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日落時分，沐辰仍在酣睡。
顏令儀拿出手機，撥通了父親的電話。
電話響了許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何青藤還在外面奔波。
“爸，您那邊怎麼樣了？”
“剛去那家精神病院瞭解了一下情況，老太太姓王，確實是因女兒失蹤受了刺激，間歇性精神失常。
“王老太住院治療快一年了。這次不知道怎麼跑出來的。
“院方也很抱歉，正在聯絡她的其他親屬。警察那邊暫時記錄為精神病人肇事，沒立案，但要求家屬加強看管和院方加強管理。”
顏令儀蹙著眉：“那……青蘭呢？有訊息嗎？”
“沒有。院方和警方知道的也不多，只說當年報案失蹤，一直沒找到。她媽媽病情時好時壞，好的時候就到處找女兒，壞的時候就胡言亂語。”
顏令儀咬了咬嘴唇：“爸，這件事……雖然警方沒立案，但影響很壞。今天那麼多賓客都看到了，傳出去對你和‘青藤藝事’的名聲可能會有影響。我擔心……會不會有競爭對手趁機做文章，在網上散播對你不利的言論？”
電話那頭，何青藤沉默一瞬，再開口時語氣卻很平靜，甚至還有一絲不以為意。
“清者自清。爸爸縱橫商場這麼多年，甚麼風浪沒見過？一點意外，一個精神病人的胡話，掀不起甚麼浪。你好好照顧沐辰，別為這些事分心。”
“可是，爸……”
“好了，別擔心了。我還有事要處理，先掛了。”
何青藤沒再多說，結束了通話。
顏令儀拿著手機，眉頭緊鎖。
父親的反應，平靜得有些反常。
按照常理，生意人最重聲譽，遇到這種當眾被指控、還差點受傷的突發事件，第一反應應該是立刻著手危機公關，消除影響才對。
可父親似乎並不太在意，那句“心裡有數”也顯得有些意味深長。是真的胸有成竹，還是……另有隱情？
逾時，沐辰醒來，衝顏令儀一笑。
聽罷顏令儀的轉述，沐辰微微一訝：“叔叔的反應，確實有點奇怪。不過，或許他有自己的處理方式，或者……他真的覺得問心無愧，所以不怕流言。”
住院休養，睡眠充足。
就在沐辰漸漸習慣了消毒水氣味那日，醫生告訴他，沒有大礙可以出院。
沐辰掛念著秋拍籌備，便戴著一頂帽子遮住剛拆線的傷口，回到了天和拍賣行。
他徑直走向徵集部辦公室。
推門而入的瞬間，正在閒聊的周文舉，和幾位同事都起身來接他。
“沐辰！回來啦！”周文舉率先開口，“頭上沒事了吧？”
“沐老師，歡迎回來！”
“我們可惦記你了！”
他的辦公桌上，放著一小束清新雅緻的百合花，旁邊還有一張卡片，上有同事們的祝福簽名。
“一點心意，祝你早日完全康復。”周文舉笑著指了指花。
“謝謝大家，我沒事了，一點小傷。”沐辰真誠地道謝。
同事間的熱切關懷，驅散了他這幾天的一些鬱氣。
他放下隨身物品，問道：“周組長，這幾天徵集情況怎麼樣？今天是不是該我輪值了？我把缺的班補上。”
聞言，周文舉卻擺了擺手：“不用了，沐辰。且不說你傷剛好，需要多休息。主要是，我們這期秋拍的徵集，基本上已經收夠了！”
“收夠了？”沐辰頗覺意外。
“對！精品不少，總數也達標了。魏總昨天開會說了，徵集視窗暫時關閉，轉入拍品整理、圖錄製作和宣傳預熱階段。所以啊，你這班不用補了，正好養精蓄銳。”
“那行！”沐辰鬆了口氣，“周組長您得給我安排點兒事做。”
壓力最大的階段已經過去，剩下的事情好辦多了。
“託你的福，也託小顏的福，幾個重要專場都落實了，”周文舉笑眯眯，“既然你閒不住，那就幫拍賣師整理核對拍品資料和圖錄文案吧，有些細節需要鑑定師再把把關。”
“行，沒問題。”沐辰欣然應允。
能參與到核心的圖錄製作中，他求之不得。
喝完一盞茶，沐辰走到負責統籌圖錄資料的區域，開始協助核對。
很快，他的目光落在了已經初步排好序的“拍賣師負責拍品列表”上。
這是內部資料，其上標示了拍賣師負責的專場，和相關的拍品。
他首先找到了顏令儀負責的部分——“錦瑟年華：江氏藏瓷專場”。
見她的名字穩穩地列在旁邊，沐辰唇角露出笑意。
接著，他的目光向下移動，尋找傢俱專場的負責人。
按照之前魏總的承諾，和他自己的推薦，這件包含黃花梨木嵌大理石屏風在內的重的傢俱專場，理應是由米芬負責。
然而，白紙黑字，列印得清清楚楚的負責人名字，卻瞬間凍結了他的笑容。
“坐臥山林：文人書房與古典傢俱精品傢俱專場”負責人：莫迪。
莫迪……
平心而論，在天和工作十餘年的莫迪，也是一名資深拍賣師。
資歷深，能力強，話語權也大。
但這之前，不是已經定下來，讓她主槌一個玉器雜項拍賣專場嗎？
再說，她之前並未參與這批傢俱的徵集，尤其是那件黃花梨屏風，是他沐辰談下來的！
難道是，因為莫迪眼饞黃花梨木屏風，所以去向魏總請求，去主槌傢俱專場？
沐辰強壓住心頭的震驚，目光下移。
只見，名為“含英咀華：江南名家舊藏古籍專場”的負責人一欄，赫然寫著“米芬”二字。
傢俱、雜項、古籍……
米芬擅長的品類很多，古籍也不在話下。
只是，這批舊藏古籍的估價，比傢俱專場要低得多。
忽然轉做古籍專場，於他而言，自是名利兼失之事。
突如其來的變動，完全打亂了沐辰的預期。
哪有半路截胡的道理？何況，還是在極重名利的藝術品行業裡。
沐辰蹙著眉，顧不上再核對其他資料，便拿起那張列表，轉身就出了辦公室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