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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新朝第一聲(尾聲)

那雙赤瞳沒有虹膜。

沈安心後退半步,脊背碰上搖籃的木沿,懷裡的皇長子攥住她前襟,指節小得像豆子,力氣卻大得出奇。

大祭司踏進殿門。

他比沈安心想象中矮。

灰袍裹身,乾瘦,麵皮貼著骨頭,像一截風乾的胡楊樹樁被硬塞進了人的衣裳裡。

唯獨那雙眼睛是活的,赤紅的光從瞳孔深處往外滲,照亮了他腳下三寸的地磚紋路。

“姜氏。”

他開口,說的是大靖的官話,咬字卻拖著草原上的調子,每個尾音都在喉底打一個彎。

“聞到了。”他吸了吸鼻子。“血裡有火。”

他歪了歪腦袋,赤瞳裡的目光打量了她懷中的襁褓,又量了量她眼角那顆淚痣,枯裂的唇角扯出一道弧。

“鳳涅剛過,元氣未復,還抱著個奶娃娃。姜氏的嫡脈,淪落到這般田地。”

沈安心沒答話。

她的右手攥著銅哨,左臂箍著孩子,腰封裡瓷瓶硌著肋骨,兵符貼著小腹。

大祭司又往前走了一步。

殿外埋伏的暗影衛動了。

兩道黑影從廊柱後掠出,刀鋒劈向灰袍後背。大祭司頭都沒回,枯枝般的右手向後一翻,兩名暗影衛像被一面看不見的牆彈開,撞在柱子上滑下去,嘴角掛著血絲。

沈安心把銅哨塞進嘴裡,咬住,沒吹。

不是時候。三百步內的暗影衛撲上來也攔不住他,白送。

大祭司停在離她五步遠的位置,像在打量一件好看的器皿。

“交出孩子,留你全屍。”

沈安心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接一下,快得發悶。

懷裡的皇長子傳來一團情緒,滾燙的,炸裂的,帶著嬰兒說不出口的憤怒。

她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地磚。

坤寧宮正下方三丈處,七星陣的第五個節點。

“你走錯地方了。”

沈安心開口,嗓子發乾,但調子穩。

大祭司的赤瞳眯了眯。

“你要的是姜氏的血脈之力,對吧?灌進賀蘭山地脈,反噬大靖國運。”

她往後退了一步,腳跟碰到搖籃底座。

“但你腳底下踩著的,是姜氏七星鎖龍陣的陣眼。”

她一字一頓。

“你一進來,就被鎖了。”

大祭司的表情沒變,但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

就這一眼的工夫。

沈安心咬破舌尖,血珠落在掌心的兵符上。

紅玉表面的光紋倏地綻裂開來。

一道赤金的光柱從她腳下的地磚縫裡衝上來,穿過她的身體,穿過懷中嬰兒肩胛上的胎記,直貫殿頂。

皇長子的胎記與兵符同時燃燒,那團火不傷人,卻在殿內地面上燒出一圈又一圈的紋路。

鎖龍陣的陣眼被啟用了。

大祭司腳下的地磚寸寸碎裂,赤金色的鎖鏈紋路從裂縫裡鑽出來,纏上他的腳踝。

他終於變了臉。

灰袍陡地撐脹起來,一股腥且寒的氣浪從他體內湧出,那是草原龍脈術的本源之力,帶著牛羊血和凍土的味道,鋪天蓋地地壓過來。

鎖鏈紋路被逼退了半寸。

沈安心的鼻腔裡湧上鐵鏽味。

鳳涅的餘韻在經脈裡炸開,像有人拿烙鐵在她五臟六腑上一路碾過去。

她咬著牙沒出聲,手掌死死按住兵符,血從指縫裡往外淌。

兵符吃了血,亮了三分。

鎖鏈重新收緊。

大祭司被釘在了原地。

沈安心的視線開始發黑。

腰封裡的瓷瓶,續命的。她單手拔開蠟封,仰頭灌了下去。

藥液入喉的瞬間,一股冰涼從頭皮灌到腳底,鳳涅的灼燒被硬生生壓了回去。

代價是全身經脈傳來密密麻麻的刺痛,像有一千根針同時往骨頭裡扎。

大祭司掙扎得越來越猛。

灰袍下的身體在膨脹,骨骼發出咔咔的錯位聲,他的麵皮撐開,赤瞳裡的光從滲變成了噴。

鎖鏈上出現了裂紋。

沈安心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孩子。

皇長子沒哭。

他睜著黑亮的眼睛盯著大祭司,左肩胛的光已經燒成了一團明火,隔著襁褓都能看見。

小身子在她懷中拱來拱去,那股焦灼的不安順著血脈傳進來,燙得她心口發緊。

沈安心的目光落在被孩子擠到襁褓邊緣的銅哨上。

她把銅哨從嘴裡取出來,塞進嬰兒的小拳頭旁邊。

孩子的手指碰到銅身的那一刻,哨子自己響了。

不是風吹的,不是人吹的。

是血脈共振。

銅哨發出的聲音不是普通的唿哨聲,而是一道極低沉的嗡鳴,像寺廟裡的銅鐘被人從內部敲了一下。

殿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不是暗影衛。

腳步聲從地底傳來。

坤寧宮後院的青石板裂開一道縫,地下湧出一面面陳舊的赤銅盾牌,盾牌後面是人。

穿著前朝甲冑的人。

不是活人。是陣。

七星鎖龍陣的第五枚陣眼被徹底啟用後,埋在坤寧宮地底的前朝佈防自行運轉。

赤銅盾陣從四面合圍,將大祭司困在正中央,鎖鏈與盾牆疊加,那股草原龍脈之力被一層層地削,像刀刮骨。

大祭司的嘶吼聲穿透了整座坤寧宮。

沈安心抱著孩子退到牆角,後背抵著冰冷的牆壁,渾身的力氣像被人抽絲般一寸寸地拔走。

兵符在她掌心裡燙得發焦,手上的皮都捲了邊。

她沒鬆手。

不知道過了多久。

嘶吼聲漸弱,赤銅鎖鏈絞得錚錚作響,那截枯胡楊般的身軀終於在陣心裡佝僂下去,赤瞳的光一寸寸熄滅,只餘兩縷焦煙從空洞的眼眶裡飄散。

殿門被人從外面踹開。

不是推開,是踹開。

蕭承之渾身是血地站在門口。

龍袍的下襬撕了半幅,右手提著一柄捲了刃的長劍,劍身上掛著別人的血。

他的目光越過滿殿的赤銅盾陣,越過被鎖鏈釘死在陣心的大祭司殘軀,直直落在牆角那個抱著孩子縮成一團的女人身上。

兩個人隔著滿地狼藉對視。

沈安心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疼的。

“你回來得挺快。”

蕭承之跨過碎裂的地磚走到她面前,半蹲下來。

他伸手想去接孩子,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攥著兵符的那隻手,五指蜷曲,掌心焦黑,血和燒焦的皮粘在一起,已經鬆不開了。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

然後他沒有掰她的手,而是將自己的手掌覆上去,十指扣進她的指縫裡,連著兵符一起握住。

面板相觸。

那道心音穿透指尖淌入耳畔。

【......回來晚了。】

只有三個字。但沈安心聽見那三個字底下壓著的東西,碎裂的,發抖的,像被人拿手硬攥成一團的甚麼,根本藏不住。

她靠在牆上,仰頭看著他。

滿身的血,滿臉的冷,眼底卻紅了。

殿外的天際線露出一道灰白的光。

夜過去了。

沈安心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裡,聞到了鐵鏽味,汗味,和龍涎香混在一起的氣味。

她悶聲說了一句。

“蕭承之,你欠我的賬又多了一筆。”

他收緊手臂,下巴抵著她的頭頂。

“記著。”

他說:“一筆一筆,朕都還。”

良久,懷裡的皇長子打了個哈欠,把口水蹭在了他龍袍的前襟上。

遠處,太和殿的方向傳來沉悶的鐘聲。

晨鐘九響。

是新朝第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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