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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番外1)父親的自述

2026-05-09 作者:任葭英

明天我就可以出獄了。

刮鬍子的時候,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覺得有些恍惚。

白頭髮多了,皺紋也多了,但精神還好。

這幾年,我隔三差五對著這面小鏡子刮鬍子,今天特別仔細,下巴颳了三遍,怕還有胡茬。

女兒會來接我吧?

女婿沐辰應該也會來,還有我那沒怎麼抱過的小外孫,快四歲了,不知道還認不認得我。

小兒子……王琦應該也會帶他來。

他六歲了,上次來看我的時候,隔著玻璃叫我爸爸,叫得我心都軟了。

一轉眼,都2026年春了。

監獄裡的春天來得晚,但鐵窗外面那棵老槐樹還是開了花。

我每天放風的時候都看它一眼,看著它抽芽、長葉、開花,一年又一年。

我這前半生啊……

當年我也是個心高氣傲的青年畫家。畢業展拿了獎,老師們都說我前途無量。

我也這麼覺得,以為自己很快就能成名成家,讓老婆孩子過上好日子。

結果呢?

作品在拍賣會上流拍,畫廊拒絕合作,一家人連飯都快吃不上了。

顏妍做修復師,掙的那點錢,還了貸款也所剩無幾。

偏偏采薇又查出紅斑狼瘡。

醫生說這病治起來要花很多錢,得長期治。

我和顏妍坐在醫院走廊裡,誰都沒說話。

她的手冰涼,我握著她,卻怎麼也握不熱。

就在那時候,陸懷安找上門來。

籠統地說,他也算是我師兄。

他倒了一杯茶給我,笑著說:“師弟,聽說你最近手頭緊?師兄幫你。”

他要我幫他臨摹一批古畫,價格好商量。

我是畫痴,臨摹古畫對我來說不是難事,甚至是一種享受。

那時候我沒想太多,畢竟救女心切,也顧不上管他拿這些畫去做甚麼。

但我留了個心眼——我在每一幅臨摹的畫裡,都藏了一株小小的藤蔓,用極淡的墨,藏在山石縫隙裡、樹幹背後,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那是我的記號。

我想,萬一有一天這些畫流出去,至少我知道哪些是我畫的。

其中有一幅,是馬遠的《華燈侍宴圖》。

那筆意、那樓臺、那燈影……

我臨摹的時候,覺得馬遠就在我面前。

我畫得入了迷,甚至忘了這是為了錢。

那筆錢救了采薇,但顏妍跟我離了心。

她說我幫陸懷安造假,說我心術不正。

我們吵了很多次,最後她說:“何青藤,我沒辦法跟一個沒有底線的人過一輩子。”

離婚那天,我坐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覺得甚麼都沒了。

但我不知道,我真正失去的東西,還在後面。

後來,我才知道,采薇聽到我們吵架的話了。

她知道,我是為了她才去幫陸懷安臨摹畫的,她心裡一直內疚。

這孩子,從小就懂事,懂事得讓人心疼。

她長大後,做了文物藝術品拍賣師。

原本,我以為她只是喜歡這個行業。直到她親口告訴我,她希望有朝一日遇到我畫的贗品,能及時制止。

她想替我贖罪。

可是她發現,過了這麼多年,她的父親已經不是當初那個為了救女兒才犯錯的人了。

我是甚麼時候變了的?我也說不清。

也許是從第一次收到陸懷安給的大筆錢開始;也許是當藝術品經紀人,從被人叫“何老師”,被年輕畫家恭維開始;也許是從覺得“反正已經這樣了,收手也晚了”的時候開始。

陸懷安拿捏我拿捏得很準。

他知道我怕甚麼——怕家人出事,怕自己出事,怕好不容易攢下的一切化為烏有。

他說:“老何,你已經是我賊船上的人了,下不去的。”

他說得對,我沒下去,也沒真想下去。

我開始幫他物色年輕畫家。

那些家境困難、有天賦、好控制的年輕人,我以“扶持新秀”的名義把他們介紹給陸懷安。

我說,是去馬賽的藝術駐留專案,說是高階複製品工作室,說是合法生意。

他們信了。

青蘭信了,譚天也信了……

至今,我還記得,譚天看我的最後一個眼神。

沒多久,陸懷安告訴我,譚天死了。

因為反抗,不願意畫贗畫。

她跳了樓,跟采薇一樣。

那段時間我整夜整夜睡不著。

我閉上眼睛就看到譚天的臉,看到她說“你騙了我”。

采薇也是這樣死的。

她遇到那幅《華燈侍宴圖》的時候,認出了那株藏在燈影裡的藤蔓。

她一定很絕望。

她的父親,不僅沒有收手,還夥同魏錚、陸懷安,在繼續害人。

那天,她在臺上,裝作精神失常,說出“那是贗品”的時候,她便打定主意,要用她的死,來喚醒我的良知。

她知道,我心疼她。

她知道,她的死,會讓我痛一輩子。

她賭對了。

她走後,我跟陸懷安翻了臉。

我要他交出那幅畫,否則魚死網破。他給了。

可我沒敢把一切都說出來,我怕他傷害令儀,怕他傷害我身邊的人。

我只能繼續裝,裝成一個德高望重的藝術品經紀人,裝成一個獎掖後學的老前輩。

裝了七年。

令儀那孩子,比她姐姐還倔。

她偷偷查我賬目,偷偷查這些年失蹤的畫家,偷偷裝了竊聽器,偷偷拿走了底稿……

發現的時候,已經有些晚了,我便假裝不知道。

我想,也許這是天意,老天派女兒來收我。

她在書房跪下來求我的時候,我沒辦法再裝了。

她哭著說:“不能讓陸懷安再害人了!”

我看著她,想起采薇。

她也這樣求過我的。

可那時我不知道,她會為了我去死。我好後悔……

自首前一天,我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把所有的東西整理好。

手是抖的,但心是定的。

這幾年,我在獄中畫畫。

沒有人逼我,沒有人催我,想畫就畫,不想畫就歇著。

畫的都是山水,小時候學畫時最喜歡的那些。

沒有藤蔓,不作記號,就是畫畫而已。

我想,也許這就是回歸本心吧。

明天,我就要出獄了。

窗外的那棵老槐樹,又開花了,白花花的一片,在風裡輕輕晃。

春天的花,已經開好了。

往事已矣。

我要出去,抱抱我的外孫,摸摸小兒子的頭,跟女兒說聲對不起,跟女婿說聲辛苦了。

然後,好好過日子,畫我的畫,看著孩子們長大。

前半生,我做錯了很多事,害了很多人,但老天給了我新生的機會。

這一次,我不會再辜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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