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初霽看著她的眼神,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那雙黑眸裡閃過一絲促狹。
“有沒有可能……是因為我每天研究的東西過於危險,所以沒有人敢跟我住在一起呢?”
他的聲音故意壓得很低,像是在說甚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畢竟你應該也知道,植株嘛……一旦出了甚麼意外,很容易出現傷亡。”
他的語氣輕飄飄的,半開玩笑半認真,“怎麼,皎皎也想自立門戶?”
白皎皎被這個問題問得愣了一下,一時不知道該不該點頭。
她當然想,但這件事情總歸不太好拿到明面上討論。
她垂下眼,避開了謝初霽的視線。
好在他似乎也只是隨口一提,很快就將話題轉了個彎。
“那就好好跟我學咯。說不定有一天,皎皎也能得償所願哦。”
他依舊笑吟吟的,但白皎皎聽出了他話裡微妙的敷衍,顯然並不打算回答她的問題。
她也只好識趣地不再打聽,老老實實準備上課。
正式的教學開始後,謝初霽肉眼可見地嚴肅了起來,臉上的笑意消失無蹤。
他點開了課件的第一頁。
“剛剛的問題並不完全是玩笑。”他說,“我希望你明白,植株培植學不是一個帶有娛樂色彩的學科。”
白皎皎的筆尖抵在紙面上,沒有動。
“既然你想學習,就要深刻理解這門學科會給社會帶來怎樣的價值和影響。”
“也要明白,這是一把雙刃劍,皎皎。”
然後,他說起了數千年前的那場輻射。
白皎皎已經從系統那裡聽說過這個故事——
數千年前,一場輻射,讓動物和植物同時進化,擁有了一種名為精神力的強大的力量。
動物進化成了獸人,而植物則覺醒了意識,併產生了植物晶核。
白皎皎的筆動了起來,用中文一個字一個字地往筆記本上記。
聽到這裡,她舉起手。
“謝老師,植物晶核是甚麼?”
謝初霽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確認她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在裝不知道。
“植物晶核,可以理解為植株的能量和意識核心。”
他的聲音放慢了些,給她記筆記的時間。
“植物晶核支撐著植株的意識活動和精神力活躍。”
白皎皎將這句話記下來,又抬頭看他,忍不住感慨,“好神奇的晶核。”
謝初霽沒有立刻往下講。他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植物晶核的神奇之處不止於此。它對獸人,也有莫大的作用。”
他一聲輕嘆,“它可以緩解獸人暴動的精神力。”
白皎皎不理解,“這不是好事嗎?”
“不,並不是好事。這麼多年,獸人和植株界發展成死敵,也正是因為這個植物晶核的作用。”
在白皎皎驚訝的目光中,謝初霽緩緩講述了那段沉重的歷史。
所有命運的饋贈,都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精神力對於獸人而言,不僅僅是禮物,也是一枚定時的炸彈。
獸人們覺醒精神力後,很快發現這是一種極不穩定的能量。情緒的波動、精神力的過度使用……任何一個細小的原因,都可能導致精神力暴動。
而隨著暴動次數的增加,他們會漸漸變得暴躁、易怒、嗜血,最終喪失意識和神志,重新淪為野獸。
白皎皎的筆尖在紙面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她想起祁刃他們——強悍、敏銳、力量驚人,可他們也脆弱。
他們對她的生理氣息毫無抵抗力,會被誘導發情,會被情緒左右,會失控。
她見過祁刃發情期的樣子,那雙金色的眼睛變成豎瞳,整個人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連呼吸都是滾燙的。
原來,還有更可怕的東西在等著他們。
謝初霽的聲音沒有停,繼續講述。
焦急的獸人們在一次偶然中發現,只要得到植物的植物晶核,將其煉化再服用,就可以在好幾年內確保精神力不再暴動。
於是,獸人們開始了大規模的捕殺和採集。一時間,無數毫無準備的植株慘遭毒手。
而植物晶核是植物最重要的一部分。
一旦失去晶核,植物很快就會精神力枯竭,失去意識,最終緩緩枯萎。
幾十年的大屠殺過後,植株們迫於生存壓力,最終有三個植株進化成為精神力等級SSS級別的驚人戰力,帶領著所有植株進行了一場徹底的反抗戰爭。
那一戰,獸人死傷慘重。
那場血流如注的戰爭過後,兩方終於徹底成為死敵,自此勢不兩立。
白皎皎聽得投入,聽到最後的“勢不兩立”時,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她到這時才深切地知道,這兩方勢力之間存在著多麼無法消融的仇恨。
她掌心沁出了汗珠,她能感受到藤蔓在她的身體裡蠢蠢欲動。
她下意識地將手掌壓在桌面上,用身體的重量將它壓回去。
她將小藤蔓帶來了這獸人云集的地方,卻從沒正視過兩方的仇恨。
直到此刻,她才生出一些深切的擔憂——
萬一小藤蔓暴露,亦或是它在某天失控,會造成怎樣的後果。
“所以,我真的很好奇——”
講臺上,謝初霽的講述還在繼續。
“那些密林裡的植株怎麼會在將你擄走之後,三天時間未傷害你分毫,甚將你完好無損地送了回來?”
白皎皎心臟一跳,下意識抬起頭,就對上了謝初霽若有所思的探尋目光。
“這實在是不合常理,不是嗎?”
“你說呢,皎皎。”
白皎皎硬著頭皮打哈哈,“可能是因為……跟它們有仇的是獸人,而我只是個人類吧。”
謝初霽輕笑著搖頭,“不,被獸人庇護的人類也是同樣被植株憎恨的。”
“目前,整個聯邦,唯一能夠和植株相安無事的只有那位白嘉木小姐。”
白皎皎被白嘉木折騰過幾回,現在聽到這名字就有些煩躁,語氣裡便浮現了一絲壓不住的冷淡。
“那我就不知道了,謝老師如果好奇的話不如去問問她。”
她想了想,又趁機補充一句,
“畢竟我又不像她那樣,能聽懂植物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