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太和殿, 只君臣兩人。
謝杞安在下首的位置安靜地站著,聽元韶帝說話。
無人知道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已然攥緊,指節發白, 小臂青筋畢現,已然繃緊到了極致。
元韶帝並未察覺,此刻心情正好, 前陣子他突然暈厥,自己也嚇得不輕,好在醒來後太醫道只是疲累過度無甚大礙,之後喜事更是一件接著一件, 先是得知三年前出使西域的那支使團回來了,還帶了不少成果, 再之後大皇子腿傷痊癒, 走動如常,瞧不出任何受過傷的跡象。
他龍顏大悅,下午召見宋亭雲後更是覺得事事合心。
元韶帝沒想到宋亭雲放著一堆賞賜不要, 要換妹妹和謝杞安的和離。
先前他試探了幾番,然而謝杞安軟硬不接,再加上他同太醫確認過對方確實身體有疾,元韶帝就已經打消了將玉瑤郡主下嫁給謝杞安的念頭,然而長公主幾次哭訴相求,他正煩如何行事,眼下正好順水推舟。
元韶帝道:“愛卿, 朕已經做主替你應下了, 宋家開口正好也全了你的名聲,就算是宋家曾今對你有恩,這三年也還完了, 如今宋愛卿回來,兩處歡喜,各歸原位,這是好事。”
“玉瑤喜歡你這麼多年,朕也勸過,可她知道你身有疾還是痴心不改,朕不忍看她苦苦熬著,也不忍看朕的皇姐傷心。”
“朕知道你心上人回來了,但玉瑤畢竟是郡主,哪有與人一同入府的道理,你只要好好待玉瑤,日後朕親自抬她為貴妾。”
“待你和玉瑤成婚後,朕便會從皇家宗室中挑一個孩子過繼到你膝下。”
元韶帝說了這一連串的好處,最後問道:“愛卿意下如何?”
他自覺為謝杞安考慮到了極致,恩賞極為大方,對方沒有不應的到底,但等了一會兒卻沒聽到應下謝恩的聲音。
元韶帝眉頭皺了起來,冷聲問道:“愛卿這是對朕不滿?”
謝杞安站在殿中,並沒有因為元韶帝的冷聲皺眉害怕,他思緒還停在第一句上,餘下的話幾乎沒有聽入耳中。
今日宋亭雲抵京,他萬萬沒想到對方竟然甚麼都沒有要,只提了和離兒字。
這是宋時薇的意思,還是宋亭雲自作主張?
元韶帝已是不耐:“愛卿?”
兩息後,謝杞安躬身:“臣謝陛下恩賞。”
他從太和殿出來,站殿外廊下站了片刻,身側有人湊近,他隨意瞥了眼問道:“皇上的藥每晚都在用嗎?”
大黃門點頭,壓著聲音答話:“回大人,太醫院開的藥皇上每日都按時服用。”
“從命日起,提醒陛下用雙倍的劑量。”
大黃門一驚,抬頭看去,只看到了滿臉冷意,他趕緊低頭應道:“奴才省得。”
他交代外,大步離開。
宮門口,陳連被侍衛攔著,見到他後趕緊喚了一聲:“大人。”
值守的侍衛見狀趕緊放人,恭恭敬敬讓了開來,他今日是頭一次在宮門值守,沒見到謝大人身邊的僕從,沒想到這人竟然是真的。
好在謝大人並沒有在意他,大步從他身邊邁了過去,停也未停。
侍衛驟然鬆了口氣。
陳連跟著小跑了兩步,飛快道:“大人,夫人方才回來了一趟,之後便帶著東西回宋府了。”
他沒敢照直說,怕大人聽完一時控制不住心緒,連他聽完都不敢置信了許久,不要說大人了。
只是他含糊說完,卻並沒有等到大人追問,只朝他伸了下手:“馬鞭。”
陳連忙將馬鞭遞了過去。
下一刻,謝杞安縱身上馬,揚鞭疾馳而去。
馬蹄踏飛的雪花濺了陳連一身,他連聲大人都來不及喊,前頭的身影就隱入了風雪中。
陳連無法,他來時為了求快只帶了一匹馬,這會兒只好眼睜睜看大人走遠了。
他心道大人應該是去宋府了,希望能順利將夫人接回來。
直到此刻,他還是沒能明白夫人怎麼好好的會同大人和離,而且大人方才神色並無驚訝,難道已經提早知道了?
他想了一通,朝著先前送大人來的馬車走去。
黑馬頂著風雪疾馳,格外醒目。
雪紛紛揚揚越落越大,謝杞安完全不顧馬匹打滑失控的可能,速度越來越快,幾乎是在以命相懸。
他只想以最快的速度見到宋時薇,弄清楚對方為甚麼會和離。
到底是不是宋亭雲善做主張?
他沒有去想另外一種可能,也不願去想。
倘若真的是宋時薇自己的決定,兄長一回來便迫不及待離開,竟連一日都等不了,那他們這三年之間的種種算甚麼?
到宋府時,天色已經落下。
謝杞安翻身下馬,一步未停直接朝宋時薇的小院走去。
宋府的下人只知道他們姑娘今日在府上,還不清楚姑娘和姑爺已經和離了,所以在見到來人後並沒有攔。
謝杞安一路走到小院,肩頭已經落了層白霜。
他沒有從廊下走,徑直穿過院子朝屋內走,在婢女的驚異的神色中驟然撩開門簾。
屋內,和暖舒適。
宋時薇剛陪母親用了晚膳回來,婢女已經將帶回來的東西都收拾齊整了。
她聽見動靜本要出去相迎,但只來得及起身,對方便已經進來了,周身寒霜裹挾著風雪,她被激得打了個冷顫,開口道:“大人。”
她輕聲問道:“大人怎麼來了?”
謝杞安死死盯著面前之人,對方神色平淡溫婉,語氣一如往常,讓他生出一種好似甚麼都沒發生的錯覺,對方不過是回家小住幾日,之後還會回來。
但他終究騙不了自己。
謝杞安往前走近兩步,問道:“為甚麼要請旨和離?”
開口時,他聲音已經沙啞難辨,像是在風雪中凍壞了一般。
宋時薇想問,和離不是一開始便說好的嗎?為甚麼謝杞安看起來像是來興師問罪,她不知道對方究竟何意,想了想,約莫是哥哥在今日開口,打斷了對方的計劃。
她溫聲解釋道:“當初我們成婚,聖上開口應下過,如今和離還需聖上點頭。”
“眼下哥哥去提比起大人日後再說更適合些,況且夜長夢多,我們早些和離,大人也能早些得償所願。”
宋時薇給他遞了被茶,輕輕笑了下:“望大人日後平安順遂,萬事稱心。”
她語調輕快和暖,沒有半分勉強。
謝杞安第一次覺得她的笑如此礙眼。
和離於宋時薇仿若一件喜事,對方迫不及待地擺脫他,擺脫這三年的一切。
他死死盯著她,想從她神色中找出幾絲不得已而為之的可能,可惜甚麼都沒有,那雙眼睛乾乾淨淨,並沒有任何需要隱瞞的苦衷。
她只是單純的不要他了,走得乾淨利落,不帶任何猶豫。
謝杞安咬著牙根,氣血翻湧,喉間溢位幾絲血腥味,他沒有去接她手裡的茶盞,只是看著她。
宋時薇舉著杯子過了一會兒,見他不接便放下來。
屋內安靜異常,幾乎落針可聞,她一時不知要說些甚麼,想了想道:“還沒有恭喜大人。”
謝杞安:“甚麼?”
宋時薇:“大人和明姑娘。”
她想,哥哥回來的時間剛剛好,若再晚些,怕是不能這麼體面和離了,那位明姑娘許是會因為她和謝杞安心生彆扭,她也不願橫插在兩人之中。
謝杞安擰眉:“我與她沒有——”
他話未說完,身後傳來聲響,門扉被人推開。
風雪灌入,來人打斷了他的話:“謝大人入夜來宋府,怎麼不去前廳?”
宋時薇喚了聲:“哥哥!”
宋亭雲朝妹妹點了下頭,他朝裡走去,不動聲色地擋在宋時薇面前:“謝大人特意過來,我正好亦有事與謝大人說,謝大人請吧。”
他見對方不動,又添了一句:“婠婠累了一日,你我還是不要耽誤婠婠歇息,謝大人有甚麼事不妨留待日後再說。”
他盯著謝杞安,寸步不讓,將妹妹擋了個徹徹底底。
片刻後,兩人移步院外。
謝杞安按住眼底的不耐:“宋中郎要說甚麼?”
宋亭雲衝他躬身拱了拱手:“當初宋家出事,你出手相護,我還未謝過你。”
他行了一禮,直起身後話音一轉:“可是,謝大人,宋家對你並無恩情,你為何要藉口還恩求娶婠婠?”
只是報恩,何須成婚,更無須搭上自己。
在宋亭雲看來,謝杞安的舉動無外乎乘人之危,妹妹心善不願如此去想,可他不是甚麼善人。
事既已成,無法回頭,但是可以重新來過,他不會放妹妹在一個居心不良之人的身側。
謝杞安回道:“從前往事,宋中郎又知道多少?”
他並不心虛,也的確是為了還恩,只是其中夾雜著的私情只有他自己知道。
宋亭雲笑著哼了一聲,不準備辯駁,他道:“父親已駕鶴西去,謝大人既然執意如此說,那便如此,不過如今我已經回來,謝大人的恩情也報完了。”
他道:“我已言明聖上,求了聖上恩准,允許你與妹妹和離。”
“從此一別兩寬,各生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