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局接近尾聲,餘成煦從帆布包內取出一個小小的錦盒,推到顏令儀面前。
“一點小禮物,不成敬意,是我自己學著畫的。”
顏令儀開啟錦盒,只見內裡是一隻小巧玲瓏的內畫鼻菸壺。
水晶壺體剔透,內壁以極其細微的筆觸,繪著一幅《雨餘煙樹圖》。畫作取了原畫一角,便更有夏圭“夏半邊”的意趣。
心意和巧思十足。
“你還會畫鼻菸壺?”顏令儀深感意外。
餘成煦撓撓頭,笑得有些靦腆:“還不熟練,獻醜了。”
這話說得太謙遜。
顏令儀不由大笑:“餘先生,你還有多少驚喜,是我不知道的?”
餘成煦臉紅了紅,欲言又止。
顏令儀卻未注意,腦子裡轉著一套推廣思路:“很漂亮,謝謝你。我知道該怎麼開始宣傳你了。就從這隻獨一無二的,藝術家親手繪製的內畫鼻菸壺開始。”
不遠處,沐辰看著顏令儀收起禮物,兩人似乎相談甚歡後道別,各自離開,這才稍稍鬆了口氣,將盤中早已冷掉的鵝肝推到一邊。
離開餐廳,午後的陽光正好,海風拂面而來,帶著鹹溼的自由氣息。
顏令儀挽著沐辰的手臂,走在老港附近的小巷裡,只覺一身鬆弛。
走著走著,沐辰停下腳步,抬手點了點顏令儀的鼻尖,語氣帶著一絲嗔怪,眼裡卻盛滿笑意:“你剛剛,是不是有點失言了?”
“失言?我失甚麼言了?”顏令儀一頭霧水,小鹿般的眼眨了眨。
沐辰清了清嗓子,刻意放柔了聲音,學著顏令儀先前的腔調:“‘餘先生,你還有多少驚喜,是我不知道的’?”
顏令儀噗嗤一笑。
“這句話啊?怎麼了?就是隨口一說,誇他內畫鼻菸壺畫得好。”
“我當然知道你是誇他,”沐辰湊近了些,眼底壓著促狹笑意,“可你知不知道,你說完這句話,那位餘先生耳根都紅了。”
“啊?有嗎?”顏令儀仔細回想,毫無印象。
她在琢磨宣傳推廣的事兒呢。
沐辰挑眉,開始“引經據典”:“我的顏大小姐,這句話出自《甄嬛傳》,你不會不知道吧?”
“呃……”
“那皇帝老兒,對甄嬛展現出驚人才華時,發出的那種……又驚又喜,又帶著佔有慾的感嘆,”沐辰故意拖長了語調,“你對著一個男士說這話,還誇得那麼真誠,人家能不臉紅多想嗎?”
顏令儀被他這一番“解讀”弄得哭笑不得,輕輕捶了他肩膀一下:“你想哪兒去了!現在這句話早就成網路梗了,誰還管它原劇裡是甚麼語境?我又沒調戲他!”
“你敢?”沐辰順勢握住她捶過來的手,捏住她指尖。
語氣半是玩笑半是警告,眼底卻溢滿溫柔。
顏令儀看著他故作嚴肅的樣子,心裡甜絲絲的,臉上卻故意做了個鬼臉,吐了吐舌頭:“不敢不敢,家有‘酷吏’,小女子哪敢造次?”
沐辰被她逗笑,也不再糾纏這個話題,牽著她的手繼續往前走。
瑪麗山莊內,書房闊大。
絲絨窗簾半掩著,過濾了些許日光,室內半明半暗。
陸懷安坐在復古書桌後,手裡拿著一份品鑑會的賓客反饋摘要。
五十歲上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面容清癯。
下頜角很是銳利,其上卻生著一雙微微上翹的“笑唇”,這便增加了幾分溫和寬厚的氣質。
管家託尼,恭敬地站在書桌前一步遠的地方,彙報著當日的情況。
“老爺,《秋風閒吟圖》果然引起了不小的關注。有好幾位賓客私下表達了購藏的興趣,詢問是否有意轉讓。”
“唔。”
“按之前的計劃,是不是可以開始接觸媒體,適當放出風聲,進行預熱炒作了?”
“奎章閣遺珍”的名頭,加上馬遠的真跡,一直只藏不賣,一旦出手,便不難掀起波瀾,賣出天價。
陸懷安將手中檔案放下,手指叩著桌面,似在做著權衡。
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投向窗外的莊園景色,言簡意賅:“不急。”
託尼微微一怔:“老爺,機會難得,熱度正高……”
“我說,不急。”陸懷安重複了一遍,頗為不耐。
託尼忙噤聲不言。
旋後,陸懷安拿起手邊的平板電腦,指尖在上面滑動,調出了幾張品鑑會現場的監控截圖。
放大之後,螢幕上清晰顯出顏令儀站在《秋風閒吟圖》前,凝神觀看的側影,以及她身畔的沐辰。
陸懷安的手指,點了點顏令儀的頭像,又移到沐辰身上:“這兩個人……怎麼放進來了?”
託尼上前一步,仔細看了看,立刻躬身:“老爺,這是我的疏忽。我本以為她只是一個普通的拍賣師,後來,才覺察到她的身份……”
陸懷安蹙著眉,凝注著螢幕上顏令儀的影像,目光深邃,彷彿透過螢幕在審視著甚麼。
半晌,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這女孩……眉眼間,跟她爸爸倒真有幾分神似。”
頓了頓,他嘖嘖兩聲,道:“精明裡,帶著股執拗勁兒……突然看見故人之女,我都想認下這個侄女了。”
託尼垂手侍立,沉默不語。
他跟隨陸懷安多年,太瞭解主人的說話方式了。
當陸懷安用這種溫和,近乎緬懷的口吻,說“想”做甚麼的時候,潛臺詞便是“不想”。甚至,可能需要保持距離,或者……另有打算。
果然,他下一句話便轉了方向:“既然來了,也看到了《秋風閒吟圖》,還跟小余有了接觸……那就往下看看吧。”
“是,不過,他們似乎看上了Jason的藏品,還有聯合拍賣的意向。不知有何用意。”
“隨他吧,我和Jason沒甚麼往來,也影響不了他。作為海外藏家,他要是開啟了局面,對我有益無害。”
說罷,陸懷安揮了揮手。
託尼會意,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書房。
書房裡重歸寂靜。
陸懷安靠回椅背,目光重新落回平板上顏令儀的面容。
那一彎笑唇,依然勾勒著溫和的弧度,眼神卻漸漸幽深,有如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