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上的,有。
對不上的,也越來越多。
宋承遠越看越來勁,忍不住開口:“你剛才不是說倉裡會有誤嗎?這誤得還挺有規律啊,都是往少了記。”
司庫沒有接話。
他的手指在桌邊輕輕收緊。
陳晟這時開口:“如果倉賬少,外賬多,那多出來的糧去哪兒了?”
宋承遠笑了一聲:“這還用問?賣了。”
司庫忽然抬頭,看向林昭:“林大人,這種推斷,未免太武斷。”
林昭看著他,語氣很平:“那你說,多出來的糧去哪兒了?”
司庫沉默了一瞬,說道:“或許還在倉中,只是未及入賬。”
宋承遠直接笑出聲:“幾千石糧,未及入賬?你這是把倉官當傻子,還是把我們當傻子?”
司庫的臉色終於冷下來:“宋大人言辭過激。”
林昭抬手,示意宋承遠不用再說。
他看著司庫,語氣不急不緩:“賬可以慢慢對,人也可以慢慢查。”
司庫盯著他,沒有說話。
林昭繼續說道:“但有一件事,可以現在就定。”
司庫眉頭一緊:“甚麼事?”
林昭看著他,目光很淡,卻讓人不敢直視。
“你,暫時不能走。”
“沈大人,此事可有成例?兵部官員被留在倉中,恐怕不合規矩。”
沈衡沒有急著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林昭。
林昭神情如常,語氣平淡:“合不合規矩,要看你是不是當事人。”
司庫眉頭一皺:“何謂當事人?”
宋承遠在旁邊接話,語氣帶著點譏諷:“簡單,你的名字在賬上,那你就是當事人。”
司庫冷聲說道:“賬冊真偽未定,豈能據此定人?”
林昭看著他,語氣依舊不急不緩:“所以才讓你留下來,對賬。”
司庫盯著他,眼神漸漸冷下來:“林大人,這種‘對賬’,似乎更像扣人。”
宋承遠笑了一聲:“你要這麼理解也行,反正人不能走。”
氣氛一時間繃得很緊。
陳晟這時開口,語氣沉穩:“司庫大人,你若清白,對賬反而是好事。若賬真有問題,你現在走,反而更說不清。”
司庫沉默了一息,忽然問:“還有誰被請來了?”
宋承遠挑眉:“你這是關心同僚?”
司庫沒有接他的調侃,只是盯著林昭。
林昭淡淡說道:“該來的,都會來。”
司庫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在權衡甚麼,隨後點頭:“好,我留下。”
宋承遠嘖了一聲:“答應得挺乾脆。”
司庫沒有再說話,退到一旁站定。
屋內短暫安靜。
就在這時,外面有人通報:“大人,兵部主事到了。”
宋承遠一聽,眼睛一亮:“第二個來了。”
沈衡點頭:“請進來。”
門被推開。
一名身著官服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腳步穩,神情卻帶著一絲明顯的不悅:“一大早把人叫到倉裡,沈大人,這陣仗是不是有些大了?”
宋承遠在旁邊輕聲嘀咕:“這位脾氣不小。”
沈衡淡淡說道:“核賬而已。”
那主事冷笑了一聲:“核賬?倉賬甚麼時候歸兵部核了?”
林昭這時抬頭,看了他一眼:“你經手過調撥。”
主事愣了一下,隨即皺眉:“那又如何?”
宋承遠笑著接話:“如何?就是請你來把話說清楚。”
主事掃了一眼屋內眾人,目光在司庫身上停了一瞬,神情微微一變,但很快掩過去:“看來不止我一個人。”
司庫沒有說話。
林昭把那本外賬推過去:“你先看。”
主事冷著臉接過賬冊,翻了幾頁,神情很快變得凝重。
宋承遠站在旁邊,故意問了一句:“看得懂嗎?要不要我給你念一遍?”
主事沒有理他。
他翻到中段的時候,手指明顯頓了一下。
然後他抬頭,看向司庫。
兩人的目光短暫對上。
宋承遠在一旁看得清楚,忍不住笑了一聲:“喲,這一眼有點意思。”
主事收回目光,合上賬冊,冷聲說道:“這種東西,也敢拿來當證據?”
宋承遠立刻接話:“你這話怎麼跟剛才那位一模一樣?是提前對過詞,還是心有靈犀?”
主事臉色一沉:“宋大人,請自重。”
宋承遠攤手:“我很重啊,倒是你們,說話輕得很。”
林昭抬手,示意宋承遠收一收。
他看著主事,語氣平靜:“既然你也覺得賬不可信,那就對賬。”
主事冷聲說道:“對就對。”
陳晟已經把文書準備好,遞了過去。
主事接過,開始逐條核對。
一開始,他的神情還算從容。
可隨著一條條往下核,他的眉頭漸漸鎖緊。
宋承遠在旁邊看得津津有味,小聲說道:“這表情,比剛才那位還明顯。”
司庫站在一旁,臉色也不好看。
對到第六條時,主事忽然停住:“這條不對。”
宋承遠立刻湊過去:“哪兒不對?”
主事指著文書:“調撥數量是六百石,賬上寫八百石。”
宋承遠笑了一聲:“巧了,我們剛才也對出來了。”
主事臉色一沉:“那說明賬冊有問題。”
林昭淡淡說道:“那繼續。”
主事沒有再說話,繼續往下核。
越往後,對不上的地方越多。
屋內的氣氛一點點壓緊。
宋承遠忽然問了一句:“我有個問題。”
主事沒理他。
宋承遠也不在意,自顧自說道:“如果賬是假的,那為甚麼每一條都能對上文書編號?這仿得也太用心了吧?”
主事的手停了一下。
林昭看著他,語氣不變:“還有一個問題。”
主事抬頭。
林昭緩緩說道:“如果賬是假的,那誰最清楚哪些地方該寫對,哪些地方該寫錯?”
屋內一瞬間安靜。
宋承遠輕輕“嘖”了一聲:“這個問題問得好。”
主事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盯著林昭,語氣低了幾分:“你甚麼意思?”
林昭看著他,沒有繞彎子。
“能做這本賬的人——”
“不是外人。”
屋內的空氣像是被壓住了一樣。
林昭那句話落下之後,主事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沒有立刻反駁,而是盯著桌上的賬冊看了一眼,像是在迅速盤算甚麼。
宋承遠站在一旁,忍不住低聲笑了一聲:“不說話了?剛才不是挺有底氣的嘛。”
主事抬頭看他,語氣冷硬:“宋大人,查賬歸查賬,汙衊官員,可是另一回事。”
宋承遠攤手:“我哪句話汙衊你了?我只是問,誰能寫出這麼‘剛好’的賬。”
主事沒有再理他,而是看向林昭:“林大人,你這番推斷,沒有憑據。”
林昭神情平靜:“憑據就在你手裡。”
主事冷笑:“一冊來路不明的賬,也能算憑據?”
林昭沒有反駁,而是伸手,把那本外賬重新翻開,停在剛才那幾條對不上的地方。
他用手指點了點其中一行:“這裡,調撥六百石,賬寫八百石。”
主事點頭:“正說明賬有問題。”
林昭又翻了一頁:“這裡,文書編號對,時間對,批字也對,唯獨數量錯。”
主事皺眉:“那又如何?”
林昭看著他,語氣不急不緩:“如果是偽造,一般會全錯,或者全對。”
宋承遠立刻接話:“對,要麼胡編亂造,要麼照著抄,哪有這種半真半假的。”
陳晟也點頭:“這種寫法,更像是在‘調數’。”
主事的手指微微收緊。
林昭繼續說道:“把部分數量改大,外賬就多出糧;倉賬照舊,缺口就被掩住。”
宋承遠笑了一聲:“說白了,就是一邊做賬,一邊搬糧。”
主事冷聲說道:“推測而已。”
林昭沒有接他這句話,而是換了一個方向:“那我們換個問法。”
主事盯著他:“甚麼問法?”
林昭把賬冊推到他面前:“這些文書編號,你都認得?”
主事沒有猶豫:“認得。”
林昭點頭:“那你說,這些文書,是誰擬的?”
主事皺眉:“倉司擬,兵部批。”
林昭繼續問:“批的時候,你在不在?”
主事遲疑了一瞬:“有些在,有些不在。”
宋承遠立刻抓住:“那就是說,有你經手的。”
主事冷聲說道:“經手不代表有問題。”
林昭點頭:“對,但經手的人,最清楚哪一筆能動。”
屋內再次安靜。
司庫站在一旁,臉色已經不太好看。
宋承遠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聲:“我忽然發現一件事。”
主事皺眉:“甚麼?”
宋承遠慢悠悠說道:“你們兩位,剛才說的話幾乎一模一樣。一個說賬不可信,一個說賬是偽造,現在賬一對,錯的地方又剛好卡在你們經手的地方。”
他頓了頓,語氣一轉:“這巧得有點過頭了吧?”
主事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盯著宋承遠,聲音壓低:“宋大人,你最好慎言。”
宋承遠聳肩:“我這人不太會慎言。”
沈衡這時開口,語氣沉穩:“夠了。”
屋內安靜下來。
他看向主事:“我們不做結論,只做一件事——繼續對賬。”
主事沉默了一會兒,點頭:“可以。”
林昭卻在這時開口:“不用對了。”
幾人同時看向他。
宋承遠一愣:“怎麼又不用了?”
林昭看著主事,語氣平靜:“對再多條,也只是證明賬有問題。”
主事冷笑:“那你想證明甚麼?”
林昭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袖中取出那本內賬,輕輕放在桌上。
封皮一落,屋內幾個人的目光同時凝住。
宋承遠眼睛一亮,壓低聲音:“終於拿出來了。”
主事的瞳孔微微一縮。
司庫的臉色更是瞬間發白。
林昭看著兩人,語氣依舊平靜:“剛才那本,是外賬。”
他伸手按在這本冊子上,輕輕一推。
“這本,是你們真正要燒掉的東西。”
屋內的空氣像是被壓住了一樣。
林昭那句話落下之後,主事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沒有立刻反駁,而是盯著桌上的賬冊看了一眼,像是在迅速盤算甚麼。
宋承遠站在一旁,忍不住低聲笑了一聲:“不說話了?剛才不是挺有底氣的嘛。”
主事抬頭看他,語氣冷硬:“宋大人,查賬歸查賬,汙衊官員,可是另一回事。”
宋承遠攤手:“我哪句話汙衊你了?我只是問,誰能寫出這麼‘剛好’的賬。”
主事沒有再理他,而是看向林昭:“林大人,你這番推斷,沒有憑據。”
林昭神情平靜:“憑據就在你手裡。”
主事冷笑:“一冊來路不明的賬,也能算憑據?”
林昭沒有反駁,而是伸手,把那本外賬重新翻開,停在剛才那幾條對不上的地方。
他用手指點了點其中一行:“這裡,調撥六百石,賬寫八百石。”
主事點頭:“正說明賬有問題。”
林昭又翻了一頁:“這裡,文書編號對,時間對,批字也對,唯獨數量錯。”
主事皺眉:“那又如何?”
林昭看著他,語氣不急不緩:“如果是偽造,一般會全錯,或者全對。”
宋承遠立刻接話:“對,要麼胡編亂造,要麼照著抄,哪有這種半真半假的。”
陳晟也點頭:“這種寫法,更像是在‘調數’。”
主事的手指微微收緊。
林昭繼續說道:“把部分數量改大,外賬就多出糧;倉賬照舊,缺口就被掩住。”
宋承遠笑了一聲:“說白了,就是一邊做賬,一邊搬糧。”
主事冷聲說道:“推測而已。”
林昭沒有接他這句話,而是換了一個方向:“那我們換個問法。”
主事盯著他:“甚麼問法?”
林昭把賬冊推到他面前:“這些文書編號,你都認得?”
主事沒有猶豫:“認得。”
林昭點頭:“那你說,這些文書,是誰擬的?”
主事皺眉:“倉司擬,兵部批。”
林昭繼續問:“批的時候,你在不在?”
主事遲疑了一瞬:“有些在,有些不在。”
宋承遠立刻抓住:“那就是說,有你經手的。”
主事冷聲說道:“經手不代表有問題。”
林昭點頭:“對,但經手的人,最清楚哪一筆能動。”
屋內再次安靜。
司庫站在一旁,臉色已經不太好看。
宋承遠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聲:“我忽然發現一件事。”
主事皺眉:“甚麼?”
宋承遠慢悠悠說道:“你們兩位,剛才說的話幾乎一模一樣。一個說賬不可信,一個說賬是偽造,現在賬一對,錯的地方又剛好卡在你們經手的地方。”
他頓了頓,語氣一轉:“這巧得有點過頭了吧?”
主事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盯著宋承遠,聲音壓低:“宋大人,你最好慎言。”
宋承遠聳肩:“我這人不太會慎言。”
沈衡這時開口,語氣沉穩:“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