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皎皎對兩個男人之間那場無聲的暗流湧動,一無所知。
她只是像被某種奇異的力量牽引著一般,握住了那隻伸向她的手。
掌心的觸感溫熱而粗糲,帶著薄繭的指腹貼合著她的面板,像一片被陽光曬透了的砂紙。
那觸感十分熟悉。
白皎皎心臟一縮,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攥住了。
她愣愣地抬起頭,重新看向面前這張臉。
平平無奇的五官,灰色的眼眸,和他在邊境時那副招搖的長相判若兩人。
可男人的聲線,那股散漫慵懶的咬字方式,甚至連說話時偶爾尾音上揚的習慣,都和祁刃一模一樣。
簡直是從記憶裡一比一復刻出來的。
砰砰!
砰砰!!
砰砰!!!
白皎皎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快,越來越重,像有人在胸腔裡敲著一面小鼓。
那鼓聲太吵了,吵得她幾乎聽不清周圍的聲音,只能聽見自己的血液在耳膜下奔湧。
她飛快而急切地打量著眼前的男人。
身形。
肩背的線條。
站立時的姿態。
她幾乎要脫口而出那個名字。
可就在這一瞬間,她的掌心傳來一抹異樣的觸感。
像是有甚麼東西,被男人修長的手指不動聲色地塞進了她的掌心裡。
白皎皎心頭一跳,所有的猜測、激動、慌亂,在這一刻被這突如其來的觸感截停。
她抬眸,重新看向男人那張平平無奇的臉。
正對上那雙灰色的眼眸。
平淡,溫和,看不出任何破綻。
可就在她看過去的那一剎那,那雙眼睛極快地眨了一下。
白皎皎還沒來及分析那眨眼裡的深意,身後已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喬伊斯和塔莉婭幾乎是同時回過神,一左一右地擋在了她身前。
喬伊斯的臉色難看得像吞了一隻蒼蠅,那雙綠眸裡翻湧著毫不掩飾的怒意和警惕。
他像一頭被侵犯了領地的年輕猛獸,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塔莉婭倒是比他體面些,臉上的笑容依舊得體,只是那雙精明的綠眸不動聲色地在眼前的青年身上多停留了幾秒。
“喬伊斯,這是你的同學?”她語氣平淡,聽不出甚麼情緒。
齊慕白,或者說,祁刃,在面對這兩道審視的目光時,表現得從容極了。
他不急不慢地鬆開白皎皎的手,動作紳士而得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不糾纏,不冒犯,彷彿剛才那一切真的只是一個禮貌的問候,沒有任何多餘的含義。
倒是讓塔莉婭不好發作甚麼了。
只是她的臉色依舊不太好看,唇角抿著,目光在祁刃和白皎皎之間來回掃了一圈,像是在評估甚麼。
喬伊斯就沒這麼好說話了。
他的視線死死釘在祁刃剛剛握過白皎皎的那隻手上,眼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齊慕白,你專門過來噁心我是吧?”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說著,就要上前揪住對方的衣領。
祁刃像是早就料到了他的反應,輕飄飄的一個閃身,便躲開了那隻來勢洶洶的手。
他退後兩步,雙手插進褲兜裡,姿態鬆弛而散漫,臉上掛著那種讓喬伊斯牙癢癢的笑意。
“放鬆些,喬伊斯。”
他的語調不急不慢,像是在安撫一隻炸毛的幼犬,“我不過是來向美麗的小姐打個招呼罷了。”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喬伊斯的肩膀,落在白皎皎身上。
“好了,不打擾你們敘舊。”
說完,他微微頷首,像是在行一個告別禮。
目光越過喬伊斯母子,在白皎皎身上再次深深停頓一瞬。
然後,他利落地轉身,步伐從容地離開了。
喬伊斯還想追。
“喬伊斯。”
白皎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比平時緊繃了些。
喬伊斯腳步一頓,條件反射地回過頭。
“我們走吧。”白皎皎說。
她站在那裡,紅裙被風吹得輕輕晃動。那張小臉上的表情還算平靜,只是唇瓣微微抿著,像是在忍耐甚麼。
喬伊斯心裡一緊。
他以為她是被那個莫名其妙的齊慕白嚇到了。
也是,換了誰突然被一個陌生男人搭訕,都不會舒服。
他連忙轉身走回她身邊,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別理那個神經病,他腦子有問題,我們走吧。”
白皎皎點了點頭,嘴角扯出一個笑。
有了這一出意外,喬伊斯顯而易見地焦躁了許多。
像是一隻領地被冒犯的大型犬,著急地試圖在心愛的女孩身上標記自己的氣味,以此宣示主權。
此刻,面對四面八方依舊蠢蠢欲動的眾多視線,他腦袋發熱。
短暫的思考過後,竟然直接將自己的外套往白皎皎身上一卷,差點將她裹成蠶蛹。
一條手臂兜住她的膝彎,另一條手臂攬著她的後背,將她整個人穩穩當當地攏進了懷裡。
在白皎皎的一聲驚呼中,他如同抱孩子一般,抱著人就往車裡鑽。
白皎皎猝不及防地被他抱起來,高跟鞋差點甩出去,她趕緊勾住喬伊斯的脖子,嗔怒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放我下來!”
“不放。”
塔莉婭站在原地,看著傻兒子那副護食的蠢樣,深深地嘆了口氣。
她抬手揉了揉太陽穴,感覺自己生了個沒眼看的玩意兒。
但到底還是跟在後面,幫著把白皎皎被揉亂的裙角好好整理了一下。
車子駛離軍校大門時,白皎皎下意識地偏過頭,透過車窗往後看了一眼。
廣場上的人群已經漸漸散了。
她沒看到那道挺拔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