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驍的聲音並不高,卻讓蕭景琰臉上那份慣有的輕佻笑意,有那麼一瞬間,凝住。
平日裡,三皇子殿下那雙看誰都含著三分情意的桃花眼微微眯著,眼底的光已經失去了溫度。
可他卻非但沒有退,反而將手中摺扇又往前遞了半分,扇骨幾乎要捱上那匹白色的雲錦。
蕭景琰嘴角噙著笑,“首輔大人又何必如此見外?本王與夫人,可算是一見如故,區區一匹布料,不過只是朋友間的情誼罷了。”
說著,他手中的象牙骨扇,眼看著就要跟那抹月白碰上。
沈安心心中焦急,也顧不得凌驍就在身邊,翻了個白眼暗自罵道。
【別碰!千萬別碰!沾上你那點兒味,這匹布就算是廢了!】
【狗男人,也不知道再磨嘰甚麼,人家都調戲你夫人了,你還在等甚麼?】
可哪怕是心中戰鼓雷鳴,她的面上卻不得不維持著一品誥命夫人的端莊與得體。
眼中全是嫌惡的神色,嘴角卻噙著淡淡的笑意。
凌驍看著她如此分裂的模樣,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來。
哎!
若非蕭景琰確實觸碰了自己底線,他還真想繼續欣賞沈安心這種被割裂的表情。
眼瞅著蕭景琰那指尖已經在將觸未觸的毫厘之間,一隻手伸了出來,穩穩地握住了他的手,那手掌,骨節分明,腕上青筋暴現,看著便知其力大無窮。
凌驍。
他到底還是出了手。
他也懶得看蕭景琰無力掙脫的狼狽樣,目光平靜地落在旁邊早已嚇得垂首屏息的掌櫃身上。
“雲景閣今日所到的面料,”凌驍的聲音極平靜,像是在說旁人的事,“本官全要了。”
掌櫃聽得愣住,隨即猛地抬頭,滿臉不敢置信。
他聽到甚麼了?
堂堂首輔大人,竟然要包下雲景閣今天所有的面料?
那三殿下......
掌櫃忙把求助的眼光投向蕭景琰,“那......”
“咳!”蕭景琰嘴角扯了扯,“既然首輔大人說了.....本王自然不能奪人所好!”
【瞧瞧,瞧瞧,狗男人終於出手了,只可惜動作太快,我都沒看清。】
【人家始終是皇子,多少也應該留些情面才是。】
【話說......雲錦閣今日的面料,到底能值多少銀子?】
凌驍聽著,唇角微微揚起,這才鬆開了鉗制著蕭景琰的手。隨後,他從袖中取出張銀票,擱在紫檀木的櫃面上。
“送到相府,入夫人私庫。”
【天爺啊!這潑天的富貴真的到我頭上了?】
【這就是大靖朝版的‘包下整個魚塘’嗎?這富貴逼人來的感覺,愛了愛了!】
剛說完這句,她才忽然想起,凌驍應該將她心裡話全都聽了去。
幸好。
剛才她還沒說出要跑路的事兒。
趕緊打住。
沈安心又開始奇怪,為何今日都沒怎麼聽到那狗男人的心聲了。
【......原來,她最喜歡的是銀子?】
凌驍的心聲還真是來得快,剛想著呢,就聽到了。
沈安心滿意地有些想搖頭晃腦起來,轉頭看著蕭景琰已經擺出的一副臭臉,又開始擔心起來。
【哇!狗男人因為我得罪了油膩皇子,會不會在朝堂上被他爹穿小鞋啊?】
“首輔大人真是好大的手筆。”蕭景琰從齒縫中擠出一聲冷哼,“只是不知,首輔大人這些銀子,可還經得起推敲。”
蕭景琰話音落下的瞬間,閣內因為首輔大人當眾硬剛三殿下帶來的震撼,被徹骨的寒意取代。
他在威脅他。
沈安心掛了老半天的假笑,也掛不住,壓抑著的心聲也亂七八糟全上來了。
【這下可真是惹到麻煩了!原書中,三殿下可是個笑面虎,他能開口威脅,那必然是會有所行動的。】
【他動誰都可以,就是不能動狗男人!】
【別慌,想想,原書中,他都怎麼使壞來著?】
【糟糕,越著急越是想不起來呢。】
【哦......對了!油膩皇子在城外還養著私兵!這能算他的小辮子不?】
凌驍有些動容。
她竟然在替他著急?
他輕輕地拍了拍沈安心的手背,示意她不慌,隨後緩緩轉過身,面朝著蕭景琰。
凌驍的目光很沉,掠過蕭景琰身後那幾名看似尋常,實則一點都不尋常的隨從,眸色深不見底。
他忽然向前踏出半步,身形幾乎與蕭景琰貼在一起,然後用那種只有彼此能聽清的氣音,在他耳邊道:“不知,殿下那些養在城外的‘私兵’......”
凌驍那句並未說完的話,在蕭景琰耳邊響起的那一瞬間,他臉上的表情,便盡數崩塌。
沈安心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張還算俊美的臉上,瞳孔收緊,驚懼之下,是逆鱗被觸碰的瘋狂殺意。
【他動殺心了!】
蕭景琰盯著凌驍,那眼神再無半點爭風吃醋的狂放,也不是朝堂之上的機鋒,反倒更像是恨不得將凌驍挫骨揚灰的深仇大恨。
雲錦閣內的空氣都像是被人抽乾了。
那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力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
掌櫃和所有的夥計都恨不得將自己縮排地縫裡,最好連呼吸都忘記。
沈安心也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手心裡盡是一片溼滑的冷汗。
雖然,她並沒聽清凌驍對蕭景琰說了些甚麼,但她能確定的是,蕭景琰比原書更早地黑化了。
他要殺了蕭景琰!
凌驍卻若無其事地直起身,神色淡漠地牽起沈安心的手,用自己乾燥而溫暖的手掌,將她微涼的指尖裹在一起。
“我們走。”
他拉著她,目不斜視地從蕭景琰身邊走過,頭也不回地出了雲錦閣的大門。
馬車的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咕嚕”聲。
厚重的車簾垂下時,沈安心才感覺到自己活了過來。
她偷偷抬眼,看向坐在對面的凌驍。
他正眯著眼,靠在車壁上,神情如往常般淡漠。
窗外流動的光影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輕輕劃過,明暗的不斷交替中,沈安心忽然有種心悸的感覺。
【不行,他不能死!】
【我絕對不能讓他被蕭景琰那傻逼油膩皇子給害死!】
凌驍忽然睜開眼,正想給沈安心一個放心的眼神,卻又聽到她的心聲。
【他若死了,誰給我寫休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