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豐的眼睛隨著她的筆跡走。
“等你認字多了，能書寫了，做事情前都要先做規劃，明白嗎？計劃與目標是做人做事的基石。撰寫計劃書能鍛鍊一個人的判性思維、問題解決能力及自律性。目標為行動設定清晰的終點，激發內在動力，提供成就感和持續激勵，使努力避免盲目性；計劃則將目標分解為可執行步驟，形成實現路徑。透過計劃進行時間管理，對任務優先順序進行排序，從而減少浪費。計劃並非一成不變，定期回顧和調整行動計劃，能讓人響應環境變化，降低不確定性影響。”
禾豐重重地點了點頭。他今年8歲了，很早以前就知道讀書是光榮的事兒，代表著一種階層，一種身份，是能夠脫離黃土地的唯一道路。文盲是可恥的、低賤的、螻蟻一般的存在。
可是讀書要花錢，一家子省吃儉用都不一定能供給得起一個讀書人。而且，就算能供得起，也不一定能讀出個名堂來。
考上秀才可不容易呢，看看爺爺這個老秀才的成長經歷就知道了。
八次，足足八次才考上，就說“秀才公”這個稱呼重不重吧。
三年一次，年年考，年年落第，足足用了二十四年。
人一生能有多少個二十四年？也就是說，他爺爺這輩子都在為這個秀才功名努力。
這當中，除了寒窗苦讀，還要經受一次又一次巨大的失敗打擊。光是想一想，就讓人天旋地轉。
多少人都在說，他爺爺沒上吊，真是心裡夠強大。
有這麼個鮮活的案例擺在那裡，對於讀書這件事，他是既嚮往，又害怕。
好在二姐並沒有給他壓力：“有讀書的想法是對的。不是說讀書就一定要去科舉，升官發財。能從書裡明白些做人做事的道理，知道些古往今來、成敗得失，不至於坐井觀天，那就很好了。最起碼，認字了，跟人定個合約籤個手續，不至於兩眼一抹黑，給人坑害了。”
至於不識字的危害有多大？禾田給他說了個故事：“從前有個王朝，是蠻夷治國。他們憑藉著馬上功夫和無情殺戮，奪取了天下。這個王朝有個顯著特點是文盲治國。由於統治者對漢文化不屑一顧，導致達官貴人中大多數是文盲，王朝逐漸走向流氓化。然後就發生了一樁驚天奇案——假冒朝廷欽差殺人案。
話說某省有個小吏叫範孟，大半輩子都鬱郁不得志，好不容易獲得升遷，俸祿卻長期被拖欠，多次上訪也沒有結果，遂心生怨恨。於是，他偽造朝廷使者配飾，找來同夥假扮朝廷特使，假傳聖旨召集全省的高官過來聽旨，來一個殺一個，一個晚上，全省的高官幾乎被一掃而光。
緊接著，範孟讓同夥假傳詔書，任命自己為一省之長，收繳各級衙門官印，還自配兵符，將全省的兵權政權盡收囊中，而此時的皇帝和朝廷仍毫不知情，範孟就這樣成為土皇帝，胡作非為。後來事情暴露，範孟被殺，當地官吏被牽連者數以千計，成為震動一時的大案要案。”
“豐哥兒，跟你二姐好好學。”禾老三從旁助力，“等你學會了，再來教爹，讓爹也進步進步。”
禾田給便宜爹一個大拇指：“我看行。豐哥兒就當爹的小老師，教會爹的同時，正好鞏固自己的知識，真是一舉兩得。”
“嗯。”從來就沒啥話語權的禾豐，一想到要指點親爹，莫名緊張，但更多的是期待。
“聽你二姐的。”得到首肯的禾老三看自己的親閨女，怎麼看怎麼滿意。
這年頭，鄉下孩子讀書多難啊，筆墨紙硯要買吧，書本子要買吧，先生要請吧，啥啥都費錢。在連飯都吃不飽的情況下，讀書那是天上月、水中花，根本就不能奢望。
可現在不一樣，親閨女當老師，一個人惠及一家子，讀書需要的東西，咬咬牙準備一份也不是不行。
常氏狠逛了一趟街，按照禾田的囑咐，在雜貨鋪和李大夫的“濟民堂”購齊了所需的香料，同時還樣樣數數買了些蔬菜、乾貨以及肉類。
禾田點名要的豬腸子一向都是上不得檯面的東西，拾掇起來特別麻煩，怎麼洗都去不掉那股子糞味兒，所以多用來餵狗。見常氏要買，屠夫樂得清貨，十來個錢就一股腦兒地賣了。
路過書店的時候，常氏買了三本和最便宜的筆墨紙硯。
就這點東西，倒是比一堆食材還要貴，把常氏心疼得暗中抽氣。
但誰讓這是閨女的要求呢？希望後續能賺回這些錢。
家裡，禾田練了一會兒字，順便摸了摸禾豐的文化底子，心裡有了數。估摸著常氏快回來了，她開始著手準備生意所需的竹籤。
草棚裡有現成的竹竿，正好可以用上。
聽說要劈竹籤，禾老三不許她動手，當下拿出鋸子柴刀操作起來：“這東西毛刺多，扎手。你告訴我要多大尺寸，我來弄。”
“那行。咱倆分工，爹你負責劈，我來打磨，這樣速度能快點兒。”
等常氏和禾嘉揹著菜兜回來的時候，在巷子裡就聽見家裡的歡聲笑語了。
在這一刻，她才切實有了一家人終於團圓的感受。對養女的不捨與惦念，對親閨女的拘謹和忐忑，幾乎散去了。
糾結那些無法改變的事情有甚麼用？過好眼前的日子才是正經事兒。
看著面前的一大堆食材，禾田決定今天的午飯就讓家人們嚐個鮮。她有條不紊地安排下任務：摘菜，洗菜，給芋頭蘿蔔削皮，處理雞腸鴨胗豬下水，剁肉餡團香菜丸子、泡發海帶木耳和筍子，院子裡的凍豆腐、地窖裡的白菜、蓮藕和豆角、乾癟的茄子，既當菜又當糧的老南瓜……
粗略數了數，居然也有將近二十多種食材，堪稱豐富，當然也很奢侈。之所以使用這麼多材料，就是希望家裡的人能在享用美味同時，算好經濟賬，以根據不同季節、不同物價，靈活選用材料進行售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