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野到勤政殿時,皇帝正在和幾個重臣議事。
談的是今年加開恩科的事。
坐在上首的皇帝輕咳了聲,努力挺直了脊背,正色道:
“按理說春闈每三年一次。但去年北狄犯邊,蕭老將軍抵禦住了外敵,蕭世子更是帶兵連破北狄五座城池,是朕登基以來難得的一次大捷。”
“去年黃河決堤,曹州、兗州一帶災情嚴重,為了安撫民心,朕覺得今年應加開恩科。多為我大夏招攬一些有才之士,幾位愛卿覺得呢?”
蕭野站在角落,垂眸靜靜聽著,如今的武將在朝堂本就不受重視,還是這種關乎科舉的問題,他一個武官就更插不上嘴了。
皇帝這話落下,吏部尚書率先反對,“陛下不可,春闈每三年一次是老祖宗定下的規矩,怎能隨意更改!”
管財政的王計相也跟著反對:“是啊,去年一場賑災,加上和北狄打仗所花的軍費,財政已然吃緊,若再開恩科,又是一筆不小的支出,還請陛下三思!”
皇帝早料到他們會反對,垂著眼不看幾位重臣,挺直脊背,把提前演練好數遍的說辭說了出來:
“春闈每三年才能開一次是沒錯,可不管是前朝還是朕之前的數位皇帝,都有過開恩科的先例。
至於錢財方面,除了去年的黃河決堤,這幾年帝國都還算風調雨順,國庫應該還有不少盈餘,實在不行……”
他捏緊了手裡的狼毫筆,堅持道:“實在不行,就從朕的私庫裡出。”
底下幾位重臣依舊反對,且個個能言善道。引經據典,說得你無從反駁。
皇帝卻依舊咬牙堅持著,“朕意已決,姜翰林,擬旨……”
話音未落,一直沒說話的柴老丞相終於開口了,明明已快至花甲之年,說話的聲音卻依舊沉緩有力,帶著沉沉的壓迫感,
“歷代甚至是本朝,的確有許多開恩科的例子,可那無不是朝廷有重大慶典或是災後重建急需擴充人才。
如今我大夏官場才能出眾者無數,一科春闈至少要錄百名進士,這些人要如何安排?
又或者……”
說到此,一雙雖蒼老卻依舊銳利的眼直直看向上首皇帝,一字一頓沉聲道:
“陛下是覺得臣等都不夠忠心,想換一批好用聽話的臣子了!”
面對這彷彿能看穿他所有心思的目光,多年被壓迫的陰影襲上心頭,皇帝努力挺直的脊背終究彎了下來,頹然地擺擺手:
“老丞相說的極是,是朕沒考慮周到。”
蕭野垂下眼瞼,掩蓋住眼底的失望。
等一眾大臣離開後,皇帝疲憊地靠坐在圈椅上,長嘆了口氣:
“阿野是不是也覺得朕很沒用?”
不等蕭野回答,反應過來自己問了甚麼,他擺了擺手,“罷了,朕問你這種問題,是在為難你。”
“你進宮找朕是為小六的事吧!”
提到那不成器的兒子,皇帝明顯很是羞愧,“朕替那孩子給你賠個不是了,哎!”
蕭野動了動唇,蒙面女子的事太大,他本是打算過來把事情原委都仔細告訴給陛下,再由陛下暗中去調查的。
可想到剛才的一幕,他卻猶豫了。
這樣的一個皇帝,連自己做主都不能,真的能對抗得了“紅袖招”嗎?
皇帝身邊的這些人,又有多少是別人安插過來的?
若皇帝大費周章的去查,訊息洩露出去,不但會打草驚蛇,幕後之人更會第一時間猜到是他告訴給的皇帝。
他,阮楠惜,還有整個蕭家都會迎來瘋狂報復。
“……臣是來謝陛下賞賜匕首之恩的。”
皇帝笑起來,眉眼慈祥:“朕就知道你會喜歡。”
這時有宮女提著筐子過來,裡面擺了四五樣時下還沒上市的稀罕水果。
蕭野不自覺多看了眼那一盤紅豔豔的櫻桃,心想這樣小巧精緻的水果,阮楠惜必定喜歡。
他正尋思著等回去託關係找人買一筐,皇帝注意到他的目光,笑著招來總管太監陶公公:
“問一下內務府,看這江南送過來的櫻桃還有多少,都給蕭世子帶回去。”
見蕭野微怔住的表情,他抬手拍拍少年的胳膊,
“你姑母說你小時候最愛吃這些甜絲絲黏糊糊的東西,沒想到長大了,當了將軍,還這麼貪嘴!”
蕭野被皇帝打趣的神情微赧。
太監抱來一堆摺子,皇帝不敢耽擱,匆匆用了幾口膳食,便開始伏案批摺子。
蕭野眼神複雜,坦白說,當今真是個很仁德的皇帝,他登基的這些年,不說別的,就宮裡這些太監宮女,比起歷代皇帝動不動就要處死一批人滅口,如今這勤政殿裡,宮人只要不是犯了大錯,皇帝都不會重罰。
可身為一個皇帝,光有仁慈之心是不夠的,還要有相對應的殺伐果決。
……
蕭野提著一籃子櫻桃,心事重重地回了府。
阮楠惜瞧見這麼多紅豔豔的大櫻桃,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呀!哪裡買的!”
見她果然喜歡,蕭野原本沉鬱的心情稍稍好了些,
“宮裡拿來的。”
阮楠惜知道這東西不經放,吩咐白露往婆母和嫂子那裡各送一些。
見蕭野隨意往院子裡的躺椅上一坐,蓬鬆漂亮的馬尾耷拉著,像只內心受了打擊,蔫了吧唧的小黑狗。
她半蹲下來,仰頭看他,“怎麼了?”
蕭野沒甚麼精神的把事情說了一遍,末了雙手枕在腦後,望著碧藍如洗的天,嘆氣:
“祖父從小就教導我要忠君愛國,要舍小家為大家,我一直也是這麼要求自己的,可我卻……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了,怕是得失望的拿鞭子抽我!”
他可以為了守護家國,和敵人拼殺,將生死置之度外。
可面對家人可能受到的生命威脅,他卻自私地選擇了先維護小家。
阮楠惜聽完卻是鬆了口氣,“幸好,你要是不管不顧把事情告訴皇帝,為了你的大義,不顧家人安危,我才要發愁呢!”
“人都是自私的,你又不是聖人,幹嘛用這麼高的道德感來約束自己!”
她是真的很欣慰,蕭野被蕭老將軍教的三觀太正,她是真怕哪天蕭野為了狗屁的大義,跑到朝堂上頂撞皇帝來個死諫啥的,在這個實行連坐的時代,他們一家子就得跟著遭殃。
好在蕭野雖正直卻並不愚忠。
看在他表現不錯的份上,阮楠惜拍拍手站起身,“好了,別不開心了,我給你做櫻桃乳酪,再放井裡冰鎮一下,酸酸甜甜的,特別好吃!”
和阮楠惜說了會兒話,蕭野心裡好受多了。
他也想通了,雖然他不能直接告訴皇帝,但還可以引導皇帝自己去查。
雖然皇帝能力有限,但好歹能起個震懾作用。
……
幾日後,阮子樾帶著沈寧來向蕭野和阮楠惜兩人道謝辭行。
阮楠惜不在家,蕭野接見了他們,他瞥了眼青年蒼白如金紙的面容,“你這樣子,能走得了?”
阮子樾掩唇咳嗽起來,沈寧趕緊上前扶住他,低聲解釋:“我們打算坐船去江南一帶。”
那日,他們被阮楠惜讓人及時送到雲崖那裡,才撿回了一條命。
可因為那暗器上有毒,又射到了要害,即便雲崖醫術再厲害,也只能保住阮子樾的命,他往後的身體會比旁人更虛弱一些,且肯定會短壽。
沈寧一想起來就難受得掉眼淚,阮子樾卻很想得開,還笑說這下沈寧不用老糾結年齡比他大的問題了,到時候兩人正好能前後一起下黃泉。
蕭野放下茶盞,“不必那麼急著走,背後的人要想殺你們,躲到哪裡都有風險,先把傷養好了再說吧!”
主要那些人謹慎得很,明面上背鍋的六皇子已被禁足,他們絕不會冒著暴露的風險,去殺兩個不重要的小嘍囉。
經他一點撥,阮子樾也想到了這些,再次衝著蕭野長揖道謝。
臨走前,他誠懇道:“之前的事,我很抱歉。”
“不過您既然如此喜歡在意夫人,為何不跟她說清楚?夫妻之間,最忌猜來猜去徒增誤會。”
蕭野靜默了半晌,才說:“我知道。”
等兩人離開後,蕭野又坐了好一會兒,騎上馬,來到了京郊長公主舉辦的賞花宴。
他無聲翻上牆頭,潛藏在暗處,莊園一大片桃林裡,一眾穿著華麗的貴婦貴女三三兩兩或吟詩作畫,或和好友閒坐交談。
蕭野的目光卻精準鎖定桃林一角,滿臉閒適看著兩個貴女投壺的阮楠惜,
看著她試探性的撿起一支箭,蓄力往壺嘴裡扔,卻連壺身都沒碰著,懊惱又不服氣的表情。
他忍不住嫌棄地輕嗤了聲,卻捨不得移開視線,心頭被一股名為歡喜的情緒填得滿滿的。
原先他的確是看不清自己的心,不知道甚麼是喜歡,以為他對江若雨的特殊感覺就是喜歡。
可他見到阮楠惜,會不自覺歡喜;看到阮楠惜受傷難過,他會比她先不舒服;看到她對著別的男人笑。他會嫉妒到發瘋。
那些旖旎的夢裡,出現的全是她。
這些真實而鮮活的感覺,才是真正的喜歡。
他是不通男女情愛,可阮楠惜教會了他。
蕭野又看了會兒,才轉身離開,去了雲崖所在的溫泉山莊。
他必須要把和江若雨之間的事解決乾淨,才有資格站在阮楠惜面前,跟她表明心意。
不然,他若哪天身體再不受控制的被江若雨吸引,而做出傷害阮楠惜的事,那他如何也不能原諒自己。
至於阮楠惜所說的劇情控制,蕭野壓根就不相信。
……
雲崖身上的傷已經養得差不多了,此時正在院裡翻曬藥材。
得知蕭野的來意,以為是甚麼疑難雜症,一向醫痴的他立馬來了興趣,過來給他把脈,取血,做各種檢查,最後有些失望地搖頭:
“世子除了身上的幾處舊傷,身體沒有任何問題,甚至因為常年練武,比尋常人都康健許多。”
蕭野卻不死心的追問:“沒有中毒嗎?或者是中蠱?”
雲崖冷淡地搖頭:“中毒血液可以驗出來,”
他拿出一個罐子開啟,裡面立時傳出一股刺鼻的腐朽味道。
“這是我用五毒還有一些毒草毒蟲製作的一種藥泥,若是中蠱,聞到這個味道,身體裡的蠱蟲便會有反應。”
畢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他難得硬著頭皮多說了幾句:
“像上次來的那位夫人,她就是中了最低等的奴蠱。都不用上這罐子五毒,我用雞蛋和紅線就能解。”
他說的是沈寧,“紅袖招”的人為了更好的牽制阮子樾,便偷偷給沈寧下了奴蠱,只要搖動特定的鼓,中蠱人便會痛不欲生。
雲崖身為醫痴,對蠱蟲這種帶著神秘色彩的東西,他怎麼會不研究!
他在醫學上的天賦又極高,兩年不到,蠱術便超過了苗寨裡一些常年跟蠱蟲打交道的長老。
最後他得出結論:“你身上沒有任何中蠱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