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沒有閉眼。
田中華天矇矇亮就起身。
從床底下拖出來了箱子,那裡面存著他的全部家當。
幾件換洗的衣服,還是幾年前做的。
說實話,當知青那些年,體力上累了點,但是精神上,很開心。
下工回家後,和知青們讀讀書,聊聊天,日子就過去了。
回來之後,每天悶在這個屋子裡,沒病也憋出病了。
他決定搬出去住,不用再看其他人的眼色。
老天給了他機會認識姜昕媛這樣的人,他得抓住。
鋪蓋打卷,日用品都用網兜裝好。
田中華把所有東西都搬上了三輪車。
站在門口,看這個住了一年的地方,他如釋重負,吐出一口濁氣。
“中華,這麼早去哪?”
田中華回頭,認真地說道:“媽,我認識那老闆需要我天天去拉車,每天回家太費力氣了,我打算搬去倉庫那邊。”
田中華沒有說實話,他還不想讓家裡人太瞭解他的行蹤。
沒有等他媽多說,田中華就跨上了三輪車。
“我先走了,還得趕時間呢。”
騎車出了院子,田中華回頭又看了一眼這個他從小長大的家,心裡沒有半分留戀,只有解脫。
出門時,天還沒大亮,街道兩邊的住戶們都還在睡夢中。
想著姜昕媛這會兒應該也還在休息,田中華不著急,慢悠悠的騎著,一路往姜昕媛租住的小院趕。
他把頭縮在圍脖裡,圍脖邊上凍出了冰碴子。
撥出的熱氣凝結,眉毛上,睫毛上都結了冰霜。
沒有多遠,田中華看到一個身影。
腳下用力踩了兩圈,趕上了前面騎著二八大槓的女人。
“鍾知青?”
鍾情聽到聲音回頭,看到一張熟悉的臉,聲音有些悶地問:“田知青,這麼早就起來了?”
田中華問道:“你起得也早,這是準備去郊區?”
村裡的路不好走,有坑坑窪窪。
鍾情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路上,順便回道:“嗯,我待會兒還得上班,就想著趕早去一趟。你也是去找姜昕媛的?”
“嗯,我現在給姜知青賣蘆柑,昨天有一單有點兒意向了,準備去姜知青那兒問問情況。”
倆人並排騎著車,很快就到了村子裡。
村裡有人家養狗,一路走來,能聽到狗叫。
到了院門口,看到門還是關著。
鍾情停車,上去推了推。
“應該還沒起。”
鍾情體諒姜昕媛不容易,站在門口縮了縮脖子:“咱們等等吧。”
倆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沒幾分鐘,就聽到了院裡抽門搭的聲音。
一轉身,就從門縫裡看到了姜昕媛。
“起來了?”
姜昕媛讓開身子,請倆人進去:“你倆來怎麼不敲敲門?要不是我剛好這會兒去茅房,都不知道你倆來。”
三個人一起進了屋子,姜昕媛讓他倆挨著火爐落座。
“我們也是想著你這兩天奔波不容易,多睡會兒。”
姜昕媛一笑:“睡不著,睡不著,這蘆柑賣不出去,腦子裡根本沒有睡覺的想法。”
鍾情接著話口說道:“那我今天還是做了件大好事,能幫你治治睡不著的毛病。”
姜昕媛接話:“你談成了?”
鍾情伸出了一個巴掌:“五百斤,我媽單位的。只拿了兩個蘆柑讓採購部的人嚐了一下,就有好多人要買。”
鍾情掏出來了一個本子,上面是鍾母記錄的蘆柑數量。
“恭喜恭喜,開門大吉,還得是長輩的功夫深。”
鍾情不好意思低頭:“這些太多了,還得田知青幫忙送貨去我媽單位。你放心,我會按照市場價給你結運輸費。”
田中華擺擺手:“咱們也算是同事,這事不用這麼客氣。”
姜昕媛見狀,問道:“田知青今天也是有好訊息?”
田中華坐正了身體:“是有好訊息,我那朋友爸爸讓我今天去找他。這是大單子,我怕撐不住場子,要不你跟我去一趟?”
姜昕媛沒有急著答應:“你之前不是說你朋友爸爸在單位管事?”
田中華點頭:“他爸說明天讓我去單位找他。有他發話協調,後勤部的人會優先訂購蘆柑作為糧食局職工的過年福利!”
田中華現在也會算賬:“姜知青,這要是成了,咱們這生意就真的穩了!”
姜昕媛聽完,嘴角微揚:“你乾的不錯,糧食局是大單位。第一次做生意,就接了這麼大的客戶,一時間無措很正常。放平心態,成也好,敗也好,不露聲色。”
姜昕媛頓了頓:“有些醜話必須要說在前頭。在賣蘆柑這事上,咱們是合作,在商言商,錢財要分清。”
糧食局那邊你自己去,算是一種鍛鍊。如果讓我加入進去做,我不太好扯得清,到時候壞了彼此的利益。”
姜昕媛倒不怕和他們翻臉。
“行,我一個人去把這個生意談下來。”
“昕媛妹子?誰來了?”
陳超英剛醒,發現家裡來人了。
掀開簾子進屋,第一眼就看到了鍾情。
“鍾知青?”
“超英大哥,好久沒見了,看著你瘦了。”
“沒瘦沒瘦,這樣子正好。”
陳超英有些不自在,聊了兩句,一個人出去了。
姜昕媛今天也是要繼續去朋友家拜訪的。
鍾情也要回去上班。
倆人先後起身,田中華有些不好意思開口。
“姜知青,我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你說。”
“你隔壁那屋子,是剛剛那位大哥住著嗎?能不能麻煩你和他說說,跟我合租。”
田中華也沒想到,姜昕媛的合夥人是個男人。
可全部家當都搬出來了,現在再搬回去,得被一家人笑死。
這個臉面丟不起。
姜昕媛道:“田知青,我租這房子也就幾天。等蘆柑生意做完了,我就打算回村裡了。”
陳大哥也同樣住兩天就會再次南下,給我們收購蘆柑,送到這兒。
如果你想租房,還是得問問鍾知青,這房子是她的。”
鍾情有些不解:“你家裡不也是市裡的?怎麼突然想出來住。”
田中華苦笑:“家裡人多,房子少,都擠在一起,吵吵鬧鬧的,情分都快磨沒了。
我以前沒錢,心裡不痛快也得忍著。我想著這次生意做成了,掙了錢,剛好搬出來住。
鍾知青,你放心,我不會帶甚麼亂七八糟的人回來,也不會給你糟蹋院子。”
這兩天相處下來,鍾情對於田中華的印象還不錯。
她有些猶豫:“這事,我得考慮一下。不過你這兩天可以借住,我會在兩天內給你答覆,確認是否可以長租給你。”
他這幾天兜裡也還沒有錢。
鍾情給了他緩衝的空間。
田中華說完自己的事,出門去搬行李。
等人走遠了,鍾情才說起了自己的想法:“昕媛,如果田中華租下來這個房子,你們兩個生活在一個院子裡,你覺得能行嗎?”
知道姜昕媛現在是已婚身份,鍾情解釋道:“村裡人多,現在沒地里的活要忙,天天都閒著,盡盯著各家雞毛蒜皮那點兒小事了。我怕到時候引來了閒話,對你不好。”
姜昕媛還真沒想過這些問題。
“沒事,身正不怕影子斜。再說了,最多半個月,半個月之後我就回去了。村裡人我都不認識,不會有甚麼問題。
你們家這院子閒著也是閒著。長時間不住人,院子就荒廢了。租出去也是好事,以後有人幫忙照看著。”
鍾情也贊同出租,見姜昕媛同意,她心裡有了底:“我晚上回去和家裡人說一聲。”
三個人出了門,各自去幹自己的事。
一天之內拿下了三個訂單,蘆柑的訂貨量直接到了五千斤。
姜昕媛趕著時間,把火車站的第一批款拿到手,就派陳超英南下了。
有了上一回的經驗,加上姜昕媛的指點,陳超英這次直接找了上次的中間人,再次將兩千斤蘆柑送上北去的火車。
第一批蘆柑到站,姜昕媛先讓田中華送去糧食局。
同天,田中華就帶回來了錢。
滿滿一個桌子,姜昕媛都有些震驚了。
說好的提成,姜昕媛一分沒少。
田中華看著手裡的六百塊錢,心裡激動難耐,手微微發抖。
成年以來,這是他第一次靠自己堂堂正正掙到錢,而且不用上交。以後他再也不用看任何人臉色,他翻身了。
鍾情同意出租房子後,他一次性付清了房租,在小院子裡正式落腳。
姜昕媛這邊忙得熱火朝天,陸盛澤也沒有閒著。
藉著劉同通風報信,他們也到了收尾的時刻。
知道鄭國興出門後,陳建軍帶著村裡人上了後山。
在圈定的那塊地上動土。
沒有故意壓著動靜,鐵鍬撅頭的聲音明顯,一點一點的朝著土包逼近。
鄭國興躲在裡面肯定聽到了動靜。
陸盛澤給了陳建軍一個眼神。
“大傢伙歇歇,抽口煙。”
環顧四周,陳建軍選了土包作為落腳點。
很快村裡其他人也聚集了過去。
閒聊侃大山。
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土包口。
“這看起來不像是山裡的野物挖出來的。”
這麼一說,其他人有了興趣:“該不會是甚麼老祖宗傳下來的藏寶地吧。”
“你想多了,真有這種好東西,打仗的時候就被挖空了,還能等到這時候。”
“不見得,萬一之前都不知道呢。”
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著,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要不下去看看?”
人群中有一個人提議,其他人跟著附和:“去看看,萬一真有甚麼寶貝,能讓咱整個村子一夜之間都變成萬元戶,那不就賺大了。”
土包口的枯枝爛葉被移開,看到了裡面黑漆漆的一片。
沒有急著下人,先往裡面扔了一個鐵鍬。
悶聲落地,聽聲音就有了底,裡面不深。
“走……”
剛開口,洞裡面傳出了聲音。
未知的恐懼席捲全身,剛剛還說笑的眾人,齊齊後退。
“該不是鬼吧?”
“不至於,光天化日,鬼都不能見太陽,肯定不是。”
“是人?”
“興許是狐仙?或者黃大仙,真成精了。”
“建國之後不允許成精,別自己嚇自己。”
陳建軍喝止眾人後,一個人走上前:“裡面的人是誰,快點出來,別裝神弄鬼,不然我們就下去了。”
他知道鄭國興躲在裡面,今天就是要抓他個現行。
躲在裡面的鄭國興,全身都是冷汗。
他想不通,怎麼突然村裡人都聚在了這個地方。
不出去,他們就要進來,土包裡這麼多東西,萬一被人看到就完了。
這事也怪他,當初太放心這個地方,覺得村裡這些笨蛋,肯定不會來這裡,沒有設定一點隱蔽的手段。
如果出去,被抓個正著,肯定會問東問西,到時候麻煩就大了。
進退兩難,鄭國興靠著牆蹲下。
這裡面不對勁,肯定有他忽視的地方。
今天就這麼栽了?
“出不出來?我們進去了。”
鄭國興咬咬牙,決定賭一把。
“出來了,出來了。”
很快,他冒出身子。
“鄭知青?你在這兒幹甚麼?”
鄭國興徹底鑽了出來,拍了拍身上的土:“閒著沒事幹,鬆鬆筋骨。”
來山裡打洞是松筋骨的方式?
城裡人還真是有意思,能想出這種方法。
沒有人說話,但是眼底的鄙視沒有遮掩。
有人好奇:“你下面挖的是甚麼樣子?我們下去看看?”
“沒甚麼,就是一個地道。因為不穩,中間還塌了一截,我這麼長的勞動都白費了。”
“塌了?”
鄭國興出來之前,特地在地上滾了一圈,讓身上沾滿了黃土。
“嗯,塌了,我這身上的土就是躲不及才落上的。”
“不對吧,鄭知青,按理說,這塌了是頭頂上的土落下來。你這一身衣服髒兮兮,但是頭頂上乾乾淨淨的。”
陸盛澤站在人群后面開口,和鄭國興遙遙對視。
視線交匯的一瞬間,鄭國興明白了。
一切都能說得通了。
是陸盛澤安排的。
今天的目標就是他。
鄭國興強行給自己辯解:“我這不是看著不對勁,就跑,結果被一個石頭絆倒了。兩隻手護住了頭,土全都落在了身上。”
說著,鄭國興伸出了他的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