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庫點頭：“把外賬做得合理一點，讓倉賬、文書、外賬看起來都能對得上。”
林昭淡淡說道：“所以才會出現一部分對、一部分不對。”
司庫低聲應了一句：“是。”
林昭繼續問：“那內賬是誰記的？”
司庫遲疑了一下：“顧行那邊的人。”
林昭盯著他：“你沒碰過？”
司庫搖頭：“沒有。那本賬一直不在我們手裡。”
林昭點頭：“那今晚為甚麼會在船上？”
這個問題一出，司庫明顯一怔。
他愣了幾息，才低聲說道：“因為……要轉地方。”
林昭問：“轉去哪兒？”
司庫搖頭：“這個我不知道。”
林昭看著他：“你剛才說，顧行派人帶單子來，那今晚是誰帶的？”
司庫的臉色變了一下：“是他的人。”
林昭語氣不變：“名字。”
司庫咬了咬牙：“叫劉三。”
林昭點頭：“人在哪兒？”
司庫搖頭：“應該……已經跑了。”
林昭沒有糾纏這個問題，而是繼續往下問：“你們每次分銀子，都要等人點頭，那這個人，是透過誰傳話？”
司庫的手指又收緊了。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道：“不是傳話。”
林昭看著他：“那是甚麼？”
司庫抬頭，眼神裡帶著一絲說不出的壓抑：“是見面。”
屋內的空氣瞬間一緊。
林昭的目光微微一沉：“在哪兒見？”
司庫低聲說道：“不固定，有時候在城裡，有時候在外面。”
林昭問：“最近一次呢？”
司庫想了想：“就在三天前。”
林昭繼續問：“地點。”
司庫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城南的一處宅子。”
林昭沒有停：“誰去的？”
司庫苦笑：“這種場面，輪不到我。”
林昭點頭：“那誰去？”
司庫低聲說道：“主事。”
林昭目光一凝：“每次都是他？”
司庫點頭：“大多數時候是他。”
林昭繼續問：“他回來之後怎麼說？”
司庫抬頭看他，像是終於明白他要問甚麼，聲音壓得更低：“他說，可以繼續做。”
林昭點頭：“也就是說，只要他一句話，這條線就能繼續。”
司庫沒有否認。
林昭看著他，語氣平靜：“那如果他說停呢？”
司庫苦笑了一聲：“那就必須停。”
林昭點頭，語氣依舊不變：“所以真正掌著這條線的，不是顧行。”
司庫低聲說道：“顧行只是做事的人。”
林昭接了一句：“主事也不是。”
司庫沉默。
林昭看著他：“點頭的人，才是。”
這句話落下，司庫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否認，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林昭沒有逼他。
他只是換了一個問題，語氣依舊很淡：“那個人，你見過嗎？”
司庫沉默了很久。
久到屋外隱約傳來腳步聲，又漸漸遠去。
最終，他才低聲說道：
“見過一次。”
“只見過一次，卻能記住，是因為他很特別，還是因為那一次讓你印象太深？”
司庫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問題會這麼問，他低頭想了想，苦笑道：“都有。”
林昭點了點頭：“那就從那一次說起，慢一點說，不用急，把你看到的、聽到的都說出來。”
司庫撥出一口氣，像是在回憶那一幕，聲音不自覺放低：“那天是傍晚，主事突然叫我過去，說有一筆賬要當面核，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因為這種事一般不需要我出面，可他語氣很硬，我也不好拒絕，只能跟著去。”
林昭輕輕“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
司庫繼續說道：“地點在城南那處宅子，外面看著普通，門口也沒有甚麼牌子，但進去之後……氣氛不一樣，院子很乾淨，連腳步聲都顯得很響，我當時就有點發虛，心裡一直在想，這地方不像是做這種事的。”
林昭問：“進去之後呢？”
司庫嚥了口口水：“我們被帶到偏廳，等了一會兒，主事一直站著，我本來想坐，他看了我一眼，我也不敢坐，只能陪著站。”
林昭淡淡說道：“他在等人。”
司庫點頭：“對。”
林昭繼續問：“等了多久？”
司庫想了想：“不算久，大概一盞茶的工夫。”
林昭看著他：“人進來的時候，你第一反應是甚麼？”
司庫的手指微微收緊，聲音壓低：“不像。”
林昭微微挑眉：“不像甚麼？”
司庫抬頭看他，語氣有些複雜：“不像是做這種事的人。”
林昭沒有打斷。
司庫繼續說道：“他穿的是常服，顏色很淡，看起來像個讀書人，說話也很溫和，進來之後先看了我們一眼，然後對主事點了點頭，像是早就認識。”
林昭問：“他有沒有看你？”
司庫遲疑了一下：“看了一眼，但很快就移開了。”
林昭點頭：“那你為甚麼會記住他？”
司庫苦笑了一聲：“因為主事的反應。”
林昭問：“怎麼說？”
司庫低聲說道：“主事平時在我們面前，算是說一不二的，可那天……他說話很小心，連語氣都收著，像是生怕說錯一句。”
林昭輕輕敲了一下桌面，語氣平靜：“他叫對方甚麼？”
司庫回憶了一下，聲音更低：“叫‘大人’。”
林昭問：“沒有名字？”
司庫搖頭：“沒有。”
林昭繼續問：“那個人說了甚麼？”
司庫皺著眉，努力回想：“他說的話不多，大概就是問了幾句賬的情況，還有最近的動靜，然後……點了點頭。”
林昭目光微凝：“就這麼簡單？”
司庫點頭：“就這麼簡單。”
林昭看著他，語氣帶著一點點壓迫感：“那你怎麼確定，他就是‘點頭的人’？”
司庫沉默了一瞬，像是在下決心：“因為主事在他面前，不敢做主。”
林昭沒有說話。
司庫繼續說道：“那天有一筆賬，主事本來想直接定下來，可他說了一句‘再緩一緩’，主事立刻就改口了，說可以再等等。我當時就明白了——不是主事說了算，是他說了算。”
林昭點頭：“所以你記住了。”
司庫苦笑：“想不記住都難。”
林昭看著他，語氣依舊不急不緩：“那你再想一想，他有沒有甚麼特別的地方，比如說話的習慣，或者隨身的東西。”
司庫皺著眉，像是在一點點翻找記憶，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抬頭，聲音帶著一點遲疑：“有一個細節。”
林昭看著他：“說。”
司庫低聲說道：“他手上有一枚戒指，不是金的，也不是玉的，看起來像是某種印信。”
林昭的目光微微一動：“甚麼樣的印？”
司庫搖頭：“我沒看清，只是覺得不像普通的飾物，更像是身份的標記。”
林昭沒有再追問印的樣子，而是換了個方向：“他離開的時候，你有沒有看到是誰送他？”
司庫想了想：“有人在門口等他。”
林昭問：“甚麼人？”
司庫的聲音壓得很低：“是兵部的人。”
屋內空氣微微一緊。
林昭盯著他，語氣依舊平靜：“你確定？”
司庫點頭：“我見過那人，在兵部衙門裡，是個不常出面的吏員，但那天他站在門口，態度很恭敬。”
林昭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把這些線索一一串起來。
司庫看著他，忍不住問了一句：“林大人……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他是誰了？”
林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只是看著司庫，語氣很淡，卻帶著一種不容退讓的意味：“你再想一遍，那天他說的每一句話，有沒有哪一句，是多餘的。”
司庫愣了一下，像是被這個問題問住了。
他低頭想了很久，眉頭越皺越緊。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甚麼，猛地抬頭，聲音有點發緊：“有一句。”
林昭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哪一句？”
司庫嚥了口口水，一字一句地說道：“他說——今年的榜，要乾淨一點。”
……
司庫被他看得有些發虛，下意識補了一句：“就是這句，我當時還沒反應過來，後來才覺得不對勁。”
林昭這才開口：“你覺得哪裡不對？”
司庫皺著眉：“他說的是‘榜’，不是賬。按理說，那天談的是糧的事，跟科舉沒有關係，可他偏偏提了這個，我當時只覺得奇怪，現在想起來……像是在提醒甚麼。”
林昭輕輕點頭，語氣平靜：“不是提醒，是約束。”
司庫一愣：“約束？”
林昭看著他：“意思是——賬可以做，但不能影響榜。”
司庫的臉色瞬間白了一點：“那……那豈不是說……”
林昭沒有讓他說完，而是換了個更直接的問法：“你們最近有沒有動過跟考生有關的銀子？”
司庫下意識搖頭：“沒有，這條線我們不敢碰，主事也說過，這種事不能沾。”
林昭問：“那顧行那邊呢？”
司庫遲疑了一下：“顧行……接觸的人多，我不敢說他完全沒碰，但至少在我們這條線上，沒有涉及考生。”
林昭點頭，沒有繼續在這個點上糾纏，而是把話拉回剛才的那句“乾淨”。
他語氣不變：“既然要‘乾淨’，那就說明，有人盯著。”
司庫的手指一緊：“大人，你的意思是……”
林昭淡淡說道：“不是隻有我們在查。”
這句話一出，司庫整個人一僵。
他像是忽然意識到甚麼，聲音都有點發顫：“那我們……是不是已經暴露了？”
林昭看著他：“你覺得呢？”
司庫苦笑：“今晚船上的事，鬧得不小，若是那邊有人盯著，怕是已經知道了。”
林昭沒有否認，只是輕輕敲了敲桌面：“所以時間不多了。”
司庫愣了一下：“甚麼時間？”
林昭語氣平靜：“你開口的時間。”
司庫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說道：“林大人，我已經說了這麼多，還不夠嗎？”
林昭看著他，目光很淡，卻壓得人心裡發緊：“還差最後一段。”
司庫抬頭：“甚麼？”
林昭一字一句說道：“你見他的那一次，他有沒有提到具體的人？”
司庫想了想，搖頭：“沒有直接說名字。”
林昭沒有放鬆：“那有沒有提到職位、衙門，或者甚麼能指向人的東西？”
司庫皺著眉，像是在一點點回憶，過了幾息，他忽然說道：“他說過一句話。”
林昭看著他：“說。”
司庫壓低聲音：“他說，‘那邊已經換人了，不用再按舊的路走。’”
林昭的目光微微一沉：“哪邊？”
司庫搖頭：“沒說清楚，但我當時聽主事的反應……像是明白了。”
林昭問：“主事怎麼反應？”
司庫苦笑：“他先是一愣，然後立刻點頭，說‘明白’，還說以後會重新安排。”
林昭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下去。
屋內安靜了一瞬。
司庫看著他，忍不住問了一句：“林大人，這些話……能保我嗎？”
林昭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外面的風帶著夜裡的涼氣灌進來，讓人稍微清醒了一點。
他這才回頭，看向司庫，語氣不高，卻很清晰：“能保你一半。”
司庫一愣：“一半？”
林昭點頭：“你現在說的，是賬的來龍去脈，可以保你不做主犯。”
司庫的臉色微微緩了一點。
林昭卻沒有停：“但另一半，在主事那裡。”
司庫的心又提了起來：“甚麼意思？”
林昭看著他：“你們兩個人，說的如果對得上，你就能活；如果對不上，你就是替人頂罪的那一個。”
司庫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張了張嘴，聲音發乾：“那我現在……該怎麼辦？”
林昭沒有給他繞彎子，語氣乾脆利落：“把你知道的，全部說清楚，不要留。”
司庫盯著他，像是在權衡甚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低聲說道：“那主事……現在會說到哪一步？”
林昭看著他，眼神很穩：“你想聽實話？”
司庫點頭。
林昭淡淡說道：“如果他夠聰明，現在已經在賣你了。”
司庫整個人都僵住了，喉結滾了一下，聲音發緊：“賣……我？”
林昭沒有安撫，也沒有緩和語氣，只是平靜地看著他：“你覺得他會替你扛？”
司庫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心裡其實早就有答案，只是一直不願意承認。
林昭沒有繼續逼他，而是換了一個更具體的問題：“你們兩個人，誰掌賬？”
司庫低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