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沉著臉，轉身坐在龍椅上：
“你們挨個說！”
“心裡怎麼想的，就怎麼說！”
頂著朱元璋仿若殺人的目光，以及朝臣們懇求的眼神。
祝檀等人無奈地走上前來。
何晨陽向來是個憋不住話的性子，第一個開口：
“陛下，您要我說，那我可真說了啊！”
“貪汙確實該懲罰，但我覺得法律規定貪汙60兩就要處死，未免太小題大做了。”
“那個馮秉，挪用了120兩，人家又不是為了吃喝玩樂，是想為祖父治病，情有可原啊！”
“總不能因為陛下一個人的喜惡，就不把人命當回事吧？”
“所以，陛下要不要考慮下，從輕處罰呢？”
話音落下，朱標鬆了口氣，臉上帶著些許喜色。
朱元璋的臉色卻是黑沉沉的：
“還有呢？”
宋輕語抿了抿嘴，說道：
“我對甚麼法律啊、歷史啊，沒甚麼研究。”
“但我只知道一個詞，叫做法外容情，咱們在考慮律法的時候，是不是也該考慮一下感情？”
“利慾薰心、為了私慾去貪，和為了救人、迫不得已去貪，這是不一樣的。”
朱元璋盯著祝檀和秦願，問道：
“你們倆也是一樣的想法？”
秦願和祝檀對視一眼，上前道：
“陛下，我先不說我的看法，我只想問您一個問題。”
“請問您制定如此嚴苛的刑罰，全國各地官員貪汙的風氣，止住了嗎？”
“官員貪汙的事件，減少了嗎？”
朱元璋聽了這話，眉頭緊蹙：
“當然是……”
沒有。
這個事實，讓朱元璋的臉色更加難看起來。
秦願接著說道：
“陛下，看來您也發現了。”
“貪汙量刑嚴苛，不僅沒有讓貪汙風氣減少，反而增加了，是不是？”
朱標聽了這話，也很疑惑：
“這又是為甚麼？”
祝檀開口解惑：
“因為你們沒有發現官員貪汙的根本原因。”
“這世界上有兩種貪。”
“一種是為了一己私慾，貪圖享受，不顧他人死活的中飽私囊。”
“但還有一種貪，就是像馮秉那樣，事出有因，迫不得已地挪用。”
“那麼我想請問陛下，馮秉為甚麼會貪？”
朱元璋不耐煩說話，於是朱標替他回答：
“是為了給祖父抓藥看病。”
祝檀又問：
“那麼請問，馮家三代在朝為官，為甚麼連給馮長珏抓藥的錢都沒有？”
“竟逼得前途正好的孫子，用挪用公款這種方法，籌措藥錢？”
朱標愣了，他看向朱元璋，似乎明白了甚麼。
而這時候，秦願替他做了回答：
“因為馮家沒錢！”
“當官的俸祿太少了，除了日常生活，根本不夠家裡開銷！”
“一年到頭兢兢業業，累死累活，到頭來連點存款都沒有，家裡有任何突發情況，手裡根本沒有應急的餘錢，所以馮秉選擇用這種方式搞錢！”
祝檀點了點頭：
“正是這個道理。”
“朝廷發放的俸祿太少，以至於一部分原本清正廉潔的官員，逼不得已要去貪汙、去挪用，這才是貪汙量刑極重，卻依舊風氣不減的原因！”
“若是俸祿足夠，那些能堅守本心的官員，根本不必要鋌而走險。”
“起碼這一類迫不得已貪汙的情況，會大大減少。”
“至於那些俸祿足夠，卻不知滿足依舊要貪的，那才是嚴苛重刑該處理的物件。”
說起俸祿，朱元璋不認了：
“怎麼不夠？”
“朕昔日為僧，四處遊歷，一文錢可以買兩個饅頭。”
“朕給他們發放的俸祿都是計算好的，足夠他們頓頓有著落！”
何晨陽聞言，露出個一言難盡的表情：
“陛下，您總不能讓他們每頓都吃大饅頭吧？”
“以前大家都食不果腹，所求不過是吃飽，大饅頭就足夠了。可現在都當官了，不說頓頓大魚大肉，起碼要吃點有營養的吧？”
宋輕語也沒想到會是這樣：
“難怪他們要貪呢！”
祝檀做出最後的總結：
“俸祿不夠，造成貪汙的官員人數增多。”
“量刑嚴重，讓很多官員貪汙的數額變大，畢竟貪60兩是死，貪6萬兩也是死，既然都要死，何不索性往大了貪？”
朱標一聽這話，朝著朱元璋拱手：
“父皇，哪怕拋開馮秉這件事不談，這國法也確實該改改了。”
“後世之人不在局中，看法客觀，更有甚者，她們的史書上可能明明白白寫著大明律法的利與弊，如今我們有機會窺見這一切，萬不可重蹈覆轍啊！”
朝臣們也紛紛磕頭，齊聲道：
“請陛下修改國法！”
朱元璋被兒子和臣子聯合逼迫，臉色十分可怕。
他將手邊的一摞奏摺，全都丟到朱標面前：
“既然朕制定的國法你看不上，那這個皇帝讓給你來當，如何？”
話音落下，朝臣又開始磕頭：
“陛下息怒！”
“太子殿下所言，皆是為國為民，並無半點不臣之心……”
宋輕語看著朝臣血糊糊的額頭，頗為擔心：
“完了呀，哪個皇帝能容忍太子這麼頂撞自己啊！”
秦願篤定：
“別人或許不行，但朱元璋能忍朱標。”
宋輕語持相反看法：
“那可未必。”
“歷史上朱元璋懷念朱標，那是因為朱標早死，這不就跟霸道總裁懷念死去的白月光一樣？”
“這要是白月光活著，不是遲早要變成米飯粒？”
“現在我們救活了朱標，誰知道朱元璋會不會忌憚這個太子啊？”
正擔心著，卻聽朱標一臉淡然：
“我當就我當！”
“父皇年紀大了，也確實該頤養天年了。”
宋輕語：？？？
“這是一個太子能說的嗎？”
朱元璋氣笑了，他指了指朱標，轉頭看向宋輕語：
“太子如今身體如何？”
宋輕語如實回答：
“背癰已經徹底好了，肺結核也在好轉。”
“殿下如今，一日三餐都能正常進食，每日還能抽時間看看書、外出走動。”
“體力和精力都比以前好了很多，結核被壓制，咳嗽次數明顯減少，整個人不像我們剛來時瘦骨嶙峋的樣子，看起來健康了不少。”
朱元璋冷著臉：
“行！朕退位當太上皇，禮部著手準備太子的登基大典吧！”
“朕倒要看看，你這國法會改成甚麼樣子！”
說完，他又盯著祝檀等人：
“朕本想等太子病情穩定，便放你們離開。”
“但既然你們一個兩個都在反對朕制定的國法，那就留下，協助太子改革大明制度。”
“至於甚麼時候能走，朕說了算。”
眾人：？？？
何晨陽扭頭看向祝檀：
“這應該不算治病任務吧？合規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