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皎皎再次見到祁刃時,已經是當天夜晚。
準確地說,是被人保協會的工作人員護送到祁刃面前。
一整個下午,她都在被那個甚麼人類權益保護協會簇擁著進行各項登記、檢查。
抽血、化驗、掃描、拍照……
像一隻真正的寵物那樣,被捏捏耳朵、四肢,像是在判斷健康狀況,連牙齒都沒放過,被細細地掃描勘測。
那些人倒是不敢對她粗暴,動作甚至稱得上小心翼翼,但那種被當成物品打量的感覺,讓她渾身都不自在。
尤其是一箇中年女性工作人員,一邊捏著她的手指一邊驚歎:“天啊,這小人類的面板也太嫩了吧,摸起來像奶油一樣……”
白皎皎:……
謝謝,但請不要用形容食物的詞來形容我。
總而言之,一整個下午都讓她心煩意亂,憋屈得厲害。
任誰作為寵物被凝視,都不會高興。
也因此,見到祁刃來接她時,她也並沒有甚麼好臉色。
穿著那身浮誇的粉色蕾絲小蛋糕裙,她喪喪地攤在休息區的沙發上,看著不遠處工作人員將一沓資料遞給祁刃,又輕聲細語地對他叮囑著一系列照顧她的注意事項——
“祁先生,這是小人類的體檢報告,目前身體狀況良好,但建議定期複查。”
“這是她的飲食習慣記錄,我們瞭解到她之前可能有一些特殊的飲食偏好,但具體還需要您後續觀察。”
“這是人類養護手冊,裡面有關於居住環境、溫度控制、情感需求等方面的建議,您可以參考。”
“如果有任何問題,隨時聯絡人類權益保護協會,我們會提供24小時諮詢服務……”
白皎皎聽著那滔滔不絕的叮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她不明白祁刃為甚麼要聽著工作人員嘮叨這些。
明明早就瞞著聯邦照顧了她這麼久,對她的一應生活習慣都瞭如指掌了啊。
但她沒有出聲,只是窩在沙發裡,看著祁刃站在不遠處,神情淡淡地接過那一沓資料,偶爾點頭,偶爾低聲回應一句甚麼。
那副從容疏離的樣子,讓她心裡那股違和感又冒了出來。
好奇怪。
真的好像變了個人。
漫長的叮囑環節終於結束後,白皎皎跟著祁刃走出了協會大樓。
門口停著一輛車。
車身流線優美簡約,通體銀灰色,在夜色下泛著低調的金屬光澤。
饒是白皎皎不懂星際時代的車,也能一眼看出來這車絕對不便宜。
車旁站著一個穿著制服的年輕男人,見到兩人後立刻躬身拉開車門,姿態謙卑地恭候他們上車。
白皎皎有些彆扭。
她不適應這樣被人伺候著。
可她看向一旁的祁刃,卻發現他一臉平靜,彷彿這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察覺到她的視線,男人偏過頭,看向欲言又止的小姑娘。
“怎麼了?”他問,聲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卻少了記憶裡的溫度。
白皎皎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金色的眸子,深邃的眼窩,高挺的鼻樑,淡色的薄唇……
明明是她熟悉的那張臉。
可為甚麼感覺完全不一樣?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餘光卻瞥到前方恭敬等候的司機。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回去再說吧。”她低低道。
祁刃看了她一眼,沒再多問,微微頷首。
兩人上了車,車廂內很寬敞,真皮座椅柔軟舒適,空氣裡浮動著淡淡的冷香——和祁刃身上那種冷冽草木香如出一轍。
但白皎皎無心享受這些。
她滿腦子都是那股揮之不去的違和感。
自從來到這裡,她和祁刃之間就好像生出一層透明的隔閡。
乍看沒有問題,可相處時卻時時都能感覺到那股疏離。
像是隔著一層磨砂玻璃看他,輪廓依稀熟悉,卻怎麼也看不清真實的模樣。
她心事重重,一路上都只盯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發呆。
城市的燈火在夜色中流淌,高樓大廈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綠化和幽靜的街道。
她沒注意到,身旁那道探尋的目光,時不時就會落在她身上。
不知過了多久,車終於停了下來。
白皎皎跟著祁刃下車,然後愣住了。
眼前是一座莊園。
真正的意義上的,帶著歷史厚重感的古老莊園。
高大的鐵藝大門緩緩開啟,一條寬闊的車道筆直延伸向深處,兩側是修剪整齊的常青植物和星星點點的景觀燈。
遠處,一棟三層高的主建築靜靜佇立在夜色中,暖黃色的燈光從窗戶透出來,襯著背後濃重的夜色,像一幅古典油畫。
白皎皎使勁閉了閉眼,再睜開。
沒看錯。
真的是座莊園。
她又看了看祁刃,又看了看遠處的建築,沉默了。
她想起了祁刃在邊境時住的那棟破舊小樓。
混凝土外牆,金屬瓦片,簡陋的院子,連傢俱都是舊的……
再看看眼前這個。
饒是這兩天猜測過祁刃的真實身份或許是個隱藏的貴族,但也沒想到能貴成這樣。
巨大的衝擊讓她整個人都有點懵。
她甚至沒注意到自己是怎麼暈暈乎乎跟著祁刃走進宅邸的。
穿過挑高的門廳,踩在柔軟的手工地毯上,路過掛著巨幅油畫的走廊,最後停在一個寬敞的中庭裡。
一個穿著考究的中年男人帶著幾名傭人迎上前,面上帶著得體的笑容,似乎想要對她表示歡迎。
但祁刃只是微微抬手。
“都退下。”
他的聲音不重,清淡如水,卻隱隱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上位者氣勢。
管家微微一怔,隨即躬身應是,帶著傭人們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中庭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祁刃轉過身,看向她。
“剛才在車上,你想說甚麼?”
他的神色依舊淡淡,像是例行公事般地詢問。
白皎皎看著那張淡然無波的臉,只覺得心裡那股憋悶感越來越重。
她熟悉的那個祁刃,會蹲在她面前仰頭看她,會把臉貼在她掌心蹭來蹭去,會紅著耳垂說“別不要我”,會被她扇巴掌還笑著說“主人真棒”……
那個祁刃,好像被藏在了一副牢固的面具後面。
她看不到了。
白皎皎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一步步走近他,近到能看清他金色眸子裡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她抬頭,直視著那雙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我想問甚麼?”她輕聲呢喃。
“祁刃,難道你就沒有甚麼想要主動告訴我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