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皎皎昏沉的大腦被這個訊息激得清醒了些許。
倒不是對“祁神官追查”感到驚慌。畢竟在她親口選擇喬伊斯的那一刻,就相當於已經背叛了那個冒牌貨。
就算後續冒牌貨查到照片是她洩露出去的,也無非是對她的痛恨更上一層罷了。
況且,她並不覺得冒牌貨會懷疑到她頭上。
之前那個來家裡給她看病的人醫也拍過她的傷情照片。他即便懷疑,大概也只會覺得是人保協會那邊走漏了訊息。
她真正在意的,是巴林頓家族的態度。
如果巴林頓家族知道這些照片的來源是她,只怕會覺得她居心叵測——
一個剛被領養的小人類,暗中策劃這一切,把撫養人告倒,又轉頭投奔新的家庭。
怎麼看都不像甚麼無辜的受害者。
那她接下來的日子可就不好過了。
白皎皎越想越覺得後脊發涼。
連喂到嘴邊的粥都顧不上吃了,她直起身子就想回復訊息。
可手指剛觸上螢幕,又僵住了。
系統能幫她讀訊息,卻沒辦法替她回訊息。而喬伊斯就坐在她身邊,她總不能當著他的面用語音輸入功能回覆。
她咬著嘴唇,黑溜溜的眼睛飛快地轉了一圈。
喬伊斯見她突然直起身子,面色微變,立刻緊張起來。
“怎麼了,皎皎?”他往前探了探身,聲音裡帶著擔憂,“不想吃粥了嗎?”
白皎皎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粥碗上。
她盯著那碗粥看了兩秒,又抬起頭,對上喬伊斯那雙寫滿關切的綠眸。
她點了點頭。
“不想吃粥了。”她順著他的話往下說,“想吃……奶油烤布蕾。”
喬伊斯愣了一下,隨即立刻轉頭看向莎拉。
“讓廚房立刻準備——”他話說到一半,就被白皎皎打斷了。
“不。”白皎皎看著他的眼睛,“我想吃你親手做的。”
這話一出,一屋子的人都肉眼可見地愣了一下。
白皎皎有些緊張。
她不確定這個看起來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少爺會不會覺得她的要求過於冒犯——
畢竟他們才認識沒多久,她就這麼使喚人家,實在算不上有分寸。
可她確實需要把人支走。
就在她快要動搖、準備改口的時候——
喬伊斯噌的一下站了起來。
“真的嗎!皎皎!”
他的聲音拔高了半度,眼睛亮晶晶的,“你真的想吃我親手做的東西嗎?”
白皎皎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已經把手裡的粥碗往莎拉手裡一塞。
“你等我!我……我這就去學!”
話音未落,人已經衝到了門口。像是生怕晚一步,白皎皎就會改變主意。
腳步聲蹬蹬蹬地遠去,越來越輕,最後徹底聽不見了。
白皎皎盯著那扇還在微微晃動的門,愣了兩秒,然後緩緩吐出一口氣。
總算走了。
她轉過頭,看向候在一旁的莎拉和另一個侍者。莎拉正用一種微妙的表情看著她,嘴角帶著一絲想笑又忍住的弧度。
白皎皎清了清嗓子,隨便找了個理由:“莎拉,我想一個人靜一會兒。你們先去忙吧,有事我叫你們。”
莎拉微微躬身,沒有多問,帶著侍者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門輕輕合上。
房間裡終於只剩下她一個人。
白皎皎靠在枕頭上緩了幾秒,然後拿起光腦,抓緊時間開始給喬伊斯回訊息。
*
廚房裡,燈火通明。
喬伊斯繫著一條明顯不太合身的圍裙,站在料理臺前,一臉嚴肅地盯著面前的甜品師。
“先打雞蛋?”
他重複了一遍甜品師的指示,眉頭微微擰起,“然後分離蛋黃和蛋白?”
甜品師點了點頭,表情有些微妙。
這位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小少爺,剛才像一陣風似的衝進廚房,劈頭蓋臉就是一句“教我烤布蕾”,把正在收拾器具的甜品師嚇了一跳。
此刻他正按照指示,小心翼翼地敲開一枚雞蛋。
就在這時,他系在腰間的光腦震了一下。
喬伊斯低頭看了一眼,螢幕上是論壇的訊息提示。
他立刻放下手裡的蛋殼,擦了擦手指,點開對話方塊。
皎你做人:【多謝好意,但是不需要你插手。也不必試圖查探我的身份,我們保持純粹的網友身份就好。我不希望這段關係裡摻雜一些政治考量。】
喬伊斯盯著那段話看了幾秒,心頭難以抑制地湧上些許失落。
他對這位網友大哥的印象一直很好。
從第一次在論壇上相遇,到後來大哥給他出謀劃策、給他看傷情照片、教他該怎麼在宴會上表現……每一步,大哥都給了他一針見血的幫助。
他一直想當面感謝這位大哥。
可現在看來,對方是個非常有邊界感的人。
喬伊斯嘆了口氣,在對話方塊裡敲下幾個字:【好的,大哥,我明白了。以後不問了。謝謝你。】
發出去後,他又想了想,給母親塔莉婭發去了一條訊息——
【媽,我朋友那邊不需要我們幫忙了,他有自己的考量。你別擅自調查人家。】
傳送。
然後他把光腦往旁邊一放,重新拿起那枚被蛋液糊住的雞蛋,繼續笨拙地打下一個。
甜品師在一旁看著,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忍住,遞過來一隻專門的蛋液分離器。
喬伊斯接過,認認真真地研究了起來。
他全然不知道。
自己的訊息,晚了一步。
*
與此同時。
書房。
厚重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將窗外的夜色隔絕在外。
書桌上只亮了一盞檯燈,昏黃的光將桌面上一沓檔案照得纖毫畢現,四周則隱沒在濃重的暗影裡。
塔莉婭·巴林頓剛剛和父親一起處理完一件棘手的公務,連夜趕回莊園。
她還沒換下那身酒紅色的禮服裙,裙襬上沾著夜風帶來的涼意。
她坐在書桌後,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卻沒有喝,只是盯著面前的電子檔案。
助理站在她身側,微微躬身,將整理好的資料一項項調出來。
“這是喬伊斯少爺近一個月內在各個社交平臺上的所有互動記錄。”
助理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們重點排查了他的論壇賬號,篩選出了這段時間和他有過私信往來的所有使用者。”
塔莉婭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
助理滑動螢幕,調出一份被特殊標註的檔案。
“其中,有一名使用者的互動頻率最高,內容也最為敏感。”
她的指尖在“照片提供者”幾個字上點了點,“少爺在宴會上使用的那組傷情照片,正是這名使用者提供給他的。”
塔莉婭的綠眸微微眯起。
“身份查到了?”
“查到了。”助理將那份檔案放大,推到螢幕中央。
檔案上,赫然貼著一張證件照片。
照片裡的少女梳著整齊的髮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清亮黝黑的大眼睛。
她的嘴角微微翹著,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看起來乖巧又無害,像是一朵剛剛綻開的小白花。
照片下面,工工整整地列著幾行字——
論壇使用者名稱:皎你做人
真實姓名:白皎皎
……
塔莉婭盯著那張照片,看了許久。
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意味深長地笑了,綠眸在臺燈的光暈裡明滅不定。
“……有意思。”
? ?塔莉婭:心情很複雜,兒子傻得被人當狗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