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他沒有碰到妾身
誦經結束,已臨近正午。
宋時薇從大殿出來時,謝杞安並不在。
陳連道:“大人臨時有事,走前交代過,夫人若是先出來可去用些素飯。”
宋時薇點頭應了一聲,並未問對方去了哪兒。
寶華寺的齋飯素來一般,今日許是因為謝杞安在,倒是多了些花樣,卻也依舊寡淡無味,只能用作充飢,不管口腹之慾,故此留在寺裡用飯的香客並不多。
宋時薇坐在蒲團,安靜地將碗碟裡的飯菜用完。
期間,有幾道隱晦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好似在打量甚麼,不過因著沒有更近一步的舉動,宋時薇並沒有管,也不怎麼在意。
她起身,從飯堂出去,目光攏在身前,連半寸都未落到旁處。
陳連跟在後面環視了一圈,沒發現甚麼行徑可疑之人,便也不動聲色收回了視線。
夫人性子清冷,向來不願主動沾惹麻煩。
他若是現在將那幾個偷看之人強行拉出來,恐怕會惹夫人不快,陳連記下了幾張面孔,等之後回稟完大人再做決定。
飯堂外,秋風瑟瑟。
青禾輕聲問道:“姑娘,要不要去後山瞧瞧楓林?”
宋時薇搖頭,這兒往後山倒是不遠,可早上上山時便覺鬆軟難行,眼下日頭雖然出來了,卻也一時半會兒幹不透,她略想了下,道:“去側殿的小佛堂。”
小佛堂裡設有長桌,可供香客抄習佛經,抄好後一併供在佛前。
她剛轉到廊下,就被一道身後的聲音叫住了。
“這位姑娘,且慢!”
宋時薇恍若未聞,徑直往前走去。
身後之人幾步追了上來,伸手攔在她跟前,咧嘴笑著道:“姑娘怎麼不應我?在下樑元白,還不知姑娘芳名?”
宋時薇抬眼朝他看去,語氣平靜:“勞煩公子讓一讓。”
梁元白非但沒讓,還往前走了半步,眼神直白且露骨,說出口的話毫無避諱:“我與姑娘一見生情,萬望姑娘賞臉垂憐。”
說著就要伸手,想握一握那凝脂白玉般的皓腕,一親芳澤。
宋時薇側身避了下。
身後,陳連猛地上前將人擋住,板著臉沉聲呵道:“不得對我家夫人無禮。”
梁元白眉梢一挑,他方才在飯堂就注意到這女子了,對方身邊的丫鬟分明喚的是姑娘二字,沒想到竟然是個人婦。
他上上下下掃了一眼,完全沒有收斂的意思,閨閣少女還是已嫁人婦於他來說沒甚麼差別,且人婦更好,他就喜歡這樣清冷的美人,越是冷淡,床榻上越是帶勁。
他看也沒看陳連一眼,視線越過對方:“原來是夫人。”
“夫人怎麼一個人來寺廟拜佛求仙,可是有難事?不妨說來聽聽,或許在下能為夫人寬解一二。”
陳連還未來得及說話,就聽旁邊有人插話道:“既然已經知道這位是夫人了,為何還纏著不放?”
宋時薇聞聲看去,瞳孔輕顫了下,表情終於起了變化,她認得面前之人——當朝三皇子秦殊。
眼下,對方尋常公子打扮,並沒有要表露身份的意思,宋時薇也就未曾行禮,只是心底多了一絲顧忌。
寶華寺不是甚麼大寺,寺裡的香客多是京中百姓,並無身份貴重之人,不知道三皇子為何會出現在這裡,還恰巧與她遇上。
梁元白皺眉,大為不爽:“與你有甚麼干係?”
“莫不是你也垂涎美色,想來摻上一腳?”
三皇子挑眉:“我?”
他朝宋時薇看了眼,笑道:“我可不敢。”
只是這笑意一閃而逝,臉色旋即便落了下來,語氣森冷:“我勸你最好現在就滾,否則別怪我不客氣了。”
梁元白視線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低聲罵了一句晦氣。
他被落了面子,向來是直接討回來的,但他瞧得出來這人身上的布料,能穿雲錦之人非富即貴,不是梁家能招惹得起的。
他臨走前又看了眼宋時薇,心下不甘,如此對他喜好的女子不遇上也就罷了,遇上了卻這麼白白放過,實在可惜。
寶華寺一向沒甚麼貴客,搞不好是哪個喜歡多事的王子皇孫,話本看多了想要英雄救美,大不了打聽了後再另行些手段將人搶過來。
待人走後,宋時薇方才行禮問安。
三皇子虛虛扶了一把,溫聲問道:“嚇到夫人沒有?”
宋時薇輕搖了下頭:“多謝殿下解圍。”
三皇子擺手:“宋夫人不必多禮,即便本宮不在,夫人也能化解方才的情況,那人是梁家的長孫,眼拙冒犯了夫人,實在不該。”
梁家經商,是京中鉅富,她此前雖未見過樑家人,卻也聽聞梁家長孫的好色之名。
只是再如何紈絝,也不會蠢到招惹不該招惹之人,大約是她今日穿得素淨,被對方當做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了。
三皇子從懷中取了方帕子遞來:“夫人擦一擦手吧,雖說沒叫他碰到,卻也膈應。”
宋時薇並未去接。
——“不敢勞煩殿下。”
——“不勞煩殿下。”
兩道聲音一同響起,只差了一個字。
謝杞安從遠處走近,視線落在三皇子拿著的帕子上:“貼身之物,殿下還是收好,免得落到旁處,招人利用。”
他語氣冷淡,聽不出喜怒。
三皇子從善如流地將帕子收了起來,面上表情未變,並無被冒犯到的不悅:“多謝大人提醒,是本宮輕率了。”
他說道:“既然謝大人來了,本宮先走一步,不打擾謝大人陪夫人。”
謝杞安略一頷首,態度敷衍。
三皇子走後,陳連將方才的事迅速說了一遍。
謝杞安薄唇抿了下,眼底盡是不愉之色,他將宋時薇的手拉了過來,仔細擦拭了一遍,又覺得不乾淨,命人去端水。
在用溫水反反覆覆擦拭了好幾遍後,宋時薇終於開口道:“他沒有碰到妾身。”
謝杞安動作頓住,片刻後,扔掉了手中的帕子。
他問道:“事情都辦完了嗎?”
宋時薇點頭。
“回府。”
下山要比來時容易,只用了一半多點時間。
回去的馬車上,謝杞安道:“先前在寺中,我去見了若華長公主。”
宋時薇微微愣了下,她以為今日的貴客只有三皇子,沒想到還有長公主,難怪之前謝杞安行事與尋常不同,執意要握她的手。
她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朝中之事她向來不多問,聽完記住便是。
謝杞安卻多說了幾句:“三皇子的母妃出自濟陽蔡氏,與長公主的生母乃一族女子,此次太子之位相爭,長公主站在三皇子這邊。”
他道:“勿要與三皇子多接觸,此人心思不純,多智自負。”
“妾身記下了。”
*
另一邊,寶華寺中一間大殿。
若華長公主正在佛前進香,三皇子站在一側。
檀香點上,插在香爐裡,長公主並未合掌垂首,只輕輕瞥了一眼就轉過了身,問道:“方才去了哪兒?”
三皇子道:“去見了宋夫人。”
他陪著一道去了偏殿,瞧著長公主進香的動作,忽然問道:“姑姑覺得謝大人與夫人關係如何?”
長公主沒說話,待將檀香點上,這才慢慢道:“應當不錯,雖說有報恩之因,卻亦有夫妻情分,否則不會多年無出還不休妻,身邊更是連個妾室都沒有。”
三皇子道:“聽說謝大人心底另有旁人,這才不肯納妾。”
長公主聞言,面上並無驚詫之色,隨口道:“這麼些年沒找到,許是已經死了。”
三皇子也跟著拿了一炷香:“可憐宋夫人這樣的美人,夫君心裡竟還記掛著別的女人。”
說著,隨手將線香插進了香爐:“皇兄前陣子派人去幽州了,謝杞安是幽州人,當年那姑娘定然也是幽州的。”
“若是找到了,宋夫人豈不是要退位讓賢?”
長公主看了他一眼,不緊不慢說了句:“別動不該有的念頭。”
三皇子笑了下:“我哪裡敢。”
這是今日第二次有人懷疑他對宋時薇起心思了,宋夫人美是美,只是性子太冷了,像這座上的菩薩,得人供著。
他可沒有謝大人那樣的本事。
“當年宋夫人差點就和姑姑您成一家人了,小侯爺可是駙馬的親弟弟,誰料宋家突然出事,她又被皇兄給看上了,可真是天妒紅顏,美人命舛。”
長公主接過婢女遞來的帕子,將手指上沾到的香灰仔細擦淨。
這才道:“是她沒有這個福分。”
三皇子視線落在那帕子上,忽然道:“要是宋家沒出事,姑姑您說不定已經把玉瑤郡主許給謝大人了,實在可惜。”
長公主沒有接話。
她抬步朝殿外走去,邁過門檻後才道:“謝杞安沒有答應。”
三皇子起先以為長公主在說當年之事,反應過來後點了點頭,意料之中的結果,倒也不覺失望,若是對方能這麼輕易被說動,也不會在父皇跟前那麼得寵了。
不過,既然他說不動,皇兄那兒定然也說不動,否則怎麼會想著去幽州尋人,但願那姑娘已經死了,否則他還得出動一次死士。
屆時,說不定宋夫人還要多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