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 64 章 我從前喚你夫人
太醫院內, 氣氛頭一次如此肅靜。
當值的太醫皆在院外候著,誰也不敢先走一步,只等著隨時被叫進屋內。
屋裡的情況並不似想象般的壓抑難耐, 謝杞安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本醫書,一旁的桌上堆了不少古籍, 皆是太醫院的眾人挑選出來的。
太醫令陪在一旁,已經候了有兩三個時辰了,太醫院裡的這些書冊他皆翻找過,並沒有甚麼和宋夫人一樣的病症, 若是有,他早就提出來了。
只是謝大人並不信, 一定要親自過目一遍。
太醫令看著那堆快要翻完的醫書, 不禁一陣頭疼,等謝大人發現找不到醫治的辦法後,還不知道會做出甚麼事來。
他擔心謝杞安一怒一下, 拿他們這些太醫出氣。
他一把老骨頭跟著折騰就算了,但太醫院裡還有不少青年後生,膝下還沒有孩子呢。
太醫令提醒吊膽地等在一旁,一直到謝杞安翻完最後一本,所幸意料之中的盛怒並沒有出現。
謝杞安揉了把眉心,問道:“醫書都在這兒了?”
太醫令點頭,保證道:“全部都在這兒, 和夫人有些許相似的記載都挑出來的, 不會有差。”
謝杞安半闔著眼,片刻後,他問道:“我要怎麼做才能讓宋時薇儘快恢復記憶?”
他無法接受宋時薇看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那份客氣疏離比起婚後讓他更加難以忍耐。
他等不下去,也不想再這麼等下去了。
太醫令額頭浮出一層細汗,他沉吟了一番,竭力想出個法子:“大人或許可以帶夫人去從前去過的地方,或是做些從前常做的事,許是能讓夫人儘快想起來。”
這辦法有沒有效果,太醫令不敢保證,但先試著總好過謝大人日日往太醫院來。
他說完,忐忑不安地等了會兒,沒聽到吩咐。
片刻後,謝杞安起身走了。
*
宋時薇用了兩日左右,慢慢接受了自己忘了這三年多記憶的這件事。
接受起來並不困難,因為眼下同三年前比起來區別並不大,就連宋家也在一點點恢復之前的地位。
宋亭雲瞧了她兩日的臉色,覺得尚可,這才同意了她再次出府。
宋亭雲道:“多帶些人,或者叫阿詢陪你。”
宋時薇應了,不過並沒有去找陸詢,她只是去護城河畔走走,順道看一眼桃花,又不是甚麼大事。
護城河畔的桃花開得早,眼下已經落了一層,不過近來並未落雨,桃樹上還掛著許多。
宋時薇是午後出府的,日光正暖。
她帶著帷帽,將馬車的車簾掛了起來,和風吹入車廂,帶著一點清清涼涼的暖意。
青禾陪她一道出來,比她還要高興:“姑娘許久不曾來河畔散心了。”
宋時薇問道:“之前沒有過嗎?”
她印象裡,每逢春日,自己都抽幾日來護城河畔走一走的,有時哥哥和阿詢會陪她,有時是她一個人。
青禾搖頭:“姑娘有三年未來了。”
宋時薇聞言,輕輕蹙了下眉,心裡難得騰起一絲疑惑,她與那位謝大人成婚後過得如此不好嗎,連出行散心都做不到?便不是恩愛夫妻,也不會如此苦悶吧。
她心裡疑惑,便問了青禾。
青禾道:“大公子那時候沒有訊息,姑娘心思沉悶,便也甚少出來。”
“不過謝府確實有許多規矩,姑娘如若要出行便得提早一日說,待謝大人點過頭才行,姑娘不想麻煩,也就不怎麼出府了。”
青禾說完,宋時薇慢慢眨了下眼,她想象不出,那位大人家中規矩居然如此古板。
在宋時薇聽青禾說餘下的規矩時,馬車到了護城河畔。
她從馬車下來,抬眼望去,河畔桃花開得正盛,只一息功夫,她便將方才聽到的那些拋去了腦後。
許是日光和煦,護城河畔賞花的人絡繹不絕。
宋時薇從桃樹下走過時,枝頭的花苞輕輕晃了幾下,正好落在了她的肩頭。
青禾跟在姑娘身側,將花苞撿下收攏在帕子裡,待會兒到了橋上,可以將帕子裡的花都抖進護城河中。
宋時薇從橋上下來時,被一青袍男子攔住了。
對方遞了支帶著桃花花苞的樹枝,紅著臉請她收下。
宋時薇低頭看著抵到自己跟前的花枝眨了眨眼,這是大恆的習俗,桃花花枝有愛慕之意,只是她今日特意戴了帷帽,沒想到竟然還是有人會給她送花枝。
她正要拒絕,就聽到身側傳來一聲低喚。
“夫人。”
宋時薇和青袍男子雙雙轉頭望去,就見謝杞安踱步走了過來,他視線在青袍男子的臉上慢慢劃過,最後落在那花枝上,問道:“公子這是何意?”
青袍男子鬧了個臉紅,他看著並肩站在一起的兩個,慌慌張張道:“我,我不知……”
他緩了下,道歉:“我無意冒犯夫人,望夫人不要怪罪。”
宋時薇輕輕搖了下頭。
青袍男子離開時還有些不捨,朝著宋時薇又看了兩眼,最後懊惱著走了。
謝杞安臉色不好,摩挲了下手上的玉扳指。
待人走後,宋時薇側身福了下道:“方才多謝大人解圍。”
她看著面前的人,隱約有些熟悉,卻並不多,即便是離得這樣近,她還是想象不出自己會同對方成婚時的畫面。
她想,自己當初做決定時,應當思慮了許久。
謝杞安聲音微冷,他長眉折起,語氣帶著莫名的嚴肅認真,對她道:“我並不是在解圍,你就是我的夫人。”
宋時薇眨了下眼道:“可那已經過去了,我已和大人和離了,不是嗎?”
謝杞安表情驟變:“你記起來了?”
“沒有。”
“不過哥哥將從前的事都告訴我了。”
宋時薇輕搖了下頭,說道:“我受了傷,不記得同大人成過婚的事,所以之前才沒有認出大人,大人勿怪。”
謝杞安聞言,薄唇抿緊,繃成了一道直線。
他按捺住想要將人攬進懷裡的衝動,只是垂眸望著面前之人,片刻後,才堪堪移開了一點,只是幾瞬後,眸光又重新落了回來。
宋時薇抬眼回望,她可以察覺出這位謝大人對自己並沒有惡意,但哥哥有言讓她離對方遠些。
她想直接離開,只是太過失禮了,於是問道:“謝大人可還有事?”
謝杞安看了她許久,可其中除卻客氣再無其他。
他垂眼自嘲般地勾了勾唇角,斂下眸裡的晦澀,說道:“府上還有些未帶走的舊物,你何時來取?”
宋時薇不記得有甚麼東西,便道:“大人派人送到宋府就好。”
謝杞安氣息有些冷:“府上人手不足,騰不出空。”
宋時薇想了想:“那我明日派人去取。”
她說完這句,謝杞安身上的氣息更冷了。
宋時薇神色發緊,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方才那個瞬間,面前這位謝大人好似要不管不顧強行待她離開。
所幸她擔心的事並沒有發生,她抿了抿唇,不得不承認對方身上的威壓比起其他朝臣要更為駭人。
謝杞安喚了她一聲:“婠婠。”
宋時薇表情僵了下,她雖然知道自己和麵前這個人成過婚,可自己的小名從對方口中被念出來,讓她實在有些不知所措。
她猶豫了幾息道:“大人還是喚我宋姑娘吧。”
謝杞安道:“我從前喚你夫人。”
宋時薇心口提了下,有些發緊:“大人也說了,是從前。”
她聲音放得很輕,怕說出來的話激怒到對方,雖然她不知道為甚麼,但總覺得這句話說完,對方就要生氣了。
謝杞安氣息有些地,他察覺到了宋時薇的緊張,竭力剋制住過激的舉動,不想嚇到她。
他道:“不是從前,如果婠婠沒有忘掉那些事,我們該和好了。”
宋時薇愣住,哥哥說她當時立刻便答應和離了,若是能和好,那為甚麼會走到和離這一步呢?難道是吵架吵到和離的地步嗎?
她眼裡驚訝難掩。
謝杞安沒有就這件事再多說,只道:“我問過太醫,若是回去從前去過的地方,或許可以想起舊事。”
他想讓宋時薇記起來,無論記起來甚麼都好,哪怕記起是他們和離後那段不快的日子,也好過如今她看他全然陌生的視線。
謝杞安道:“婠婠同我回一次謝府吧。”
他朝她伸手。
宋時薇眼睫垂了垂,看著遞到自己面前的手掌,有一瞬間好似看到了自己將手放上去被對方握緊的畫面,只是等她再去想時又記不起來了。
她猶豫了片刻,還是搖頭拒絕了:“我如今已經不是大人的夫人,去謝府並不妥當。”
謝杞安目光暗了暗,卻沒有收回手,仍舊放在她的眼下。
他道:“不去謝府的話,那便去別處。”
“我與婠婠曾經去過的地方。”
宋時薇用力抿了下唇,她並不想去,但面對對方遞來的手,她下意識想將手放上去。
謝杞安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著。
片刻後,宋時薇輕聲問道:“會耽擱很久嗎?我若遲遲不回,母親會著急的。”
謝杞安道:“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