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早高峰的車流如凝滯的河,緩緩向前蠕動。
下了計程車,顏令儀步履匆匆地踏入天和拍賣行。
剛上電梯,顏令儀便碰到老總魏巍。
魏巍年近四十,保養得宜,是天和拍賣行的掌舵人。
顏令儀正要開口,魏巍便向她招招手:“令儀,來,正好有個東西,幾位老師看法不一,你也幫著參謀參謀。”
“好的,”顏令儀微微欠身,“多謝魏總給我這個學習機會。”
入行不到三年,還算是新人,她也盼著能與高層多些接觸,哪有不應之理。
魏巍見她謙遜,讚許地點點頭。
徵集部裡,幾位資深鑑定師,正圍著一幅展開的長卷,小聲論議。
她的目光掠過眾人,看到了在窗邊的沐辰,此刻他正靜靜地看著那幅畫,眉頭微蹙。
似乎感受到了顏令儀的目光,他抬起頭,與她視線交匯,露出一個燦爛笑容,手指了指畫。
顏令儀隨魏巍走了過去,魏巍和眾人打了個招呼。
“這是一位老藏家送來的,想上今年的秋拍,”魏巍指著長卷,看向顏令儀,“說是元代趙孟頫《朝元仙仗圖》的摹本。”
顏令儀凝神看去。
這是一幅絹本白描長卷,畫心展開,一股莊嚴肅穆、仙氣繚繞的氣息撲面而來。
細細看去,但見行列整齊,旌幡飄蕩,祥雲繚繞,眾多帝君、神仙、金童玉女手持各式法器,朝謁元始天尊。
那人物,畫得衣袂飄飄,姿態萬千,線條流暢如春蠶吐絲,綿密細緻。
“《朝元仙仗圖》是中國繪畫史上,線條運用登峰造極的代表作,相傳為北宋武宗元所繪。這樣的白描聖品,歷來是後世畫家頂禮膜拜的範本。從宋代李公麟、元代趙孟頫、明代陳洪綬到清代任伯年,在他們的作品中都能找到《朝元仙仗圖》的影子。元代永樂宮壁畫,更是被認為對其構圖與神韻的直接傳承……”
“大家爭論的焦點是,這幅畫是否為趙孟頫親筆所摹。有人認為筆法精到,神韻相近;有人則認為氣息不夠貫通,可能是後世仿作。”
“令儀,你是科班出身的,對畫理畫論熟悉,說說你的看法。”
“魏總,我想再看一看。”顏令儀不敢輕率作答。
顏令儀湊近畫卷,屏息細視。
從開篇的帝君,看到後面神將、玉女、侍從……她的目光順著神仙行列移動,心中默唸。
半晌,顏令儀抬起頭:“魏總,各位老師,我認為此畫並非趙孟頫真跡,乃後人託名之作。”
倉儲部主管趙修元推了推眼鏡:“依據呢?”
“依據在於神仙的數量,”顏令儀指向畫卷末端,“《朝元仙仗圖》中的行列,應有八十八位神仙,但不知為何,武宗元傳世的畫卷中,卻只有八十七位神仙。而眼前這個摹本,上有八十八位神仙。”
“這……”趙修元皺著眉,面有惑色,“你也說傳世畫卷上的神仙數不足,有沒有可能,是趙孟頫自己補上去的?”
未等顏令儀回答,趙修元又說:“這畫上的印章也是對的。”
顏令儀忖了忖,環視眾人:“趙孟頫身為一代宗師,學養深厚,對古畫摹習嚴謹至極。他若臨摹此卷,必定忠實於原作,絕不會憑空多處一位神仙。更重要的是——”
她的手指,點向行列末尾新補的神仙人物:“這裡,補出的部分,用筆略顯遲疑,氣息不夠貫……”
她頓了頓:“先前,是哪位老師認為,氣息不夠貫通?”
魏巍睇向沐辰:“是沐老師。”
顏令儀凝著他,臉上綻開笑意。
見狀,魏巍咳嗽一聲,道:“大家說得都很有道理,我再做一番研判吧。秋拍的KPI是2個億,還請諸位多多努力。“
在藝術品市場中,春秋二季的拍賣會最為重要,先要徵集拍品、預展宣傳,才會進入正題。
兩個億,確實不是個小數目。
從徵集部出來,沐辰快步去了倉庫,趙修元則笑容可掬,伴在魏巍身邊,意味深長地瞥了顏令儀一眼。
顏令儀面上依舊掛著得體的微笑,目送趙修元、魏巍離去。
“喲,小顏啊,這是看甚麼呢?這小眼神,都快把人家背影燒出洞了。”
一道媚膩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不用回頭也知,是拍賣師米芬。
這位被同事們戲稱為“米粉”的男士,平日裡總愛捏著嗓子說話,舉手投足間盡顯陰柔之氣。
據說,他小時候身體差,家人怕不好養活,便特意給他取了個女孩名。
“哪有的事,我那是懷著敬仰之情,目送前輩。”
“得了吧你,”米芬翹著蘭花指,嗤笑一聲,“你都有男朋友了,還對著老趙發甚麼痴。不過——”
米芬頓了頓:“依我說,老趙也就只會溜鬚拍馬,沒甚麼真本事。”
“那倒也不是,”顏令儀挑挑眉,“只是和我見解不同罷了。”
“哼,若不是慣會拍馬屁,他能坐得上那個位置?幸好他只是做倉儲,沒去搞鑑定,不然還不知給我刨多少坑呢……”
見顏令儀不應,米芬又道:“嗐!不說他了,說我——你看,我這新買的耳環怎麼樣?”
米芬追求個性,經常買些風格獨特的耳環,顏令儀每次都能說出一大篇讚語。
也難怪米芬愛和她說話。
說笑間,顏令儀的視線淡淡掃過走廊另一端。
只見趙修元正與魏總相談甚歡。
她不禁眯了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