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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讀書人說話就是不一樣

2026-04-03 作者:師妹不知

幾日後,鎮上辦了一場文會。

說是文會,其實不過是幾家讀書人聚在一起,品茶論書。

從前林昭多半隻是旁聽,這一次,卻被人點名請了進去。

席間,話題繞來繞去,終究還是繞到了策論與時務上。

有人試探著問:“若換作林兄,當日那題,可會多寫幾句?”

林昭端著茶盞,語氣平穩:“不必。”

那人追問:“為何?”

“多寫,容易露出不必要的判斷。”林昭放下茶盞,“少寫,反而能讓人看清立場。”

席間一時無人接話。

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暗暗心驚。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會不會寫”,而是對分寸的把握。

文會散去時,有人私下對同伴道:“他這一步,走得太穩了。”

“是啊。”另一人嘆氣,“我們還在想怎麼寫好,他已經在想,寫到甚麼程度才剛好。”

林昭回到家時,天色已暗。

母親給他留了燈,見他進門,低聲道:“今日有人來問你。”

“問甚麼?”

“問你甚麼時候去府城。”

林昭頓了頓,只道:“還早。”

……

林昭剛出門,就被村口賣豆腐的王嬸子攔住了。

“哎喲,林家小子,起這麼早?”

她眼睛亮得很,上下打量著他,“昨兒個我家那口子從鎮上回來,說有人在酒樓裡提你名字呢,說你以後要去府城讀書,是不是真的?”

林昭腳步一頓,語氣仍舊溫和:“還沒定。”

“哎,這話你可別跟嬸子打官腔。”王嬸子一拍大腿,“能被人提起名字,那就不是普通人了。我們這村裡,多少年沒出過這樣的讀書種子?”

旁邊又湊過來一個人,笑呵呵地接話:“是啊,林昭,你爹孃以後可要享福嘍。”

林昭只笑了笑,沒有接這話。

這種場面,他這幾日已經見得多了。

從前他走在村裡,最多也就是被誇一句“讀書勤快”。現在,卻總有人停下來,非要跟他說上幾句,語氣裡帶著試探,也帶著討好。

他並不厭煩,卻也不沉溺。

回到家中,父親正坐在堂屋裡喝茶,見他進來,淡淡道:“村長方才來過。”

林昭抬眼:“有事?”

“想讓你去祠堂露個面。”父親語氣平靜,“說是族裡年輕人多,你在,能提一提讀書的氣。”

母親在一旁聽著,忍不住道:“這不是好事嗎?”

林昭沉吟片刻:“去。”

父親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不過,不久留。”林昭補了一句。

祠堂裡,比想象中熱鬧。

十來個年輕人坐在下首,有的規規矩矩,有的明顯坐不住。見林昭進來,原本低聲說話的幾人立刻安靜下來。

“林昭來了。”

這三個字一出,視線齊刷刷落了過來。

村長笑得滿臉褶子:“來來來,坐這邊。”

林昭依言坐下,態度不卑不亢。

有人忍不住先開口:“聽說你策論寫得極好,連先生都誇?”

這話問得直白。

林昭沒有迴避:“只是沒犯錯。”

有人不信,立刻道:“哪能只是沒犯錯?要沒真本事,秋闈第一能輪到你?”

另一個年輕人嘟囔了一句:“我看啊,是命好。”

這話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人聽見。

祠堂裡一靜。

村長臉色一沉,正要開口,林昭卻先說話了。

“命好,也要接得住。”

他語氣平緩,“不然命再好,紙也寫不出來。”

那年輕人被噎了一下,臉色漲紅,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氣氛一時有些僵。

林昭卻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只轉而道:“大家讀書,能走到哪一步,各有緣法。但有一點是一樣的——別急著和別人比,先看自己站不站得穩。”

這話說得不重,卻讓不少人低下了頭。

村長見狀,連忙打圓場:“是這個理,是這個理。”

散場時,有兩個年紀小的跟了出來。

“林兄。”

其中一個撓了撓頭,“我有個地方一直想不通,能不能……改日請你指點指點?”

另一個立刻點頭:“我也是。”

林昭看了他們一眼,沒有立刻答應,只道:“先自己想。真想不通,再來找我。”

兩人連連應聲,臉上卻沒有不滿,反而像是鬆了口氣。

回去的路上,母親低聲道:“你今日這話,說得好。”

林昭笑了笑:“說重了反而不好。”

母親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從前總覺得,你只要讀好書就行。現在才發現,讀書之外的事,也不少。”

“所以才更要慢。”林昭答道。

幾日後,府城終於送來了正式的信。

不是調令,也不是邀請,只是一封問詢,措辭極為客氣。

父親看完信,沉默許久,才道:“這是在給你留位置。”

林昭點頭。

“去不去?”母親問。

“去。”

林昭語氣篤定,“但不是現在。”

這一次,父母都沒有再勸。

他們已經看出來,這個孩子,心裡有一條清楚的路。

夜裡,林昭在燈下整理書卷,外頭忽然有人敲門。

是白日裡在祠堂見過的那個年輕人。

“林兄。”他站在門口,有些拘謹,“我想了一晚上,還是沒想明白。”

林昭側身讓他進來:“說說看。”

……

來的人走時,天已近子時,院外蟲鳴稀疏。林昭送到門口,對方連聲道謝,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

“林兄,你以後……肯定要走很遠吧?”

這話問得小心,像是怕被拒絕。

林昭想了想,沒有說得太滿:“路遠不遠,不是我說了算。”

那人怔了一下,隨即點頭:“也是。”

門關上,院中重新歸於安靜。

母親從裡屋出來,壓低聲音:“你們說得挺久。”

“他卡在一個地方,繞不出來。”林昭道。

母親猶豫了一下:“你這樣教人,會不會耽誤自己?”

林昭搖頭:“不會。反倒能看清,別人是怎麼走錯的。”

母親沒再說話,只是看他的眼神,漸漸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第二天開始,來找林昭的人明顯多了。

有的是真不明白,有的卻是抱著試探來的。林昭分得清,卻從不點破。能說的,說幾句;不該說的,直接一句“這不適合我講”,乾脆利落。

慢慢地,來的人少了,留下的卻更穩。

鄉里人看在眼裡,私下議論也跟著變了。

“這孩子,不是逞能的性子。”

“是啊,換了旁人,早就巴不得讓人都知道自己厲害。”

“你沒發現嗎?他越不說,別人越覺得他有東西。”

這些話,零零碎碎地傳到林家。

父親聽了,只當沒聽見,依舊照常下地、做事。可村裡人再見到他,態度卻明顯不同了。

以前是客氣,現在是尊重。

幾日後,鎮上傳來訊息,說府城秋闈放榜在即。

不是正式榜單,只是時間定了。

這一回,整個村子都躁動起來。

有人比林昭還緊張。

隔壁李叔在路上碰見他,搓著手道:“你說,這榜一出來,會不會就有人來敲鑼打鼓?”

林昭失笑:“哪有這麼誇張。”

“怎麼沒有?”李叔壓低聲音,“你可是我們這兒頭一個,走到這一步的。”

這話說得篤定,好像結果已定。

林昭沒有反駁。

他心裡清楚,秋闈這一關,他過得去。但外人不知道,只會把所有期待都壓在一個模糊的“也許”上。

這種期待,本身就足夠讓人心浮氣躁。

放榜前一日,村長又來了。

這一次,他沒有繞彎子。

“要是真中了,族裡商量過了,給你擺酒。”

村長頓了頓,“不鋪張,就熱鬧熱鬧。”

母親下意識看向林昭。

林昭卻道:“先別急。”

村長一愣:“這……不合適吧?”

“中了再說。”林昭語氣平靜,“沒出來前,動靜太大,不好。”

村長張了張嘴,終究還是點頭:“你說得對。”

這句話一出,母親心裡反而更穩了。

她忽然意識到,林昭現在做的每一個選擇,都不是為了眼前這點熱鬧。

放榜那天,天剛亮,就有人往鎮上趕。

林昭沒有去。

他照常在家讀書。

直到日上三竿,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中了!中了!”

聲音從巷口一路喊進來。

母親手裡的碗“噹啷”一聲放下,臉色一下子白了。

父親站起身,卻沒立刻動,只是看向林昭。

林昭合上書,站了起來。

門被推開,來人氣喘吁吁,臉漲得通紅:“林昭,你……你在榜上!”

“第幾?”父親終於開口。

來人愣了一下,像是沒反應過來這個問題,隨即猛地一拍大腿:“前頭!就在前頭!”

院中一下子靜了。

下一瞬,外頭鑼聲乍響。

不知道是誰先敲的,卻像是一個訊號,整個村子都活了過來。

母親站在原地,眼眶一下子紅了,卻又強撐著沒哭。

父親深吸一口氣,對來人道:“辛苦你跑這一趟。”

那人連連擺手:“哪敢哪敢,這是喜事!”

很快,院門外就圍滿了人。

“林秀才!”

“哎喲,真給咱們村爭氣!”

“以後可得多照應照應!”

聲音雜亂,卻都帶著笑。

林昭站在人群中,聽著這些話,神情依舊平穩。

有人忍不住問:“你怎麼一點都不激動?”

林昭笑了笑:“激動,路也不會變短。”

這話一出,周圍一靜,隨即又有人笑著搖頭:“讀書人,說話就是不一樣。”

當晚,族裡還是擺了酒。

不算鋪張,卻坐得滿滿當當。

酒過三巡,有人紅著臉道:“林昭,你這一走,以後回來,可就不一樣了。”

林昭舉杯,語氣溫和:“我走到哪,都是從這裡出去的。”

酒席散得很晚。

村裡人喝多了,話也密,有人拉著林昭的袖子不放,反覆唸叨著“出息”“爭氣”。林昭一一應著,沒有推脫,卻也沒有多說。

等人群散去,夜已深透。

院子裡只剩下一盞燈。

母親把碗筷收拾好,坐在門檻上歇氣,忽然笑了一聲。

“真快啊。”

林昭站在一旁,沒有接話。

母親抬頭看他,眼眶仍有些紅,卻不是哭的模樣:“從前總怕你書讀得太苦,怕你一條路走到黑。現在才知道,你是早就看清了。”

“還沒到看清的時候。”林昭道。

母親愣了一下,隨即輕輕點頭:“也是,還早。”

父親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族裡送來的名帖,一疊疊放在桌上。

“這些,明日再回。”他說,“你今晚,好好歇著。”

林昭點頭。

可這一夜,他並沒有睡得很沉。

窗外偶爾傳來腳步聲,顯然還有人不死心,想再來探探風。林昭聽得分明,卻沒有起身。

有些熱鬧,只適合到這裡。

第二日一早,村裡便開始張羅“送行”的事。

說是送行,其實離真正啟程還早。可鄉里人認這個,一旦榜上有名,哪怕只是暫時留在家中,也得算是“要走出去的人”。

村長親自上門。

“族裡商量過了。”他清了清嗓子,“你這次,不只是你一個人的事,是我們這一支的臉面。等你動身那天,祠堂要開門。”

這話,說得很重。

母親下意識看向林昭。

林昭沉吟片刻,道:“開門可以,別太張揚。”

村長一愣:“這……不合規矩吧?”

“規矩是給活人用的。”林昭語氣不急,“太張揚,容易招眼。”

村長被噎了一下,卻沒有反駁。

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年輕人,已經不是能隨意拿“族裡”“規矩”壓一壓的了。

訊息傳開,有人鬆了口氣,也有人暗暗失望。

鬆口氣的是那些不愛熱鬧的,失望的,自然是盼著敲鑼打鼓的人。

可不論如何,林昭的名字,在鄉里已經成了定數。

這幾日,來找他的人少了。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以前是覺得他好說話,現在卻隱約覺得,站在他面前,會被看穿。

這種變化,連母親都察覺到了。

“你覺不覺得,大家跟你說話,都變慢了?”她低聲問。

林昭笑了笑:“他們在想,該用甚麼身份說話。”

母親聽不太懂,卻也沒有再問。

幾日後,鎮上來了個生面孔。

穿著體面,卻不張揚,說話帶著府城口音。

他沒直接找林昭,而是先去了村長家。

訊息很快傳到林家。

父親坐不住了:“我去看看。”

林昭卻道:“我去。”

父親一怔,隨即點頭:“也好。”

村長家裡,那人正喝著茶,見林昭進來,立刻站起身。

“林公子。”他拱手,態度恭敬,“在下奉命前來,只是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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