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我也接受你討厭我
吉神泰逢並沒有在中原學院呆多久,逛了一圈之後,將一張製作很粗糙的“幸運符”交給了林雎。
“你師祖硬要我畫的,裡面有我部分封印的氣運,如果遇到難以解決的事情,或許有用。”
直至吉神泰逢消失,林雎眼底依舊有幾絲懵然。
只有過兩面之緣的師祖,為甚麼能為她做這麼多事情。
如果說天下神明,眾生最想見到誰。
吉神泰逢無疑是斷層第一。
無他,運氣難求。
之前她多次請求吉神泰逢神降都未成功,實在是因為吉神泰逢太忙了。
祂在邊境鎮守,為其他神明加持,同時也要出站,不止如此,作為依舊存活的上古神明,每天都有無數祈禱請求在祂的耳邊出現。
萬億人向神明祈禱,林雎雖有神降,但相對而言,頂多也就算是聲音大些。
吉神泰逢又怎麼能這無數聲音中精準捕捉到她的聲音呢?
原因只有一個。
師祖段執幫她走後門了。
可林雎有些不解。
她從小在現代社會長大,已經沒有了所謂的一日為師終生為父的概念,平日裡就算是親情都很淡薄。
當星來告訴她,蓬萊背後的算計時,她雖然第一時間找到了校長,但自己做的準備更多。
她自然是希望老師們的嚴防死守是有用的,希望段執的印章能夠消弭一切危機。
但內心深處,她只相信儲存於自己識海中的符籙和符筆。
所以,她在修煉室才會一直修煉也一直畫符。
所以她才會違背校長的提醒,提前召喚了吉神泰逢。
她甚至想過,要如何利用幕後人來與蓬萊的人鬥爭,並且做了一定的鋪墊和準備。
但當她意識到,真的有人默默在背後,為她做了許多事情,而且似乎還不涉及利益牽扯的時候。
林雎的大腦有一瞬間是宕機的。
但是很快,她又感到無措和恐懼。
段執想要甚麼?
他已經成為神明。
她身上還有甚麼可以令他圖謀的東西嗎?
難道真的單純只是因為她是他的徒孫?
可若是如此單純的情誼與照顧,她反而更加難以接受,因為她不知如何回報了。
姑姑照顧她,她放棄了父親的遺產。
同學對她友善,她也能傾盡所學將最難的題目掰碎了給他們講,也能包攬班裡的衛生和其他髒活累活。
老師照顧她,她也可以努力學習,用自己的成績來給他們加獎金。
就算是來了山海界,面對中原學院的這些老師院長們。
她也知道他們只是各取所需的關係。
中原學院需要一位天才穩固地位,搶奪資源。
而她也需要中原學院為她保駕護航。
可段執為甚麼?
他們甚至沒有真正見過面。
作為段執的徒弟的嶽霆,林雎真正的師父,她也可以投桃報李。
一個優秀的弟子就是為人師最大的臉面。
可段執都已經飛昇了。
她在同齡人中再厲害,對於本就是頂尖天驕的段執,以及九重天上那些,先天和後天神明而言,實在不算甚麼。
她甚至都不能成為段執炫耀的資本。
那他為甚麼幫她?
僅僅因為師承?
林雎想不明白。
“這有甚麼想不明白的。”
相柳不知何時醒了,聲音懶洋洋的:“父母對孩子好天經地義,師祖照顧徒孫也是天經地義。”
它晃了晃第四個腦袋,在深淵不遠處,製造了一片虛幻的沼澤地,幾個腦袋一起鑽了進去又鑽出來。
“感情這種東西就是不講道理的。”
“所以我才不喜歡你。”
“我討厭腦子太複雜的人類,也不喜歡根本想不清楚自己要甚麼,矛盾又彆扭的人類。”
“你希望別人親近你,又擔心別人另有所圖,同時又希望接近你的人都是另有所圖,你才可以兩不相欠,可一旦人家真的另有所圖,你又馬上警惕疏遠,甚至覺得人家對不住你,心中生出憤恨,憤恨便憤恨了,還自己告訴自己不該憤恨,然後裝作甚麼也不在乎的模樣,與身邊的一切劃清界限,我從未見過如此矛盾的人類……”
“到最後,你只會一無所有。”
林雎停住。
“我……”
“你從小就這樣就那樣,那又怎樣?”
相柳四個腦袋上,三張臉露出鄙夷,一張臉很是不屑:“你想說你出生就是個陰謀,你的身體是別人的容器,你的父母並不愛你,你的朋友都是另有所圖,你的老師們即使幫你也是利益交換,之前崑崙秘境那幾個能和你生死相交的雖然特別一點,但你也不敢付出全部信任,對吧?”
林雎第一次覺得,讓這些神明異獸待在自己的神識裡,是一件很不好的事情。
她很討厭被人看穿,甚至扒光的感覺。
相柳像是又聽到了她的心聲,幾張臉同時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它又恢復了淡淡的厭世感。
“可你的父母為了你想要改變最初的計劃,甚至不惜背叛最初的誓言和朋友,可你的大伯母即使以為是你害她流產,也好好將你養大了,可你那些被你那位乾媽派來的朋友從未傷害過你,甚至救過你的命,可你的同學們在爬山的第二天還記得你沒吃早餐擔心你週末無處可去,可你的神州老師知道你的情況一直在為你爭取利益,可你經脈盡斷你的師父也從未放棄過你……”
“你難道不知道這些嗎?”
“你全都知道,可你不願意記住這些。”
“你只記得那些傷害,因為只有記住這些傷害,你才能沒有負罪感的隨意拋下他們,你才能相信這個世界你孑然一身,才能在晚上睡一個好覺。”
林雎安靜的站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你說這些是想說我錯了?”
“你沒錯。”相柳嗤笑一聲:“而且你沒有傷害任何人,你有自己的底線。”
“但我瞧不起你。”
“一個既要又要,這不敢要那也不敢要,還貪心無比,擰巴無比的人,我瞧不起。”
“你要麼就順應內心的黑暗,即便是接受幫助也不動搖,利用身邊的一切達成目的。”
“或者乾脆相信身邊的人,享受有老師有同伴有依靠的生活。”
“可你哪一樣都做不到。”
被如此貶低,林雎卻並不生氣,反而露出一點笑來。
“你知道嗎?相柳。”
相柳一愣,挑眉看向她帶著淡漠的笑容。
“所以你不是人。”
“人,就是這樣的。”
她收起笑容:“你說得沒錯,我有時候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甚麼,不知道該怎麼和其他人相處,會憤怒到想要毀滅一切,也會腦子一熱甚麼都不想,甚至犧牲自己救下即將被毀滅的一切,做事說話常常前後矛盾……”
“但這就是人。”
“每當我察覺到我腦子裡的想法在打架,意識到我懦弱,擰巴,內耗,自負,恐懼,戾氣十足又同理心爆棚的時候,我都會先一步察覺,我是個人類。”
“所以,深淵無法汙染我。”
“因為我永遠認同,我是人,以及,我相信這就是人性。”
相柳埋起來的腦袋都抬了起來。
它臉上第一次出現怔忪的表情。
“人類總是在追求愛,恐懼愛,逃避愛,也在追求惡,恐懼惡,逃避惡,深淵總是妄圖蠱惑我拋棄前者,擁抱後者,也有人真的如此做了。”
“可我不會。”
“對自己,對他人,我都足夠坦誠。”
“我懦弱逃避不信任,我尋求幫助付出信任又一點點收回,我從不避諱讓人知道這些,我也不避諱我自己的情緒變化。”
“我接受我的一切。”
林雎笑了笑:“我也接受你討厭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