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外頭那嗓子帶著官腔,又催了一遍:“里正到了!族老也到了!快開門!”
鄭玉禾剛要罵,林昭先拉住她,低聲道:“娘,別搶話。先讓里正進院。”
林盛點頭,抬手開門。
天色灰白,冷風直往脖子裡鑽。
院門口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里正,穿著半舊的青布棉袍,臉上還帶著被人從被窩裡拽出來的煩躁。
旁邊是族老,拄著柺杖,眉眼沉沉,站那兒不說話,氣勢就壓人一頭。
里正掃了一眼院裡,開口就問:“誰半夜裡來我家拍門,說林家要分家立契,天一亮就得來見證?我話先說在前頭——立契是大事,別拿我當吵架的擋箭牌。”
這話一出,林昭心口一沉。
果然。
有人搶先一步,把里正拽來了。
正屋門“吱呀”一聲開了。
林老爺子披著外衣出來,臉色還是黑的,卻先擠出一副“為難”的模樣:“里正辛苦了,族老也辛苦。家門不幸,昨夜鬧到半宿……我這也是沒法子,兒子兒媳不孝,非要分家,我這個當爹的,攔不住,只能請你們來做個見證。”
林奶奶跟在後頭,眼眶紅紅的,張口就哭:“我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這樣的孫子!才七歲,就敢頂撞長輩,說甚麼分家……我們林家到底造了甚麼孽!”
鄭玉禾嗤了一聲,差點開口,被林昭捏了捏手。
林昭上前一步,規規矩矩拱手:“里正叔,族老爺爺。分家是大事,我們二房也不想鬧得難看。只是昨夜……有人先動了分家契書,還動了家印。”
她說得不急不緩。
卻像一顆石子,砸進了水裡。
里正眉頭一皺:“契書?家印?”
林正清從正屋裡走出來,臉色不好看,搶著道:“小孩子胡說。昨夜只是擬個草契,怕今日說不清。家印也沒動,都是他們二房自己鬧出來的!”
林昭看了他一眼,沒接這話。
她只看向林老爺子:“爺爺,昨夜那張紙呢?既然要立契,當著里正、族老的面拿出來。”
林老爺子眼神一沉。
他顯然沒料到,林昭敢當眾點這一步。
但他更怕丟臉。
他咳了一聲,朝屋裡使了個眼色。
楊娟抱著還在抽噎的林祖元出來,嘴上先喊:“里正,你可得給我們做主!這林昭搶了元哥兒的名額,還要分家,分出去還想佔便宜!”
“名額名額——”里正被吵得頭疼,“先別扯名額!立契說的是家產、說的是規矩!”
族老也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人心裡發緊:“分家可以。先把話說明白,誰對誰錯,暫且不論。契書要當眾寫,當眾宣,當眾按印。昨夜寫的,算不得數。”
林老爺子臉色一僵。
林昭眼皮輕輕一跳。
這句“算不得數”,就是她要的。
里正看著林老爺子:“既然請了我和族老來,就按規矩來。草契拿出來我看看。若條款不公,今日重寫。”
林正清咬牙,還是從屋裡拿出一張紙。
紙角缺了一塊。
缺的那一口,像被誰硬生生撕走了。
里正一眼就看見,眉頭皺得更緊:“這角怎麼缺了?”
鄭玉禾終於忍不住,冷笑:“昨夜他們偷蓋印,想把我們二房淨身分出去!我家昭兒扯下印角,叫他們這張黑契見不得光!”
林老爺子一張臉頓時黑透:“鄭玉禾!”
族老抬了抬柺杖,打斷:“先看條款。”
里正把紙接過去,掃了幾行,臉色就變了。
“破屋一間、舊鍋一口、陳糧半袋?”里正抬頭,聲音冷了點,“林老爺子,你這是要把二房分出去餓死?”
林奶奶立刻哭道:“里正啊,我們也不容易!大房是長房,元哥兒是長孫,將來還要撐門楣……二房年輕,能幹活,分出去慢慢掙就是了!”
鄭玉禾氣得發笑:“慢慢掙?他們搶夫子名額的時候怎麼不讓大房慢慢掙?!”
“閉嘴!”林老爺子拄著柺杖,硬撐著,“分家本就各憑本事。他們二房若有本事,自然餓不死。”
林盛握著拳,聲音發啞:“爹,分家我認。可你不能這樣分。”
里正把紙一合,直接遞回去:“這張草契,今日作廢。現在重寫。”
他看向林老爺子:“家印呢?按規矩,寫了契,家主用印。”
林老爺子目光一閃,剛要開口,林盛已經把家印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掌心,往前一遞。
“在我這兒。”
院裡頓時一靜。
林老爺子眼裡像要噴火:“你——”
林盛沒躲,聲音硬得很:“昨夜你們要偷蓋印,我不敢把印交出去。今日裡正、族老在,條款寫明白了,我當場給你用。”
里正盯了他一眼,點頭:“這樣才像話。”
他把紙鋪在院裡的小桌上,叫人取筆墨:“條款一條條說。今日午後就清點,誰藏誰挪,當眾查。”
林昭心裡那根弦,終於鬆了一點點。
辰時。
她抬眼看了看天。
灰白裡已經透出一點亮。
時間不多了。
林老爺子咬著牙開口:“屋,給他們偏屋一間。糧……給兩袋陳糧。”
鄭玉禾立刻頂:“兩袋?昨夜你們新麥都要搬走!陳糧打發誰!”
林正清急道:“那新麥是公中的!憑甚麼給二房!”
林昭不急,聲音清清淡淡:“里正叔,新麥昨夜被人挪過一次。既然要清點,就先歸回糧倉原處,今日午後清點,按各房口糧分。寫進契書裡:清點前,任何人不得私挪公產。”
里正“啪”地一聲,把這句記下:“寫。”
林老爺子臉色發青,卻只能忍著。
族老在旁邊補了一句:“嫁妝歸婦。鄭玉禾的嫁妝,不得算進公中。”
楊娟臉色一變:“族老——”
族老眼皮都沒抬:“規矩。”
鄭玉禾胸口一熱,差點罵出口,又硬生生忍住,盯著那張紙,像盯著一條活路。
條款一條條寫下去。
院裡吵,筆也不停。
林奶奶哭天抹淚,林祖元抽抽噎噎,楊娟一會兒喊“不公平”,一會兒喊“他們二房忤逆”,可里正只認紙面上的規矩,誰喊得再響,也壓不住那支筆。
林昭站在桌邊,看著墨跡慢慢成形。
辰時將近,里正終於停筆,吹了吹墨,抬頭道:“條款先這樣。午後清點。明日二房搬離主院,另立門戶。家印——按。”
林老爺子伸手,手背青筋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