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令儀注視著他,示意他說下去。
“那天下午,我開車經過一條不算繁華的舊街,看到前面圍了一小圈人。一個老人倒在地上,臉色青紫,看樣子是突發急病。周圍的人要麼驚慌失措,要麼遠遠站著不敢上前。
“只有一個穿白襯衣的年輕女子,毫不猶豫地衝了過去,跪在髒汙的地上,一邊喊著讓人打急救電話,一邊已經開始給老人做心臟復甦。
“她的動作並不算十分標準,但非常堅決,完全不顧老人身上的汙漬和周圍異樣的眼光。”
顏令儀知道,他說的是何采薇。
姐姐在春秋二季,的確喜歡穿白襯衣。
趙修元的嘴角微微上揚,顯出一絲懷念的意味:“我當時不知怎麼,就停了車。或許是她的舉動打動了我,又或許是別的甚麼。我跑過去,告訴她我是路過,有車,可以幫忙送醫。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清澈而焦急,只說了一句‘謝謝’。
“我們一起把老人抬上車,把他送到最近的醫院。一路上,她一直試圖喚醒老人,不停地跟他說話,告訴他堅持住……”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彼時的細節:“她那時候看起來有些狼狽,但在我眼裡,卻像在發光。我問她名字,想留個聯絡方式,萬一老人家屬需要。她告訴我她叫何采薇,然後很認真地對我說,今天謝謝你幫忙,你是個好人。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她,聽到她的名字。後來,過了大概一兩個月,我接到一個任務指令,需要儘快熟悉並滲透進天和拍賣行。拿到天和所有重要員工的資料時……”
“這時,我才知道,那個在街邊不顧一切救人的何采薇,竟然就是天和的首席拍賣師。抱歉,我之前……雖然略懂一點收藏,但並不瞭解藝術品拍賣。
“後來,為了能和采薇有共同語言,也為了任務需要,我還惡補了一段時間。”
聽至此,顏令儀總算是信了。
姐姐確實跟她講過這件事。
有一次,姐姐做了紅燒排骨,來學校看她。提起男友,姐姐帶著些許甜蜜和感慨。
她說,她遇到了一個“很熱心、眼神很乾淨”的年輕男子。沒多久,那人也來了天和工作,只是在不同部門。
姐姐當時還笑著說“世界真小”,語氣裡有種奇妙的緣分感。
“所以,”顏令儀的聲音更輕了,帶著求證,“你們是因為這件事……開始熟悉起來的?”
趙修元點點頭:“是的,我們對彼此都有好感。一方面,我確實被她吸引,情不自禁想要靠近;另一方面,她的身份和位置,對我當時的任務也有幫助。”
顏令儀忖了忖,問:“她知道你的身份嗎?”
“一開始,是不知道的,但你姐姐太聰明瞭,她很快就猜到了。她知道我在‘調查’一些事情,但我不可能說太多,只說是一些商業違規方面的查證,希望她能理解並保密。她答應了,甚至……後來還主動幫我留意一些她覺得‘不對勁’的細節。”
顏令儀屏住呼吸。
姐姐幫趙修元留意“不對勁”的細節?這是她從不知曉的!
“是關於《華燈侍宴圖》的問題嗎?”沐辰目光灼灼,盯著趙修元。
趙修元的臉色沉了下去,緩緩點頭:“是。那幅畫徵集回來後,是魏錚親自負責接洽和初步‘鑑定’的。但采薇在準備圖錄和預展時,發現了一些不合常理的地方。她私下跟我提過,那幅畫是贗品,但魏錚獨斷專行,急著要把那幅畫推上拍賣場。”
在拍賣行業裡,從來就沒有保真的條款,但知假拍假,終歸是不道德的,一旦被人揭穿,必有損於拍賣行的威望。
顏令儀緊盯著趙修元:“姐姐當時跟你提過《華燈侍宴圖》不對勁,那她有沒有具體說過,為甚麼她斷定那是贗品?依據是甚麼?”
趙修元緩緩搖頭,眉頭深鎖:“沒有。我問過細節,她欲言又止,最後只說還需要查證,而且……她似乎有所顧忌,不想讓我知道太多。”
顏令儀一時怔住,姐姐到底有何顧忌?
片刻後,趙修元沉吟道:“你有沒有想過,采薇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為甚麼不給你留下隻言片語?當然,她也沒有給我留下任何東西。”
顏令儀心口一窒,這個問題她問過自己無數遍。
“我想,原因可能是一樣的。她不希望我們陷入危險,不希望你……像我一樣,被拖進這個泥潭裡,日夜煎熬。她希望我們忘記,繼續好好生活。”
“希望我們不要記掛她,不要追究這件事?”顏令儀有些失神。
雖然很有道理,但她不願信。
“可我做不到。”趙修元沉聲道。
七年了,執念未散,像池塘裡的淤泥越積越多。
她看得出,因為她也一樣。
顏令儀扯了扯嘴角,輕聲道:“我也一樣。”
空氣靜默,無需言明的默契水一般流淌。
他們都因同一個人而心碎,也都因同一種不甘而無法回頭。
深吸一口氣,顏令儀正視於他:“我覺得,我們可以合作。”
趙修元深深看她一眼,沒有立刻回答。
似是在評估,又似在權衡。
良久,他才嘆了口氣。
“到了現在,我當然明白你的心意。透過這兩年的觀察,包括今天你的表現,也讓我確信,你很聰明,有韌性,更有決心。但是,”他話鋒一轉,語氣凝重至極,“我必須提醒你一句。這件事,遠比你想象的要複雜危險。它不僅僅是天和或嘉傑某幾個人的問題。”
“我明白,”顏令儀目光一錯不錯,“你想說,這背後可能有一個盤根錯節、隱藏極深的藝術品造假,和非法流通網路。”
眼中流出幾許讚許之色,他輕輕頷首:“是的,所以我必須留在這裡,把這個網路牽扯的利益和勢力連根拔起。其實,《華燈侍宴圖》不過是冰山一角,采薇當年應該是想截斷了這個網路。但是……”
“《華燈侍宴圖》再度現身,說明這個網路並未停止活動,甚至可能……還在醞釀更大的動作,是不是?”她忍不住猜測。
直視著她的眼,他不答反問:“面對這樣的對手,你敢不敢碰?”
“我敢!”
竟然沒有一絲猶豫。
“一旦開始,就沒有回頭路了。其實,你本可以,等我們調查清楚,這是我們的義務和責……”
“這也是我的義務和責任!”
截斷他的話,顏令儀繃直身子,目光堅毅,似在盟誓。
半晌,趙修元笑了:“行,那我告訴你,一個天大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