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小阿雎
千鈞一髮之際,林雎的卷軸激發成功,她脫身回到了基山山神谷。
張魚泡在噬魂水裡,看見林雎突然出現,嚇得唰地一下站了起來。
林雎根本注意周圍有甚麼。
黑魔下手太快,已經分裂了她的極小一部分神魂。
若是平時,養一養就沒事了。
但她的識海里還鎮壓著深淵,她神識加上符筆才算是勉強壓制住深淵,今天黑魔這一手,直接讓深淵見到了希望,毫不猶豫向外反撲。
林雎可以說是腹背受敵,靈魂從內而外被人凌遲萬萬遍也不及她此刻的痛楚。
痛,太痛了。
如果說平時被深淵侵蝕神識的疼痛,她還能維持理智並漸漸習慣。
那這種痛楚,就如同讓一個清醒的人清醒地看著自己從□□到靈魂被一寸寸碾成泥。
血肉凋零,筋骨碎裂,魂魄分離。
林雎曾經以為自己不論經歷怎樣的□□上的疼痛都不會失去理智,但是今天她幾乎要被折磨得潰守心神。
“林雎……”
“不要記得……”
“想起來林雎!”
“——你到底是誰?”
那聲音再次出現,伴隨著她痛苦的翻轉,鑽入她的眼口鼻耳,攪動著五臟六腑。
“啊啊啊——”
林雎再也忍受不了,抱著腦袋在地上翻滾。
血液從她的每一個毛孔流出,面板的紋路加深,裂開成密密麻麻的裂紋,深淵之氣在裂紋之中湧動著,只等著她被撕成碎片便破體而出。
“林雎!”
柔軟的觸感緊貼著臉頰。
林雎勉強睜開被血糊住的眼睛,對上駮毛茸茸的小臉,很快又緊緊閉上。
駮貼在林雎耳邊,白絨絨的毛被鮮血染紅,它眼睛烏黑清澈,包著兩泡淚水:“林雎林雎!你別死我害怕!”
蠱雕急得在一邊拍打翅膀,欽原也沒頭蒼蠅一樣亂飛,祙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也跟著害怕。
只有猼訑還算沉穩地在山神谷中轉悠,企圖找到甚麼解決眼下困境的辦法。
“她怎麼了!”
雲樂樂接到張魚和其他幾個孩子的訊息就趕了回來,一眼就看到一群它見都沒見過的獸出現在山神谷。
而且還把林雎圍在了中間。
如果不是這些獸身上都有林雎的氣息,它早就撲上去撕開它們了。
回答的是猼訑:“她神魂不穩,被一種奇怪的力量侵蝕了。”
雲樂樂:“那怎麼辦?怎麼才能治好她?”
“這種力量我前所未見。”猼訑圍著林雎轉來轉去,語氣卻很沉穩:“但是之前一直壓制在她體內,想必只要穩固住她的神魂,她就能重新壓制那力量。”
“穩固神魂?”
雲樂樂想到甚麼,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它伸手正準備剖開。
“別傻!”
林雎勉強找回一絲意識,就看到了雲樂樂剖心的動作。
“那東西救不了我……”
她咬牙說完這句話,再次陷入被無數囈語包圍的痛苦和癲狂。
“記起來啊,小阿雎,你記得我是誰的是嗎?”
“忘記它們,忘記這一切,阿雎,忘了就永遠不會痛苦了。”
“總有一天,你會記起一切,希望那一天早一點或者永遠不要不要到來……”
“啊啊啊啊啊——”
林雎身體抽動拱起,嘔出數口鮮血。
向前的出現早就染紅了她的衣服,現在她更是宛如一個血人。
從頭到腳,沒有一處不沾血。
林雎眼神漸漸清明,周身的黑氣也漸漸收斂進入體內。
她緩緩爬起,隨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跡,卻發現袖子上同樣也是一大片血,說不定不但不能給她擦乾淨,還蹭了一大片在臉上。
那些聲音在一股極其龐大而神肅的力量中被滌靜。
林雎腦子裡現在格外安靜,甚至還有些心情玩笑:如果這件事發生在她的真實身體上,失血量達到這個程度,或許就不是掉級,而是直接和這個世界說再見了。
“風林?”
雲樂樂小心翼翼湊了過來。
林雎看見它驚慌擔憂的眼神,下意識想去揉下它的腦袋,伸出去了才發現手掌糊滿了血液,“我……”
雲樂樂忽然往前面一撲,整隻鬼都撲進了林雎懷裡。
“你嚇死我了!”
它嚎啕大哭,雖然沒有眼淚,但胸腔裡跳動的養魂玉卻滾燙滾燙。
林雎微怔,帶血的手輕輕拍拍它的後背。
“我沒事……”
“哇哇哇風林姐姐——”
其他孩子也跟著哭哭啼啼圍了上來。
山谷裡瞬間嗚嗚哇哇哭成了一團。
林雎有些無奈,只能一個個哄,哄到最後,看到自己那幾只站在一邊同樣無措的契約獸,也張開手,一隻只摸摸腦袋。
“別害怕,我沒事。”
駮蹲在她的肩膀上,緊緊貼著她的脖子和臉頰,沒有說話。
蠱雕道:“你剛才太嚇人了,像是中了幻境,但我又覺得不是幻境,你到底怎麼了?”
林雎笑了笑:“深淵反撲的影響而已。”
猼訑安靜地看著她:“你要保重好自己。”
“我知道的,謝謝你們。”
祙怯生生走到林雎身邊坐下,小手拉著她染血的一角,小聲道:“姐姐。”
林雎一愣,目光從它透明的小臉移到那虛化卻緊攢著她衣角的小手,神色柔和下來。
“姐姐沒事,不要擔心。”
“怎麼可能不擔心!”雲樂樂嚎夠了,從她懷裡飛出來,指著她的鼻子:“是誰把你打成這樣的!我去撕了他!”
林雎調侃:“你這架勢,我還以為你要撕了我呢。”
“哼!”
林雎笑意漸漸淡了下來。
她想起了那隻黑魔。
在遇到它之前,林雎雖然知道那些大妖、高階修士甚至是厲害的妖獸鬼魅非常厲害,但是她對此並沒有太多實感。
在中原學院,她是個中翹楚。
來到了靈墟,她也機緣不斷,一開始就獲得了山神賜福。
她知道山外有山,卻從未見過山外山。
或者說應該說,未親自親身體會過這山外山的強大。
當時塗山堯殺那三隻小妖,輕鬆寫意得彷彿只是眨了下眼睛,但是畢竟沒有發生在她身上,她那模糊的對強大的感知,遠不及今日的萬分之一。
那隻黑魔帶給她的,是彷彿一輩子都難以企及攀登的強大,實力與實力之間的鴻溝,根本無法丈量。
面對這樣強大的敵人。
林雎當然選擇了先留在山神谷。
……
陪了驚慌失措的小孩們一天,林雎晚上難得沒有修煉,而是選擇直接睡覺。
山神谷裡,山神的居所很大,分了不少區域。
除了山神殿,其他地方都可以隨意進出。
林雎隨意選了個房間,支著手倚在窗邊,長久地凝視那幽靜的銀色河流。
混沌之中的記憶在腦海中快閃又消失。
那句車禍中一直沒聽清楚的話,卻再次清晰地在耳邊迴圈:
“總有一天,你會記起一切,希望那一天早一點或者永遠不要不要到來……”
她到底忘記了甚麼?
她又應該記起來甚麼?
模糊之中,她記得有一個人,總愛叫她小阿雎。
那個人和父母不一樣。
林雎卻想不起關於那個人的一切,甚至連是男是女都不能記起。
她只記得那個人的目光。
濃烈到令人戰慄,輕忽得若有似無。
那些目光組成的記憶,在陽光裡,在陰雨中,在小山坡的草坪上,在她父母死亡之前的絕大多數時間裡。
林雎忽然就記起,除了父母之外,還有一個人,一直陪著她長大。
然後,隨著父母死亡而消失了。
那個人到底是誰?
林雎視線漸漸放空,虛無沒有交界的視覺中心,浮現出一道模糊的身影,她回頭一笑,張開了雙臂:“小阿雎~”
那是,一個女人。
林雎倏地坐直了身體,然而等她閉上眼再想仔細回憶,卻怎麼也想不到更多了。
*
山海界
不周山,第九村
破舊而巨大的木屋,四面都是窗戶,沒有門。
在外界隨意就要拍上百萬靈石的珍稀材料隨意擺放著,不知材質散發著金屬光芒的胳膊腿和身軀隨意分開,地上滿是齒輪和機油,還有各種尺寸的原始扳手、螺絲刀……
簡直無處下腳。
一個短髮女人盤腿坐在一個角落,擺弄著手裡精緻得如同真人,卻只有巴掌大小的機甲,漫不經心道:“進了靈師院?”
回話的人站在東面的窗外,低著頭不敢往裡面看上一眼:“是的。”
“有人欺負她嗎?”
“中原學院這屆首席何峰對她有些意見,在九鳳舟上挑釁了她。”
“她回擊了吧。”
“用了蠱雕製造幻術,讓何峰出了醜。”
短髮女人將娃娃小心翼翼放在一個盒子裡,合上蓋子,輕嘆了口氣:“這孩子不知道像誰,這麼大了還是心軟。”
回話的人沒敢說話,她也很清楚,這個時候不是她開口的時候。
果然,短髮女人也沒想聽她的評價,隨意跳轉了話題:“實戰測試那天怎麼回事?”
“與您猜測的一樣,她刻意引我出現,並且……舉報我並非中原學院的學生。”
“不是她刻意引你出現,而是她早就猜到了你是誰。”
回話之人豁然抬首,第一次語氣不那麼恭敬:“如果猜到了她絕對不會舉報我!”
短髮女人笑了,目光第一次投射在窗外,嗓音輕且柔:“十九,你被她馴服了。”
十九一怔,顫抖著沒有說話。
短髮女人語氣悠然:“在她發現你身份的那一刻,你就不是那個陪在她身邊的好朋友時久了,而是監控她、背叛她,甚至不知哪一日,就會用尖刀刺向她的敵人。”
“林雎明白這一點,我以為你應該更明白這一點,我說得對不對?”
“我……”
十九怔怔說不出來。
短髮女人收回了目光。
兩個沒有五官的面板動作卻與真人無異的機甲悄無聲息地從暗處出現,走到時久身邊,抓住了她的兩隻胳膊。
“老闆!”十九倏地回神,祈求道:“我記得我去她身邊背下的所有條例!我沒有違反任何一例!你繼續讓我跟著林雎吧!我絕對執行你的所有命令!”
短髮女人沒有說話。
機甲拖著十九往黑暗中走。
“老闆!老闆!賀十三!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求求你了……”
“等一下。”
機甲令行禁止,在黑暗的邊緣停了下來。
十九鬆了口氣,不顧衣衫頭髮凌亂,跑到窗邊,撐著窗戶往裡探:“我可以換一張臉!或者換一個身體!林雎絕對不可能再認出我!我保證,真的!我真的保證,求求你別讓其他人去了,她、她……其他人絕對不可能比我更完美的執行任務!”
短髮女人抬頭:“十九,你知道十八為甚麼退休嗎?”
十九臉皮一顫,然後鬆開了緊緊扣住窗戶的手。
十八是林雎高中之前監控並保護她,同時也執行賀十三命令的人。
他在林雎試圖自毀時,設下了超出他能力的結界,想要告訴林雎所有真相。
最後被種植在腦中的蠱蟲吃完了腦袋,死的時候只留下一張皮囊。
“我不希望你們接二連三的死去,你們也是我的同伴。”短髮女人輕聲嘆息:“十九,你是最小的孩子,當時選擇你也是因為你和林雎年級相似,是我考慮不周,你好好休息一段時間吧。”
“等那一天到來,你和她會再次相見的。”
十九僵硬地站在窗前,許久之後,才艱澀地開口:“我能問問,下一個人,是誰嗎?”
“小七。”
十九嘴角勉強牽出一抹笑容。
“小七……挺好的。”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團在腳下的影子,自覺地向等待的兩個機甲走去。
“賀十三。”
走入陰影範圍時,十九停下了腳步。
她沒有回頭,語調很平。
“那一天,真的那麼重要嗎?”
“比林雎,比我們,比你自己,還有死的那麼多同伴都重要嗎?”
賀十三拿起一個齒輪,頭也不抬:“我還是喜歡你叫我老闆。”
沉寂蔓延至濃郁的黑暗。
角落的盒子被一隻小手悄悄開啟,它只有巴掌大小,五官卻精緻而靈動。
坐在小小的,佈置溫馨柔軟的盒子裡,朝賀十三張開了雙臂,奶聲奶氣:
“十三姨姨,抱!”
賀十三立即放下了齒輪,擦乾淨沾上了機油的手,小心而溫柔地捧起這隻迷你機甲:“小阿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