階級歧視,這帽子扣得不輕。
一瞬間,整個供銷社都安靜了下來。
那售貨員不服氣,想要說些甚麼,被旁邊的人捂嘴按了下來。
兩個公安也還沒有出供銷社大門,站在門口,進也不是,出也不是。
這時,一個領導模樣的人從外面走了進來。
感覺到了異樣的氛圍,開口問道:“這是出甚麼事情了?”
供銷社裡有機靈的售貨員,小跑步走到領導跟前,手擋著嘴,三言兩語說了大致的經過。
領導沒有急著處理姜昕和售貨員的矛盾。
領導先和兩個公安打招呼,一人塞了一盒煙,耳語幾句後,目送著公安離開。
姜昕媛聽到聲音轉頭,看到的是背影。
等人扭過頭來,她苦笑:還是個熟人,看來今天這公道不好討了。
“小姜同志?”
姜昕媛微微頷首,換了笑臉:“張主任?好久不見了,沒想到今天這麼巧,能和你遇上。”
張仲良以前在公社上班,姜昕媛因為給村裡辦事,和他打過交道。
多次交流後,他對姜昕媛的印象不錯,當初調職離開公社的時候,還特地知會過她一聲。
張仲良隻字不提店裡的事情,直接邀請道:“這裡人多,要不我們去後面辦公室聊聊?”
看在之前的情分上,這個面子姜昕媛得給。
供銷社後面有一個大院子,有倉庫和辦公室。
張仲良的辦公室在靠東的第二個房間裡,採光不錯。
推門而入,一眼能看到整個辦公室的佈局。
十平米左右的屋子裡,一張桌子擺在中間,上面放著印了供銷社名字的搪瓷缸子。
張仲良拿出珍藏的茶葉,給姜昕媛沏了一杯。
乾癟的茶葉在水中舒展,上下浮動。
張仲良隨後坐回到對面,閒聊話家常:“前兩天見到了公社的幾個同志,聽他們說,今年又是你們紅林大隊拿到了‘先進集體’的榮譽稱號,其中你功不可沒啊。”
姜昕媛確實有點渴了,吹開了茶葉,小飲兩口,謙虛道:“不敢當,我只是做點錦上添花的事情,還是村裡人做事積極,幹部們引導得好,大家共同努力,才能有現在的結果。”
“你太謙虛了,他們做得再好,沒有你的整理,也拿不到這個稱號”,張仲良誇了一句:“我聽說你結婚了?”
“嗯。”
話題轉得有些太快,姜昕媛差點沒接上:“我和物件都是外來戶,不敢在村裡大操大辦,所以就是領了個證,沒有通知其他人。
今兒也沒想到能遇上你,不然我多帶一把喜糖,讓你沾沾喜氣。”
前世張仲良調職到縣城之後,姜昕媛就和他沒了來往。
要不是今天遇見,她都記不得這人。
張仲良摸了摸下巴。
回城政策已經鬆動,回城能恢復戶口,是知青們夢寐以求的事情。
結婚代表著放棄了一切的回城機會。正常人都不這麼選擇,而姜昕媛偏偏這麼做了。
張仲良有些替她可惜:“是有甚麼難言之隱嗎?”
和張仲良的關係,還沒到無話不說的地步。
姜昕媛搖頭:“沒有,我年紀到了,剛好遇到了合適的人,就結了婚。”
張仲良聽了,輕嘆一聲:“可惜了。其實那時候我挺看好你的能力,想過把你從大隊調到公社。可惜……”
他當初興致勃勃寫了呼叫函,拿去給領導簽字。
在看到函件上的名字後,想都沒想就拒絕,說是上面有人打過招呼,不讓她離開紅林大隊。
張仲良知道這個訊息後,還難過了一段時間。
他欣賞姜昕媛身上那股子勁,和年輕的他一樣。同時她的遭遇,也讓他多了些同情。
可是有些事情,無能為力。
姜昕媛一怔,那為甚麼她不知道這個訊息呢?
往深裡想想。
姜昕媛也能猜到。
那人還真恨她,四面八方的圍堵,把她困死在這個地方。
呵呵,天不亡她,老天給了她機會,她也得好好爭氣。
遲早有一天,她奪回自己的身份,看那個假貨跪地求饒。
姜昕媛放下了茶杯:“謝謝您的厚愛了,是金子總會發光,我現在也有了新的打算。”
張仲良自然是看到了姜昕媛手裡的槍:“你這是打算打獵為生?做這一行可不容易,風餐露宿,要吃不少苦頭。”
“先苦後甜”,姜昕媛淺笑:“打獵風險大,掙得也多。等攢夠了錢,我就去南方看看,聽說那兒遍地是黃金。路是走出來的,只要肯下功夫,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路。”
“有這份心勁,你做甚麼都會成功的。”
繞了這麼多彎子,張仲良說回了正題:“剛剛發生的事情,我大致瞭解了。和你起衝突的那個售貨員,家裡有點關係,脾氣本身就不太好,也不是針對你一個人。
是供銷社出了名的炮仗,就怕她惹事,放在了最清閒的櫃檯,沒想到和你對上了。
我雖然是領導,礙於一些關係,不能處理她,我就替她跟你說個對不起了。”
張仲良姿態放得低,姜昕媛除非和他翻臉,日後在不來往,不然就得放過這事。
面露為難,姜昕媛道:“老話說,不蒸饅頭爭口氣,我今天是高高興興來買東西的,結果生了一肚子火氣。”
“看我的面子上,消消氣”,張仲良也不是嘴上說兩句好聽話的人,話口一轉,打聽了起來:“以後你打獵,總得有地方出手。正好我認識一個國營飯店的採購部主任。
他們那兒經常招待一些上級的領導,會弄點本地的特色菜。我給你牽橋搭線,介紹認識一下,以後有機會能合作。”
福禍相依?
姜昕媛眼睛一亮。
小地方錯綜複雜,有點小權力的人都互相認識。
她想多掙,就得有更多的出貨路子。
山貨賣給國營飯店比賣給收購站或黑市販子要掙得多。
“謝謝張主任關照,趕巧了,前兩天我物件打了兩隻野豬,我還想著去哪兒能賣個高價,把買槍的錢掙回來。真是瞌睡送枕頭,您就是及時雨了啊!”
姜昕媛這意思很明確,和售貨員的那點矛盾,一筆勾銷。
張仲良當著姜昕媛的面,撥通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