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胡思亂想著,叉子無意識地在盤子裡畫圈。
直到白皎皎放下筷子,說了一句“我吃好了”,站起來,頭也不回地上了樓。
喬伊斯愣愣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這才終於從紛亂的思緒中回過神。
可不知為何,看著那毫不留戀的背影,他連主動追上去的勇氣都沒有。
餐桌上安靜下來,只剩下塔莉婭慢條斯理喝湯的聲音。
塔莉婭將一切收入眼底,不緊不慢地放下了湯匙。
“怎麼了?”她輕描淡寫地開口詢問。
喬伊斯煩躁地抓了抓頭髮,那頭紅髮被他揉得亂糟糟的,像一團萎靡又茫然的火焰。
“……你別管了老媽。”
他甕聲甕氣地丟下這句,碗筷一推,站起來,頭也不回地上了樓。
腳步聲噔噔噔地消失在樓梯拐角。
塔莉婭搖了搖頭,偏過頭,和一旁候著的莎拉對視了一眼。
莎拉垂下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有出聲。
“小年輕鬧起矛盾總是這樣。”
塔莉婭唸叨了一句,重新拿起湯匙,慢條斯理地喝那碗已經有些涼了的湯。
莎拉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可塔莉婭心裡清楚,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結合白皎皎今天一大早就來找她申請返校,甚至連晚上都不想回來住的態度,再看兩人此刻忽然開始冷戰的架勢……
精明如她,自然一眼就看出是怎麼回事。
只怕是甚麼契機,讓白皎皎察覺到了喬伊斯的心思。
小姑娘這是在變相表明態度了。
自家傻兒子,八成是真沒戲了。
塔莉婭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可惜那傻小子還沒意識到這一點。
他要是真明白了,這會兒恐怕是哀莫大於心死的模樣,哪裡還有力氣在這兒急躁?像個傻猴子一般抓耳撓腮。
她放下湯匙,拿起餐巾壓了壓唇角。
罷了,兒孫自有兒孫福。
小年輕的事情就讓他們自己解決,她這個當媽就不跟著亂摻和了。
*
白皎皎一吃完飯就回了房間,並不知道喬伊斯那些小心思,自然也不知道塔莉婭已經慧眼如炬地洞悉了一切。
她關上門,靠在門板上站了幾秒。
房間裡很安靜。窗簾拉了一半,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只餘天邊最後一抹深藍色的光。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
不想了。
喬伊斯的事,她不想再想了。想多了是給自己添堵,也給不了他想要的答案。
就這樣吧,保持距離,冷淡以對,時間久了,他自然會明白。
白皎皎打定主意,開始給自己找事情做。
她按下床頭的喚人鈴,讓莎拉送了些低度數的甜果酒和一小盤水果過來。
莎拉端來的時候多看了她兩眼,大約是覺得她今晚怎麼有興致喝酒。
但也沒多問,只叮囑果酒度數雖低,但後勁也不小,不能貪杯等等,放下東西就退了出去。
白皎皎將果酒和果盤帶進浴室。
浴缸裡的水已經放好了,溫度剛好,水面浮著一層細膩的泡沫。
她脫掉睡裙,將自己整個人沉進溫熱的水裡,舒服地嘆了口氣。
熱水裹住她的身體,一點一點地融化著那些緊繃的神經。
她拿起那杯甜果酒,抿了一口。
淡淡的荔枝味,混著微微的氣泡,在舌尖上輕輕炸開,甜絲絲的,酒味很淡,幾乎嘗不出來。
她又喝了一口。
熱水加速了血液迴圈,使得微醺來得很快。
沒有那種劣質酒精上頭的不適,而是一種溫和又懶洋洋的睏倦。
像一層薄紗輕輕地覆在大腦上,將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都籠住了,模糊了,變得不那麼尖銳。
白皎皎靠在浴缸邊緣,閉上眼,任由那股溫熱和微醺將她包裹。
泡了大約半個小時,她從浴缸裡出來,擦乾身體,換上一件最舒適的睡裙。
奶白色的棉質布料,柔軟貼身,領口有一圈細細的蕾絲花邊。
她坐到書桌前,開啟臺燈,翻開課本。
微醺的狀態剛剛好,不會醉到看不清字,也不會困到睜不開眼。
那些平日裡看著枯燥的知識點,在這種狀態下反而變得容易入口了,像泡了糖水的小番茄,一顆一顆地嚥下去,不覺得噎。
白皎皎就這樣學了很久。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翻書的聲音和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檯燈的光將她攏在一個小小的光圈裡,窗外的夜色一寸一寸地深下去,她沒有注意到。
一杯果酒,兩本書,她一學就學到了明月高懸,專注時,時間總是過得很快。
直到脖頸傳來一陣酸澀,她才停下來,揉了揉脖子,偏頭看了一眼光腦。
十點了。
她在書桌前坐了三個多小時。
恰好開啟的窗戶外吹來一陣風,令白色紗簾輕輕飄起,像一隻緩慢扇動的翅膀。
白皎皎活動了一下啊肩膀,揉著脖子起身,準備將窗戶關上,早點上床休息。
果酒帶來的微醺雖然讓她專注,但也讓她睏倦。
她走到窗邊,伸手去夠窗戶的把手。
窗簾被她撥開。
月光湧進來,清清冷冷的,將窗臺上的一切照得很清楚。
包括……窗外的一雙眼睛。
灰色的,略有些熟悉,正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白皎皎嚇了一大跳,剛剛的微醺散了大半,下意識抬起了右手,想要喚出小藤蔓。
直到清醒過來的大腦讓她終於想起在哪裡看過這雙眼睛。
白皎皎生生掐住掌心,緊急將蠢蠢欲動的小藤蔓壓了回去。
就在她思緒萬千的剎那,窗外的人已經動了。
肌肉隆起的手臂穩穩地撐住窗臺,修長的身軀在月光下矯健地一翻,像一隻無聲無息的獵豹,輕盈地落在屋內的地毯上。
他的動作太快了,快得白皎皎來不及後退。
他站起來,背對著窗外的月亮,高挑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將她整個人籠罩在裡面。
白皎皎下意識抬起頭,去看他的眼睛。
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冷銀色的邊。
他的面容隱在陰影裡,看不太清,只有那雙灰色的眼眸,安安靜靜的,卻似乎有些泛紅,正注視著她。
四目相對。
那道熟悉的嗓音輕輕響起——
“皎皎,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