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咖啡館出來,顏令儀坐在江邊的長椅上,給何青藤打了個電話。
但對方不知在忙甚麼,連打了三次電話也沒接,顏令儀便不再糾纏。
以前,她問父親和陸懷安的關係,對方都不願意多說,後來也只說自己想讓她知道的部分。
她能感覺到。
思忖再三,顏令儀沒回公寓,也沒找沐辰,直接叫了車往母親家去。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後退,吹著冷風,她腦子也越來越清醒,隱約浮出一些念頭。
母親顏妍,住在城東一個安靜的小區裡,三室一廳,佈置得雅緻整潔。
離婚後她一直獨居,但現在……
顏令儀換鞋時,目光定在門口的男士拖鞋上。
有穿過的痕跡,已經不新了。
這也許是好事,母親和吳大有的相處應該很愉快。
顏妍從沙發上迎了上去,情緒已經平復了,不似之前電話裡緊張。
“媽,”顏令儀走過去,拉著她重新坐回沙發上,“你別急,我過來一起想辦法。吳叔叔呢?”
“他去進貨了。”
“哦,生意不錯。”
顏妍點點頭,沒說話。
顏令儀看著她,斟酌了一下措辭,開口問:“媽,我想問你一件事。”
“甚麼?”
“我爸和陸懷安,到底有甚麼過節?”
她問得這般直接,顏妍眉頭不禁一皺:“和我這件事有關係嗎?”
她沒否認,二者沒有過節。可見,自己的猜測是對的。
顏令儀頓了頓:“有關係。”
其實,她心裡也不確定。
但母親對父親的事一向諱莫如深,如果不這麼說,她恐怕一個字都不會透露。
顏妍沉默了一時,依然別開臉:“不想說。”
顏令儀深吸一口氣,換了種問法:“是不是,陸懷安和我爸的過節,和你們離婚有關係?”
她注意到,母親的薄肩微顫了一下。
但她搖了搖頭。
“媽,如果我不知道前因後果,不可能幫你順利解決問題,”顏令儀放軟了聲音,“陸懷安是衝著我爸來的,對付你只是個幌子。我必須知道,到底發生過甚麼。”
“你不應該被捲進來。”
顏令儀苦笑一聲:“我是你們的女兒,我們是一家人,沒有人可以置身事外。”
聞言,顏妍沉默良久。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顏妍看了一眼,嘆道:“去開燈吧。”
顏令儀應了一聲,起身去開燈,但顏妍卻立馬起身,往臥室走。
原來是想支開她。
顏令儀立在原地,喚了一聲“媽”,卻未多言。
顏妍砰的一聲關上門,把自己埋在被子裡,忍不住嗚咽出聲。
昏昏沉沉睡去,也不知過了多久,顏妍驀地醒了。
開啟房門,她重新走向客廳,卻見女兒孤寂的背影。
這孩子,還等著呢?
這是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了?
顏妍去廚房裡倒了兩杯水,示意顏令儀喝水,又無力地坐在她身邊。
“如果你知道這些事,不知會怎麼評價你爸。”
“人都有缺點,沒關係的。”
“這可不是缺點,是道德,是道德底線。”
顏令儀心中一緊,但面上卻不動聲色:“我有知情權,媽。”
“行吧,你要聽,那我說——”
“一開始,是因為你姐姐。”
顏令儀一怔。
“采薇很小的時候,就患有嚴重的病,紅斑狼瘡,治療費高昂,那時候……”
她咬著唇,似在回憶那段艱難的歲月。
“那時候你爸還是個青年畫家,沒甚麼名氣。拍賣會流拍,畫廊拒絕合作,一家人陷入窘境。我的收入也不寬裕,只是個普通的修復師,賺不了多少錢。”
顏令儀聽著,心裡泛起一陣酸澀。
那些事,她從未聽父母提起過。在她的記憶裡,童年雖然不算富裕,但也從未缺過甚麼。
原來那些“不缺”,是父母用盡全力撐起來的。
“後來呢?”她輕聲問。
“後來……”顏妍的聲音微微頓了一下,“你爸的師兄找上門來。”
“師兄?陸懷安?”
“嗯,他那時候已經開始做文物生意了,有些門路。他出高價,請你爸幫他臨摹一些畫作。”
臨摹?
顏令儀不覺抓住了沙發靠枕。
“你爸同意了,”顏妍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壓抑,“那筆錢,救了采薇的命。”
客廳裡很安靜,鐘錶的滴答聲清晰可聞。
顏令儀沉思一時,才問:“既然問題解決了,那你為甚麼……”
“為甚麼離婚?”顏妍接過話,嘴角扯出一絲苦笑,“因為我不確定,他臨摹的那些畫,後來去了哪裡。”
“這……”顏令儀揪住抱枕流蘇,不知該說甚麼好。
“我懷疑陸懷安讓你爸臨摹,是為了賣贗品,”顏妍看向女兒,眼神裡有種說不清的複雜,“我跟他說過這件事,你猜他說甚麼?他說,‘就算是這樣,又關我何事?’”
又關我何事!
顏令儀閉上眼睛,幾乎能想象年輕時的父親,說出這句話時的神情。
也許是疲憊,也許是無奈,也許是某種更復雜的東西。
“我們因為價值觀的問題,一拍兩散。”顏妍的聲音更輕了,“就這麼簡單。”
顏令儀腦子很亂,似有甚麼東西撞進來,嗡嗡作響。
她想起,父親這些年對後輩的提攜;想起,沙龍上那些畫家發自內心的感激;想起,他溫和的笑容、謙遜的談吐……
她也想起姐姐的筆記本,想起那句“那是贗品”,想起那幅《華燈侍宴圖》……
倏然,一個念頭忽然從她心底浮起來,隱隱約約,還沒有成型,卻讓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問:“媽,那幅《華燈侍宴圖》……父親有沒有臨摹過?”
顏妍看著女兒,目光裡閃過一絲震驚,隨即是更深的迷茫。
“我不知道,”她緩緩道,“他去給陸懷安臨摹書畫,是在對方指定的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