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不安 博士畢業也愛當嬌妻嗎?
李施惠在心神不寧中度過一天,都沒有發現原本約好給她看論文初稿的同學沒來。
再次發訊息催促對方,得到的回覆是忙忘了。
李施惠沒有細究原因,和對方重新約好兩天後見面。
兩天,她想,剛好處理完學校的事,江閩蘊也回來了。
空出週末,可以和江閩蘊認真聊聊。
沉下心備課,看論文,肩膀又隱隱作痛,李施惠熟練地揉著患處,在指標轉向五點前,她看完兩篇前沿論文,然後立刻把解讀版本發到她手下本碩博研究組的大群裡。
一個同學發“老闆辛苦了”,然後是幾個“老闆辛苦了”/“點贊.jpg”/“謝謝老師”的接龍。
她戳了一個混跡在其中的博士生私聊:“這篇文章提到的多模態具身模型,對於你課題裡具身互動的機制有一定啟發,讀完後我們交流一下思路。”
對方半天沒回。
李施惠苦笑,幸好微信沒有文件下載量顯示,要是看到下載量為0,她會很傷心吧。
無精打采地靠在工學椅上,李施惠是喪氣的,人們總說事業與愛情難兼得,但她好像是事業與愛情兼不得。
算了,萬般情緒皆下品,唯有科研留我名。
實驗室兩天沒去,科研經費遙遙無期,一篇打算投遞一區的論文還沒寫完。
她有甚麼資格停止努力?
李施惠越想越頭大,從活頁日曆上取張紙,打起精神開始寫to do list,下定決心從明天開始和同學們一起泡在實驗室裡,不再荒廢事業。
——
翌日。
江閩蘊拍完新一期奢牌代言廣告,回到在京市的房產裡休息,小方告訴他莊合來京市了。
“莊總說晚上請哥和辛玉姐一塊吃飯。”他轉述莊合的電話。
江閩蘊表示知道了。
他翻通話記錄,想給李施惠打個電話。
都快按下通話鍵,手指還是移開。
江閩蘊知道自己在逃避,他不想聽她講任何關於孩子的事情,又不想澆滅她的熱情,看見她傾注如此多的愛與期待,江閩蘊暗戳戳地恨她,想報復性地讓她扎幾針,然後把人摟在懷裡,說自己擔心她,心疼她,要不算了。
完美的結局。
可最後還是不捨得讓她受苦,只好一直拖著。
江閩蘊躺在在京市的住處裡,度過孤獨寂寞的下午。這套房是地處CBD的大平層,買下裝修後李施惠還沒來過,江閩蘊在京市趕通告,就住在這裡。
深深陷入柔軟的大床,江閩蘊點開手機的加密相簿,輸入五次不同的密碼。
身為公眾人物,本不應該存放私密的東西在隨身攜帶的電子裝置裡,以防遺失後被人獲取威脅,但江閩蘊的工作性質決定了他經常會離開李施惠身邊十天半個月以上,久到讓人難以忍受的時間跨度。
日積月累,他攢了一些不拍臉的圖片和影片,用於消遣寂寞時的放縱。
戴著耳機,影片中的李施惠很乖,像小狗露肚皮,握著或者讓他蹭,微微喘氣。
有一次李施惠不知道為甚麼對他特別好,甚麼都答應他。
那段影片正中是他提著她的腳踝的手,上下晃,他得寸進尺,偷偷摸過手機,李施惠其實沒發現,但因為他大膽的動作,臉紅紅的,咕噥一句:“江閩蘊,你好壞。”
影片裡的他做賊心虛,嚇一大跳,方向歪了,下一秒,鏡頭被弄髒,糊成虛影。
江閩蘊吃完不知道熱過幾遍的剩菜,有種空能飽腹的寂寞感。
好累,不想演戲,不想拍廣告。
不過如果李施惠是他的助理,他一年可以拍367天,直到他被爆出精盡人亡於助理床上這種天雷滾滾的訊息。
江閩蘊抬起手,遮住自己的眼睛,想起剛和李施惠結婚的時候,兩個人很年輕也很不知節制。
他那時候雖然已經拿了個新人獎,但因為是文藝片受眾不廣,頂多算是三線藝人,無人在意。
趁著李施惠保研的暑假,把人帶到劇組當了兩個月生活助理,每天最期待的就是下了戲回酒店和她廝混。
那他媽才是他的理想生活啊。
可惜後來再怎麼逼她都不肯了。
女人永遠這樣,得到就不會珍惜。
臨近晚餐時間,江閩蘊坐在去餐廳的車上,給李施惠發了條訊息,問對方吃飯了嗎。
一直沒回。
李施惠按照計劃把時間安排得滿滿當當,一忙就廢寢忘食,八點多才看訊息,不想讓江閩蘊擔心,回他:“吃過了。”
她跑到學校便利店買了個飯糰,坐在一群閒聊的學生中埋頭吃。
“笑死了,這個老師也太奇怪了吧。”兩個女生坐在位置上刷論壇。
又是學生們的吐槽時間。
“這是新時代嬌妻嗎?性緣腦好可怕,這下誰敢找這個老師啊,說得跟有甚麼一樣。”
“我~老~公~回~家~了~”
“哈哈哈,你模仿得好像。”
“我靠,你看看這條,怎麼感覺其實做她的學生有點香?土豪分分鐘十幾萬上下啊。”
“有這樣的老公你幾點回家?”
“我去別逗!OMG,是不是有人解碼了,控制學院?”
控制學院?
吃瓜吃到自己學院了?李施惠咀嚼的動作停滯一秒,把飯糰往下嚥。
“l-s-h是誰?”
“開啟控制學院的教師主頁搜一下不就知道了?”
“找到了找到了,李……施惠?”
我?
甚麼事?
一粒米飯嗆到李施惠的氣管裡,她捂著嘴驚天動地地咳嗽,臉憋得通紅,那兩個女生看她一眼,嫌棄地站起來,往外走。
“看照片,長得也就那樣啊,博士畢業也愛當嬌妻嗎?”聲音漸漸遠去。
李施惠想叫住她們,卻發不出聲音,嗬嗬喘氣。
難受到爆炸。
直到終於把米飯咳出來,抓起手機,立刻給粟嬌發訊息:“校園論壇怎麼上?”
粟嬌衝浪在第一線,秒回:“我已經打電話給管理論壇的同學刪帖了,沒甚麼,你別看。”
李施惠放下飯糰,從尾椎竄起大事不妙的森冷寒意,嚴肅回覆:“把帖子截圖給我,我必須要知道發生甚麼事了。”
過了一分鐘,粟嬌發了幾張截圖給她。
帖子匿名發在鬱悶心情,標題是:明天要見嬌妻導師怎麼辦?
配了一張圖,圖上的樓主給導師發了幾個問題,結果樓主導師只回了一句:“我老公回家了,以後晚上別發訊息。”
樓主道歉後,導師沒有對他的問題給出任何解答,反而在幾天後問他,論文初稿是否準備好。
2L:樓主實慘,怎麼會有這麼不負責的導師?
3L:同一個課題組bd,我收到過一模一樣的簡訊。
4L:本科生知道是哪個老師……座標控院。
5L:wc樓上求解碼,控院保研想壁壘。
……
25L:說點題外話,該老師特別有錢,開帕拉梅拉上下班,戴過幾百萬的表,我上過她的大課,被閃瞎了,估計是家裡有礦純躺平。
……
37L:後排解碼,控院LSH,聽她學生說老師平時還是非常負責的,但是偶爾會發這種莫名其妙的簡訊。
……
51L:後後後排分享一個故事,該老師資助過一個學長,多補貼一點工資那種,學長也很努力替她工作。結果應該是老師的丈夫吧,開小號加學長,給對方打了十萬,讓學長不要經常找老師,學長一氣之下換了導師。
52L:我擦,絕配,鎖死,學長也是他們play的一環嗎?
53L:回樓上,如果訊息屬實,我接導師老公給我十萬。
54L:每個人心境不同啊,寧飲盜泉之水,不受嗟來之食懂不懂,樓上站著說話不腰疼吧。
56L:剛剛去看這個老師的主頁,F大本博,Top3啊學歷不錯,但是科研成果真心蠻一般的,兩年都沒拿青基,心思沒放在學術上吧,難評。
……
李施惠整個人無意識地發抖,寒意從心臟浸潤四肢百骸。
她還記得51L提到過的那個學生,事情就發生在去年。
連續三天,李施惠撞見本校大四提前進組的男孩在實驗室裡吃包子,同門向她反饋,平日裡的聚餐,這個性格略為孤僻的男孩也從不參與。
李施惠背地裡翻看男孩的資訊,發現他出身貧困村,領學校最高檔的助學金,但家裡有正在上學的妹妹和因病致貧的媽媽,因此生活依然非常拮据。
李施惠對學生時代拮据窘迫的境遇感同身受,私下找到男孩,讓他抽時間替她做一些額外的助理工作,包括批改大課作業和整理資料,每個月自掏腰包多支付他兩千塊的工資,還給他介紹了一份實習。
男孩知恩圖報,和她的關係也不錯,算是和她在微信上交流比較頻繁的學生。
江閩蘊不是沒有問過她這個男孩是誰,但她那時明明認真和他講清楚了這個學生的處境,以及她資助他的理由,江閩蘊也表現出理解的樣子。
結果有一天,男孩告訴她,因為他在她手下壓力太大,所以想換個導師。李施惠一直以為是自己能力不夠,所以對方不願再跟自己讀研,對方申請換導師後她想過找對方聊聊,卻被冷然拒絕。
李施惠沒有辦法,男孩態度太過於決絕,在學院出面干涉前,她同意了男孩換導師的請求。
後來她們偶爾在學院的工位或實驗室碰頭,那個男孩看見她,就會裝作不認識,冷漠地掉頭離開。
事後她還十分難過地和江閩蘊傾訴,江閩蘊安慰她,這個學生是個白眼狼,不是她的錯,因此她從來沒有懷疑過這件事和江閩蘊有關。
可現在竟然有人告訴她,這一切都是江閩蘊在背後搗鬼?
被米飯卡過的喉嚨泛著難忍的刺疼,李施惠沒忍住,又咳了兩聲。
李施惠自認為對學生不錯,不佔一作不克扣月錢,節假日會發獎金和紅包,日常的零食奶茶記得投餵,答疑解惑也很積極。
對於像這個男孩一樣家庭比較困難的同學,她都會自掏腰包進行補貼,因為她吃過一邊讀書一邊還要為了生計而打工的苦。
一些從來沒有在意過的細節隨著粟嬌截圖的內容在回憶裡變得痛苦而清晰。
前幾天她找不到和學生的聊天記錄的奇怪事件,也終於有了解釋。
對方聊天截圖裡有問題有道歉,而李施惠的聊天記錄裡卻一片空白。
淚水漸漸模糊雙眼。
李施惠不知道為甚麼江閩蘊會在背後做出讓她如此難堪的事情。
她全身心都給他,無限讓渡自己的權利,允許他隨意翻看手機,允許他干涉自己的社交。
他可以吃醋,可以不開心,但是明明能夠選擇正常的和她溝通的方式解決問題,他偏偏選擇出言不遜,刪除訊息,傷害別人。
雙手撐住便利店的桌臺,抱著腦袋,簡直不敢深想,他用她的手機幹了多少次類似的事情。
粟嬌給她打電話,打到第五個她才接聽。
對方安慰她帖子已經刪除,如果和學生有矛盾可以私下裡溝通,學院也可以幫她出面組織一個座談會安撫大家的情緒。
李施惠喉嚨裡像是塞了團棉花,堵著說不出話來。
她要怎麼辦,她該怎麼辦,到底怎麼做才能安撫受傷害的人?
江閩蘊是個瘋子!
江閩蘊真的是個瘋子!
坐在人來人往的便利店裡,李施惠泣不成聲。
她擦乾眼淚,瘋狂給江閩蘊打電話。
她要聽他的解釋!
她要他道歉!
“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sorry……”
直到便利店準備打烊,只剩她一個人坐在高腳凳上,對方的手機依然顯示無法接通的狀態。
李施惠這才發現一個可悲的事實——
江閩蘊隨時可以干涉她事業中他看不順眼的一切,而她卻連他的助理,他的經紀人的電話號碼都沒有。
當江閩蘊的手機關機,她與他的世界徹底失聯。
真可悲,真可悲。
渾渾噩噩回到家,第一個給她發簡訊的人竟然是林至承。
“還好嗎?我聽粟小姐說你心情不好。”
“在不清楚另一半人品的時候,備孕不是理智的選擇。”
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粟嬌為甚麼要把這件事告訴林至承?
讓她在競爭對手面前又丟臉了。
糟糕透了,這幾天,全都他媽的糟糕透了。
李施惠沒有回覆。
癱倒在書桌昂貴又舒適的椅子裡,李施惠只有如芒在背的針扎感。
但該承擔的責任還是要承擔。
她坐在書桌前,想了半天,把責任都攬給自己,承認自己措辭不當,傷害了同學們。
給學生們寫了一份手寫的道歉信,拍照發在大群裡。
幾個女學生給她發私信,安慰她,鼓勵她。
她誠懇回覆:謝謝,真的非常對不起,我以後絕對不會讓私事幹擾到工作,希望你們能原諒我。
到後半夜,萬籟俱靜,李施惠像雕塑一樣,仍舊坐在椅子裡。
她在等江閩蘊的電話。
她要第一時間接到江閩蘊的電話,把一切都問清楚。
李施惠沒有辦法抑制住自己內心的執拗勁。
又或者說,她為了別人,打破了內心恪守的那份禁止偏執的教條。
李施惠原本以為這個難熬的夜晚會以江閩蘊的電話結束。
可現實對她的打擊遠遠不止於此。
失眠到凌晨五點,說不清是為了等待江閩蘊的訊息而堅持,還是單純想用這種苦等將自己塑造成某種悲情角色。
李施惠第一時間看見一條娛樂新聞衝上熱搜,帶著一個刺眼的“爆”字。
“江閩蘊梁辛玉夜店激情擁吻!”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