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一家煙火氣十足的港式中餐廳裡，人聲鼎沸，不時飄出燒臘混合著炒菜的鑊氣。
沐辰、顏令儀和同事米芬，坐在靠窗的卡座，桌上擺著咕嚕肉、清蒸鱸魚和蠔油生菜。
米芬夾起一塊色澤金紅的咕嚕肉，慢悠悠塞進嘴裡，滿足地嚥下後，才睇向沐辰：“我託人打聽了一下，你猜對了，小魏總在辦公室裡發火的物件，八成就是大魏總。”
顏令儀、沐辰對視一眼。
這確實不讓人意外，他們也猜到了。
大魏總，是魏巍的大哥，天和拍賣行的前任掌舵人魏錚。
“大魏總，五年前把天和交給弟弟接手，”米芬喝了口奶茶，繼續道，“他自己呢，跑到集團旗下的‘天和地產’當經理去了。其實吧，他對拍賣行就沒放下過。”
顏令儀若有所思：“我也聽說過一些事。大魏總和小魏總的經營理念，好像差別挺大的。”
“可說呢，”米芬撇撇嘴，“就說一點，大魏總當年不允許辦公室戀情，他還明文規定，發現一對開除一雙，一點情面都不講，特別不人性化。哪像現在？”
他笑嘻嘻地瞄了小情侶一眼，看得他倆哭笑不得。
沐辰接過話頭：“還有做事風格。大魏總似乎比較……嗯，專斷？”
“何止是專斷，那叫剛愎自用！根本聽不進別人的意見。”
“啊？”顏令儀瞪圓了眼。
“跟你們說，當初，周組長因為得罪了大魏總，差點被撤了職。有一次，有一幅畫，行裡幾位老鑑定師普遍認為是‘蘇州片’，【注1】不建議上拍。但大魏總不知怎麼想的，硬是讓對方上了拍。後來……只能說，暫時沒出甚麼大紕漏，但我還是覺得不妥……”
“我好像聽說過這件事，那幅畫是叫《春溪訪勝圖》吧？”顏令儀一錯不錯地盯住米芬，“拍賣師好像姓高？”
“是，是高慕華拍的……他麼，他是大魏總的狗腿子。”
“狗腿子？”顏令儀露出八卦神色，“聽說這人長得還挺帥的，他有女朋友嗎？”
“有，是行裡的同事，但藏得挺深的，我也不知道是誰。”
“哦——本來還想八卦一下，”見問不到有用資訊，顏令儀便轉了話題，“我還聽說，大魏總頗有一套收買人心的辦法。”
米芬輕輕攪動著碗裡的湯，蔑然一笑：“那人在位時，允許部分核心員工和資深專家，持有公司股份。所以直到現在，行裡還有不少既得利益者和他的老部下，是支援他、念他好的。”
這大概就是，為何他雖退下，但依然能對魏巍施加影響的原因吧？
沐辰忖了忖，道：“所以，這次矛盾的爆發，很可能就是大魏總希望小魏總在某些重大決策上，繼續遵循他過去的思路、方法，但魏總想要擺脫大哥的影子，按自己的理念來管理公司，衝突就在所難免了。”
米芬無所謂地聳聳肩，叉起一塊嫩滑的鱸魚肉。
“他們兄弟倆怎麼鬥法，我管不著。反正我的合約明年就到期了，做得開心就做，做得不開心，走人就是了。”
他不缺錢，還有本事，何處不是天地？顏令儀打心眼裡羨慕他。
三人又吃了幾口菜，米芬忽然丟擲一個訊息：“對了，我想起一件事，你們知道，今年秋拍的宣傳經費卡得這麼死嗎？”
沐辰、顏令儀齊齊望著他。
“我聽財務那邊的人說，好像是因為集團的地產專案踩雷了，資金鍊有點緊張，就波及到我們這邊了。”
“地產專案？”沐辰眉心一跳，“大魏總的天和地產？踩了甚麼雷？”
米芬身子往前傾了傾：“好像是‘天譽’那個高階文創園區專案。為了搶工期，趕進度，在還沒拿到《建設工程規劃許可證》《建築工程施工許可證》證照之前，就偷偷摸摸先開工了。
“嘖，這件事，被人捅上去了，面臨被主管部門叫停、鉅額罰款，甚至部分違規建築可能要被強制拆除的風險。
“這可是個大麻煩，前期投入的資金搞不好要打水漂。”
一席話，聽得沐辰、顏令儀唏噓不已。
米芬又趕緊補充一句：“不過，我也是道聽途說，你們聽聽就好。”
沐辰沉吟片刻，神色輕鬆許多：“如果是證照問題，倒不是大問題。通常來說，補辦手續、繳納罰款，大機率能解決，只是時間和金錢的成本會很高。”
聞言，顏令儀微微頷首：“希望集團能儘快處理好，不然我們這邊也不好過。”
“希望吧，”米芬嘆了口氣，轉又振作起來，直視沐辰，“哎，別說這些破事了。沐辰，你下午收的那件屏風，可是個大開門的好東西！運氣不錯，恭喜啊！”
沐辰一拍腦門：“看我這記性，我忘了說，我希望你來主槌。”
“我？不能吧？”米芬手指自己，瞟了一眼顏令儀。
她只捂嘴笑：“舍你其誰？”
“你最擅長的品類之一，就是傢俱啊！無論是風格，還是控場能力，都是最頂尖的。”
米芬笑而不語。
沐辰言語更是誠摯：“我已經跟魏總提了。”
米芬愣了一下，才抱拳做了個感謝的手勢：“那就謝謝小沐老師了！我就卻之不恭了！”
“跟我客氣甚麼！”沐辰笑著，勾了勾顏令儀的手指，“你對我家令儀那麼照顧，我該謝謝你才是！”
米芬大笑出聲：“那算甚麼照顧，我們投緣。你……我總覺得你有點像我的一個朋友。”
“啊？真的嗎？我認識嗎？”顏令儀大是意外，忍不住發問。
米芬卻苦笑了一聲：“應該不認識吧，算了，不說了……”
他又看向沐辰：“回頭，我去仔細看看實物。然後，把屏風放在秋拍圖錄的首頁，當做傢俱專場的領銜拍品！怎麼樣？”
“當然好，那再好不過了，”沐辰欣然同意，“這物件絕對擔得起，那……圖錄的事你多費心。”
“說這話就見外了，哈哈，本職工作嘛，”米芬笑得爽朗，又略帶遺憾地咂咂嘴，“唉，只可惜那幅《華燈侍宴圖》……臨門一腳又撤拍了……可惜……”
【注1】蘇州片：明萬曆到清代中期，蘇州山塘街專諸巷、桃花塢一帶，匯聚了很多專職的贗畫高手。其所作贗畫，後被統稱為“蘇州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