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赤瞳沒有虹膜。
沈安心後退半步,脊背碰上搖籃的木沿,懷裡的皇長子攥住她前襟,指節小得像豆子,力氣卻大得出奇。
大祭司踏進殿門。
他比沈安心想象中矮。
灰袍裹身,乾瘦,麵皮貼著骨頭,像一截風乾的胡楊樹樁被硬塞進了人的衣裳裡。
唯獨那雙眼睛是活的,赤紅的光從瞳孔深處往外滲,照亮了他腳下三寸的地磚紋路。
“姜氏。”
他開口,說的是大靖的官話,咬字卻拖著草原上的調子,每個尾音都在喉底打一個彎。
“聞到了。”他吸了吸鼻子。“血裡有火。”
他歪了歪腦袋,赤瞳裡的目光打量了她懷中的襁褓,又量了量她眼角那顆淚痣,枯裂的唇角扯出一道弧。
“鳳涅剛過,元氣未復,還抱著個奶娃娃。姜氏的嫡脈,淪落到這般田地。”
沈安心沒答話。
她的右手攥著銅哨,左臂箍著孩子,腰封裡瓷瓶硌著肋骨,兵符貼著小腹。
大祭司又往前走了一步。
殿外埋伏的暗影衛動了。
兩道黑影從廊柱後掠出,刀鋒劈向灰袍後背。大祭司頭都沒回,枯枝般的右手向後一翻,兩名暗影衛像被一面看不見的牆彈開,撞在柱子上滑下去,嘴角掛著血絲。
沈安心把銅哨塞進嘴裡,咬住,沒吹。
不是時候。三百步內的暗影衛撲上來也攔不住他,白送。
大祭司停在離她五步遠的位置,像在打量一件好看的器皿。
“交出孩子,留你全屍。”
沈安心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接一下,快得發悶。
懷裡的皇長子傳來一團情緒,滾燙的,炸裂的,帶著嬰兒說不出口的憤怒。
她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地磚。
坤寧宮正下方三丈處,七星陣的第五個節點。
“你走錯地方了。”
沈安心開口,嗓子發乾,但調子穩。
大祭司的赤瞳眯了眯。
“你要的是姜氏的血脈之力,對吧?灌進賀蘭山地脈,反噬大靖國運。”
她往後退了一步,腳跟碰到搖籃底座。
“但你腳底下踩著的,是姜氏七星鎖龍陣的陣眼。”
她一字一頓。
“你一進來,就被鎖了。”
大祭司的表情沒變,但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
就這一眼的工夫。
沈安心咬破舌尖,血珠落在掌心的兵符上。
紅玉表面的光紋倏地綻裂開來。
一道赤金的光柱從她腳下的地磚縫裡衝上來,穿過她的身體,穿過懷中嬰兒肩胛上的胎記,直貫殿頂。
皇長子的胎記與兵符同時燃燒,那團火不傷人,卻在殿內地面上燒出一圈又一圈的紋路。
鎖龍陣的陣眼被啟用了。
大祭司腳下的地磚寸寸碎裂,赤金色的鎖鏈紋路從裂縫裡鑽出來,纏上他的腳踝。
他終於變了臉。
灰袍陡地撐脹起來,一股腥且寒的氣浪從他體內湧出,那是草原龍脈術的本源之力,帶著牛羊血和凍土的味道,鋪天蓋地地壓過來。
鎖鏈紋路被逼退了半寸。
沈安心的鼻腔裡湧上鐵鏽味。
鳳涅的餘韻在經脈裡炸開,像有人拿烙鐵在她五臟六腑上一路碾過去。
她咬著牙沒出聲,手掌死死按住兵符,血從指縫裡往外淌。
兵符吃了血,亮了三分。
鎖鏈重新收緊。
大祭司被釘在了原地。
沈安心的視線開始發黑。
腰封裡的瓷瓶,續命的。她單手拔開蠟封,仰頭灌了下去。
藥液入喉的瞬間,一股冰涼從頭皮灌到腳底,鳳涅的灼燒被硬生生壓了回去。
代價是全身經脈傳來密密麻麻的刺痛,像有一千根針同時往骨頭裡扎。
大祭司掙扎得越來越猛。
灰袍下的身體在膨脹,骨骼發出咔咔的錯位聲,他的麵皮撐開,赤瞳裡的光從滲變成了噴。
鎖鏈上出現了裂紋。
沈安心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孩子。
皇長子沒哭。
他睜著黑亮的眼睛盯著大祭司,左肩胛的光已經燒成了一團明火,隔著襁褓都能看見。
小身子在她懷中拱來拱去,那股焦灼的不安順著血脈傳進來,燙得她心口發緊。
沈安心的目光落在被孩子擠到襁褓邊緣的銅哨上。
她把銅哨從嘴裡取出來,塞進嬰兒的小拳頭旁邊。
孩子的手指碰到銅身的那一刻,哨子自己響了。
不是風吹的,不是人吹的。
是血脈共振。
銅哨發出的聲音不是普通的唿哨聲,而是一道極低沉的嗡鳴,像寺廟裡的銅鐘被人從內部敲了一下。
殿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不是暗影衛。
腳步聲從地底傳來。
坤寧宮後院的青石板裂開一道縫,地下湧出一面面陳舊的赤銅盾牌,盾牌後面是人。
穿著前朝甲冑的人。
不是活人。是陣。
七星鎖龍陣的第五枚陣眼被徹底啟用後,埋在坤寧宮地底的前朝佈防自行運轉。
赤銅盾陣從四面合圍,將大祭司困在正中央,鎖鏈與盾牆疊加,那股草原龍脈之力被一層層地削,像刀刮骨。
大祭司的嘶吼聲穿透了整座坤寧宮。
沈安心抱著孩子退到牆角,後背抵著冰冷的牆壁,渾身的力氣像被人抽絲般一寸寸地拔走。
兵符在她掌心裡燙得發焦,手上的皮都捲了邊。
她沒鬆手。
不知道過了多久。
嘶吼聲漸弱,赤銅鎖鏈絞得錚錚作響,那截枯胡楊般的身軀終於在陣心裡佝僂下去,赤瞳的光一寸寸熄滅,只餘兩縷焦煙從空洞的眼眶裡飄散。
殿門被人從外面踹開。
不是推開,是踹開。
蕭承之渾身是血地站在門口。
龍袍的下襬撕了半幅,右手提著一柄捲了刃的長劍,劍身上掛著別人的血。
他的目光越過滿殿的赤銅盾陣,越過被鎖鏈釘死在陣心的大祭司殘軀,直直落在牆角那個抱著孩子縮成一團的女人身上。
兩個人隔著滿地狼藉對視。
沈安心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疼的。
“你回來得挺快。”
蕭承之跨過碎裂的地磚走到她面前,半蹲下來。
他伸手想去接孩子,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攥著兵符的那隻手,五指蜷曲,掌心焦黑,血和燒焦的皮粘在一起,已經鬆不開了。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
然後他沒有掰她的手,而是將自己的手掌覆上去,十指扣進她的指縫裡,連著兵符一起握住。
面板相觸。
那道心音穿透指尖淌入耳畔。
【......回來晚了。】
只有三個字。但沈安心聽見那三個字底下壓著的東西,碎裂的,發抖的,像被人拿手硬攥成一團的甚麼,根本藏不住。
她靠在牆上,仰頭看著他。
滿身的血,滿臉的冷,眼底卻紅了。
殿外的天際線露出一道灰白的光。
夜過去了。
沈安心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裡,聞到了鐵鏽味,汗味,和龍涎香混在一起的氣味。
她悶聲說了一句。
“蕭承之,你欠我的賬又多了一筆。”
他收緊手臂,下巴抵著她的頭頂。
“記著。”
他說:“一筆一筆,朕都還。”
良久,懷裡的皇長子打了個哈欠,把口水蹭在了他龍袍的前襟上。
遠處,太和殿的方向傳來沉悶的鐘聲。
晨鐘九響。
是新朝第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