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心覺得,再站下去,自己就要被這鬼天氣凍成一座望夫石了。
還是帶官封誥命,立在相府門口,昭告天下那種。
京城,陰雨連綿已經好些日子,冷風裹著溼氣直往她骨頭縫裡鑽。雨水滴落在青石板上濺起些水霧,混著泥土的腥氣讓她忍不住皺了皺鼻子。
身上這件為了回門而特意挑選的蹙金海棠紅華服,看上去鮮妍,實則薄如蟬翼,除了好看,一無是處。
沈安心眼角餘光看到街角有個油頭粉面的公子哥,竟朝他擠眉弄眼,末了還隔空送來個響吻。
她繼續端著驕矜跋扈的架子,下頜微揚,眼波流轉,朝那公子哥遞去冷冷的眼風。
一張臉發得跟麵糰似的,也敢學人擠眉弄眼。
真拿自己當西門大官人,看誰都是金蓮?
沈安心心中翻著白眼,面上也盡是驕縱不耐。
穿進這本權謀書裡已經三天,她總算是勉強接受了原主驕縱跋扈、胸大無腦的設定。
【叮!】
沈安心正腹誹得起勁,腦中卻毫無預兆地響起冰冷的電子音。
【惡女系統提示:三日回門,男主凌驍會遲到。】
【現釋出主線任務一:與凌驍初次見面,必須給他留下‘深刻印象’。】
【任務成功:生命值 1;任務失敗:生命值-1。】
沈安心身體輕輕晃動了下。
按原書劇情,她本就只剩幾日活頭,聽系統這意思,如果今天任務完成不了,那就是要殞命當場了。
不行!
不能死!
好不容易前世行善積德才有了這次穿書的機緣,怎麼可能剛穿過來就要死?
【補充說明:男主娶你,只為堵住政敵攻奸其‘後宅無人,心性涼薄’,並想借沈家的清流名聲,鞏固朝中聯盟。】
系統話音剛落,沈安心輕輕點了點頭。
政治聯姻,毫無感情基礎,這個她懂。
原書中,男主凌驍是權傾朝野的當朝首輔,迫不得已才娶了原主。
大婚當日,原主是和公雞拜的堂,凌驍給出的理由是有要緊公務處理,又怕誤了吉時。
入夜,他更是因為白月光的一句輕嘆,便讓原主獨守空房,整整三日。
直到回門日,凌驍才終於回府和原主有了初見。
雖是正妻,說到底不過是一件擺設,又如何能讓他印象深刻?
沈安心吸了吸泛紅的鼻子,纖長的羽睫上沾了些細碎的水珠,那張明豔張揚的臉上竟露出些脆弱來。
寒風吹過,她單薄的身影在相府硃紅的大門前,更顯伶仃。
就在她感覺自己快要支撐不住時,車輪滾滾之聲由遠及近。
一輛黑漆雕花楠木的馬車,自長街盡頭緩緩駛來。車身並無徽記,卻在每個細節處都漏出無法言說的奢華與權勢。就連拉車的那匹馬,都是神駿非凡的北地汗血寶馬。
路上的行人紛紛避讓,交頭接耳,目光中全是敬畏。
“快看!那是首輔大人的車架!”
“天啦!真的能親眼見到首輔大人麼?”
“今日是首輔大人與夫人的回門日,你看相府門口的新婦,貌若天仙,與首輔大人當真是一對璧人。”
“不對啊,我怎麼聽說首輔新夫人是和公雞......”
“噓!”
那些議論全都落進沈安心的耳朵裡,她開始盤算著如何才能用最作死的方法,給凌驍留下最“深刻”的印象。
眼看著馬車停穩,車簾被人從內掀開,一隻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手搭在車門上。
緊接著,清瘦頎長的身影跨出馬車。
玄色暗繡四爪蟒紋的官服,墨髮用白玉簪高高束起。
沈安心抬眸打量,眉骨高,眼窩深,鼻樑挺直。凌驍只是靜立在馬車旁,周身便自然湧出迫人的威儀,就連細密的雨絲飄下,也儘量繞開他全身無形之氣。
沈安心心頭一凜,這人哪是甚麼公子如玉,分明是尊行走人間的冰雕煞神。
拼了。
沈安心小手提起裙襬,踩著水花,在凌驍的親衛們反應過來之前,便旋風般地衝到了他們面前。
只是,她並未撲入他懷中,反而是一把薅住凌驍那繡著繁複花紋的寬袖,仰起凍得通紅的小臉,用理所當然的刁蠻語氣,當眾質問:“你怎麼才來?”
凌驍愣住,顯然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圍觀的路人面上均露出驚駭之色,誰都知道,首輔大人凌驍最是厭惡與人親近,這跟公雞拜堂的新夫人,她怎麼就敢直接拉扯上了?
凌驍的親衛們瞬間的震驚後面色陡變,腰間佩刀“哐啷”出鞘半寸,殺氣頓顯,只等首輔大人令下,便要將這不知死活的女人拿下。
凌驍垂下眼簾看著沈安心抓出褶皺的袖口,微微蹙了下眉。他一向喜歡極致的乾淨整潔,這褶皺讓他極度不適。
而更讓他眼中寒氣暴漲的是,他對上了沈安心那雙盡是桀驁與挑釁的眸子。
這女人找死!
沈安心只覺後頸一涼,心也跟著懸起來。
不會戲過頭了吧?
他那眼神是要當街劈了她的意思?
【叮!】
【任務完成,生命值 1】
就這?
任務完成?活下來了?
沈安心只覺系統的提示音,此時倒像是天籟般悅耳。
命保住了,也算沒白受這場凍,現在是見好就收?還是再添上一把火?
沈安心正暗自盤算時,耳中卻忽然傳來低沉磁性的男聲:
【放肆!她竟敢將本官的衣袖弄出這麼多褶子來!】
誰在說話?
凌驍?
沈安心眼中閃過疑惑,她明明看到他連嘴皮子都沒動一下。
【沈家這個嫡女,倒還算有幾分膽色。】
真是他?是他的心聲?
我能聽到他心裡在想甚麼?
【她一直拽著本官衣袖,身子還微微顫抖,是冷?】
沈安心很肯定,她聽到的一定是凌驍的心聲,因為那聲音與他的眼神倒是契合得緊。
恍惚中,她也忘記鬆手,指尖反倒收得更緊了些。
凌驍眉峰再次微微蹙起。
下一息,他便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解下身上那件寬大厚實、尚帶著自己餘溫的玄色大氅,不容沈安心拒絕,便兜頭罩在了她身上。
冷冽檀香的味道瞬間將沈安心包裹起來。
還未及回過神來,她的手腕又被凌驍那隻溫熱的大手握住,“上車。”
他終於開口,聲音和剛才她聽到的心聲,倒是分毫不差。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