜的夢裡,沉睡。
唯一慶幸的是,第二天是休息日,她還有喘息的餘地。
江閩蘊立刻起身跟著她上樓,像只跟腳貓,幻覺中的尾巴纏著她細直的腳腕。
拿著換洗衣服走進浴室,李施惠很認真地看一眼還想跟進來的江閩蘊,對方塗著藥膏的臉油潤到反光,看著滑稽但好說話。
李施惠冷靜且疲憊,於是平和地宣佈:“今晚你睡主臥,我睡客房,我想先好好睡一覺,冷靜下來我們明天再聊。”
她要充足地睡飽,才能頭緒清晰地理清楚現在發生的所有事,以及給出一個合適的,可持續性的解決措施。
可能是被她訓過,江閩蘊乖乖點點頭:“好,那祝你好夢。”男人的腳步停在浴室門口。
江閩蘊已經讓李施惠的底線低到就算說句稍微理智的話,她都想誇他“你真懂事你真乖你是個好寶寶”的地步。
必須忍住這種沒有下限的行為。
李施惠你真的太溺愛了。
她深吸口氣,關上浴室的門,脫掉一切束縛著她本性的東西,對著鏡子赤裸地審視平凡的自己。
不禁冷笑。
她真沒有蠢到因為被某個優秀的男人追求而高看自己的地步。
越是甜美的蜂蜜,越可能是危險的毒藥。
遲來十年的深情不渝?
只能說明愛情不是對方人生中重要的一部分罷了。
而作為同行,她還耽於小情小愛,何其可恥。
準備開啟花灑,浴室門卻被突然推開。
江閩蘊以同樣的姿態走進來,手腳修長。
“出去。”
李施惠一眼就看見了朝她點頭的東西,立刻閉了閉眼。
“我也要洗,好睏。”江閩蘊嘴上打了個哈欠,眼睛卻睜得大而圓,居高臨下地掃視李施惠全身。
沒有痕跡。
李施惠簡直沒辦法和江閩蘊這個言而無信的神經理論,先退一步,與他擦肩而過:“那我去客房洗。”
沒走出兩步,江閩蘊精準扯住她的手臂,把人推到花灑下。
開啟花灑,貼過去。
“躲甚麼?做虧心事了?”沒有任何情緒的聲音像從天外傳來,剛剛任她揉搓的溫馴男人彷彿換了個強勢的魔鬼靈魂。
甚麼?
虧心事?
這三個字竟然是江閩蘊來對她說,他能不能要一點點臉。
冰冷刺骨的水澆頭而下,李施惠還停留在被大力水柱衝擊的窒息混沌中。
她想睜開眼,想張口說話,水流卻順著面部狂湧進喉嚨。
彷彿是隻溺水的飛鳥,徒勞掙扎卻讓沾水的羽毛越來越沉重。
突然,一疼。
一根魚叉的針殘忍扎進飛鳥的身體,然後抽出。
“沒有啊。”
船上的無恥殘忍的漁夫用魚叉撥弄飛鳥一番,沒有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無聊離去。
李施惠渾身發軟,竭力撐起自己,用手抹掉流水。
她竭力睜開眼,就看見江閩蘊站在她身邊,垂頭欣賞自己的指尖,微笑低語。
“惠惠,你好乖。”
江閩蘊為甚麼會變得這麼可惡?
是因為她一次又一次地退讓,還是一次又一次的忍受和溺愛?
李施惠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肩膀瑟縮,她輕聲求他: “你別這樣,江閩蘊,你別這樣。”
江閩蘊獎賞般吻她,比水流更瘋狂。
“好,惠惠是我的。”
你別這樣,好不好。
心如死灰。
只想睡覺。
水很快熱起來,溫暖覆蓋面板表層的冰冷,但沒辦法讓她的心也跟著熱起來。
胃抽疼。
李施惠幫林至承跑前跑後,又回學校加半晚上的班,完全忘記了吃晚飯。
江閩蘊緊緊貼著李施惠,沒事人一樣從身後給她打沐浴露,在她耳邊絮絮叨叨說瘋話。
李施惠根本聽不清他在說甚麼。
她的世界裡只剩下冷熱交替的晝夜,江閩蘊彷彿葛朗臺般巡視他的金庫,行動間只有貪婪。
江閩蘊的手和聲音在他驗證成功後變得特別柔軟,他就知道李施惠很乖很乖,不是那種被野狗輕而易舉就能偷襲的小白。
他用很多很多潔白的泡沫擋住李施惠的視線,說很多很多好聽的廢話遮蔽她的耳朵。
然後帶給她一陣漫長而又煎熬的熱意
李施惠完全撐不住,繃住腳尖踩在白色的瓷磚上,身體卻慢慢往下滑。
江閩蘊好心地將她攔腰托起,抱在懷裡。
更深。
上下同時朝胃部擠壓。
“李施惠……”江閩蘊想咬她的耳朵,卻被李施惠用力推開。
“唔——”
一地髒汙,江閩蘊慘白的臉,陷入黑暗的世界。
天旋地轉。
李施惠想自己終於能睡個好覺了。
作者有話說:首先,男主從來沒有篡改女主高考志願,本章雖然是男主視角敘事,但也並沒有任何關於他篡改她志願的描述,志願是他們倆一起坐在電腦前填的,男主只隱瞞了自己能去京市的訊息,其次,女主沒有胡亂填志願,具體見本文78章,高三時期的女主眼中男主就是她全世界最重要的人,覺得這樣的設定讓你無敵難受可以點叉,但請勿造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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閔箏是個瘦弱、貧窮、想上學的Beta,卻靠撿垃圾為生。
她在尾星的垃圾堆裡撿了個渾身是血的Alpha少年。少年昏迷前給了她鑽表和玉佩,承諾如果救他,還能給她更多。
而閔箏最需要的就是錢。
帝國軍校即將開學,她還買不起一張去首都星的船票。
她把鑽表和玉佩典當換錢,給少年治病。
少年醒來卻失憶了,黏黏糊糊喊她“老婆”,賴上她,還要親。
閔箏羞得臉紅,又等著要錢,只好先把他帶回自己的地下室。
她叫他阿律。
阿律傻傻的,好在一身頂級Alpha的體力,讓他在地下拳場廝殺賺錢。
別人問他為甚麼這麼拼命,他傻呵呵說:“要供老婆讀書。”
對方就笑:“小心你老婆讀了書不要你。”
阿律被嚇哭了,夜裡咬著閔箏的側頸流淚:“老婆你要不要我?要不要我?嗯?”
閔箏險些把他寬闊的肩背抓花:“當然……嗯……要阿律……”
少年突然抱緊她,一雙眼陰鬱又瘋狂:“你不能不要我!”
閔箏卻想起醫生說,他不會再恢復記憶。
她拿不到錢,但人生還要繼續。
閔箏拿著船票跑了,留下潮溼的地下室,沒用完的套和一紙道歉。
——
再遇是開學典禮。
被她拋棄的阿律搖身一變成了高不可攀的元帥之子陸懷律。
光風霽月的俊朗少年在高臺上做代表發言,冷淡的視線掃過她時果然不曾停頓。
閔箏也低下頭,裝作不識。
畢竟雲泥之別。
所以閔箏沒想過陸懷律會趁人之危,把她關回地下室,要她親口讀那封道歉信。
“要麼讀完,要麼用完。”少年拉開一抽屜舊物。
“阿律,對、對不起……唔、我打算……嗯……”
閔箏撐在書桌上搖搖欲墜,話語被頂撞得支離破碎。
陸懷律慢條斯理地吻著她白淨的後頸,冰冷的手指扳著她的下巴,好心提醒。
“老婆,讀錯了。”
氣質禁慾的少年放肆一挺,惡劣地笑。
“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