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剝落朱薨 “你可以死,但你不想留。”
康文帝執棋不落, 卻不看棋盤,不輕不重地看著李誼,因為病氣而鬱結的晦暗團在眼底。
他暫時拋卻君主應有的高深莫測, 直白地將這個問題擺到檯面上, 是對李誼的信任, 也是真的想得到一個回答。
也是這個問題, 李誼在心裡問了自己太多次, 嘗試回答了太多次。他明知答案, 明知康文帝也知道答案。
可他,能怎麼回答?
讓扶國之將傾的英雄, 被置於猜忌的冷眼之中,毀的是人心,壞的是國運。
但只就忠於新帝這件事而言,趙繚,真的可以被信任嗎?
李誼斟酌了許久,才輕輕抿了抿嘴,將掌心的棋子落入棋盒中,抬起了頭。
“皇兄,依臣弟愚見, 千軍易得, 一將難求。趙侯非因忠心而難得, 而正因其難得,才需要其忠心。”
康文帝將這話在心底重複了一遍,才落下一子,正要說話卻劇烈咳嗽起來,硬將話頭噎了下去。
李誼見宮人都在屋外,便親自提壺倒水, 捧上茶杯。“請皇兄多多保重龍體。”
康文帝半天才喘勻了氣,臉色還有幾分病態的紅色,撫摸著自己的心口,感慨道:“是啊,無將之國,無異於無戶之宅,可任人進出處置。”
“正是。”李誼頷首。
“扈驄比之趙繚如何?”皇帝又問。
李誼深思片刻後道:“只論武學功力,扈將軍與趙侯不相上下,或稍遜趙侯一籌。
但若要論戰略眼光、掌控軍心、謀篇佈局,放眼舉國上下所有將領,除鄂公外,無有能與趙侯相比較者。”
說完,李誼斟酌一下,補充道:“況趙侯年輕有為,若善用之,可衛國幾十載,惠及數朝。”
康文帝點了點頭,道:“正是如此,為兄心裡才猶豫。如今漠北雖平,然東之膠國、西之月國、南之趾國皆有異動,正是缺國之大將之時。”
李誼在言多有失和力保趙繚之間猶豫良久,還是道:“皇兄,趙侯其人,絕非坊間傳聞喜怒無常、 恩威無用之流。
趙侯立身,義字當先。若陛下肯信之、敬之、重用之,即便當下趙侯或對新朝雅政存疑,但假以時日,必會一片忠心向明主。”
康文帝又咳了幾聲,飲下一口茶後,重新向棋盒拈棋,道:“朕明白了。”
李誼的眼神在康文帝的眼神裡停留了一下,他知道皇上沒有全信,但他不能再說了。
“還有一件事。”康文帝執棋說了半句,思索片刻落子後才接著道:“為兄想聽聽七弟的看法。”
李誼聞言忙後挪數寸,恭行坐禮道:“皇兄折煞臣弟了,臣弟恭聆聖諭。”
“你啊!快落子吧!”康文帝前傾身子,探過棋桌,握著李誼的胳膊把他帶了回來,親近之意不必言說。
“是。”李誼雙手拾子而起,在他思索的片刻,康文帝雲淡風輕道:“前科榜眼,現任工部下司主事的洪施,七弟可知?”
李誼搖搖頭,實言道:“回皇兄,臣弟聞過其名,不識其人。”
“那倒是個有為的青年才俊,貧寒出身、科舉入仕,工部的數字老臣都對其稱讚有加。近來他上的幾道奏摺,也頗有見地,可見實學。”康文帝抿了一口茶,帶上啞音的聲線才潤了一些。
“昭元長公主年華尚好,孀居宮中未免孤獨,靈兒也太小,需要有阿耶照拂。依朕看,這洪施倒可算做良配。”
聽到這話時,李誼正在落子的手不免一怔,險些露悲。
李謐才喪夫不到一載,以她對卓肆的感情,定是不願再嫁的。
可是……
康文帝這看似隨口一提的話茬,看似突然想起的人,李誼怎麼會不知道,這是他深思熟慮,並且已經做了的決定。
所謂“徵求”意見,不過因長公主是李誼的胞姐,提前知會他一聲罷了。
康文帝登位伊始,在前朝也沒怎麼培植勢力,此時正是需要扶植新貴親信為自己所用的時候。
如洪施這般位卑的年輕人,在前朝沒被任何勢力光顧,自然是施恩便可拉攏的人選。
所謂給長公主尋配,不過是把她當作施恩的手段罷了。
抬頭答話時,李誼要很斂住目光,才算勉強收住眼底的悲色。
“皇兄為長姐所擇,自然是良配。臣弟……替長姐謝過皇兄掛懷。”
“一家子兄弟姊妹,說這話可就見外了。”康文帝笑著拍了拍李誼的肩膀,“七弟你的婚事,為兄和皇后,可也緊著為你打聽呢。”
“臣弟多謝皇兄、皇嫂厚愛。”李誼說完,猶豫了一下,還是棄子下桌,叩於地面。“臣弟果真有一事,想求皇兄恩准。”
見李誼突然行此大禮,康文帝也愣了一下,轉身落腿,想拉李誼起來,“清侯啊,你這說一句叩三叩的毛病真要改改,有事你就直說。”
李誼不起,緩緩抬起頭時,不過瞬間的功夫,眉眼已和方才不同。從來凝神的平和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有些失神的憊色。
“李誼求皇兄允准,準臣弟離開。”
康文帝的目光緊了一下,正伸出來扶他的手收了回來。“離開?離開哪兒?”
“皇城,盛安。”
康文帝長長吐出一口氣,緩緩坐直了身子。“原來你還記得。”
李誼身如垂柳伏下,重叩於地,“臣弟懇求皇兄也能記得。”
去年的春日,還是梁王的李讞大病一場,在病榻上握住了李誼的手腕,病眼猙獰。
“七弟,救我。”
毒是太子李諶下的,毫無疑問,也毫無證據。李讞知道,李誼也知道。
李誼就著二哥的力道蹲下,免得他費力,卻甚麼也沒有說。
李讞握著他的力氣更大,像是要用盡最後的力氣,直到青筋暴起。
“七弟,無論三還是四坐上去,他們都絕對不會讓你活。”李讞咬著後槽牙道。
李誼苦笑著喚了一聲:“二哥……我……”
“你不怕死,但我瞭解你,你可以死,但你不想留。”李讞聲音清了一些,緩緩鬆開拽著李誼的手,身子垂回床榻,漲紅的臉色終於緩和一些。
“不論是留在皇宮,留在朝堂,亦或是留在盛安。”
李誼看向病榻上,自他記事起,就久病纏身的二哥,暗暗驚歎於他的洞察力。
“如果是我,我讓你走。”李讞睜著眼看著床帳頂,一字一頓道。
話到這裡,李誼還是一言不發,只是伸手為李讞掖了掖被子。
“我知道,你不願結黨站隊,可說心裡話清侯,難道我願意嗎?”李讞說到激動處,驟然咳嗽起來。
李誼連忙扶他起來,端杯給他送水,卻被他一把抓住了肩膀。
“可是我真的受夠了!清侯,我受夠了!他們可以騎在我的頭上作踐我,反正我左右沒有幾年的活頭。
但是琦兒!清侯,他才九歲,我要是不站起來,他又還能活幾年?
如果上面的人是我,我敢保證他們的孩兒都可以活,因為那也是我的子侄!
可若是他們,他們能保證嗎?”
看著從來和藹可親的二哥,因為暴怒而漲紅的臉、瞪圓的眼,李誼握著茶杯怔住了。
也是這個人,在李誼當年被關在後宮,所有人都在落井下石的時候,偷偷給宮人塞銀子,要他們照顧自己。
“好。”李誼扶住李讞的肩膀,“李誼希望二哥萬事順意的那天,可以如約讓我走。”
那一天,比李讞想象的要早。李誼重提那一天的時候,也比李讞想象得要早。
“來七弟,你先起來。”康文帝還是把李誼拉了起來,有些焦急地問道:
“為甚麼是現在?是不是為兄給你的還不夠,你還想要甚麼,你只管對為兄說就好。”
“皇兄,您賜予臣弟的已經太豐厚,讓臣弟著實受之有愧。”李誼誠懇道:“只是臣弟唯有一願,唯想離開。”
說這番話時,玉質的面具可以蓋住他的全部面容,卻藏不住他一星半點的疲憊。
李誼累了,真的累了。
他跪在這裡,就像這座皇城裡的一座殿宇。遠看碧瓦朱薨、丹楹刻桷,實則在皇城裡的每一天,他都像紅漆剝落的殿宇一樣,剝落著他身體的一部分。
康文帝看著自己的親弟弟,他怎麼會不明白。
他也知道,當在李誼眼中,理智和專注暫退,疲憊和悲色席捲時,他的核心會愈發堅定。
“朕知道了。”康文帝輕嘆著應了一聲,“只是能不能再給為兄幾個月時間,為兄當下,是真的需要你。”
李誼心裡長長嘆了一口氣,但還是重重叩頭。“臣弟,深謝皇兄厚恩。”
“起來吧。”康文帝的笑容也有幾分苦澀,“出宮前,再去看看長姐吧。”
昭元長公主如今就住在先皇元后崔氏曾居住的宮中。先崔皇后故去後,先帝再沒讓任何后妃住進這座殿宇,直到他處死卓肆,讓他和崔後的女兒住了進來。
李誼前去看望李謐的時候,宮人說長公主和郡主剛剛午休,李誼便先出來,在宮中走了走。直到一抬頭,就是朝暉樓。
就是在這裡,崔後劃傷了他的臉,鬆開了他的手,永遠離開了他。
李誼一步一停地爬上高樓,在登上高臺的一瞬間,忽然累得不能自持,要靠在樓柱上才能勉強站住。
樓下,皇城依舊,好似這十幾年的光景後,除了他被鑿得千瘡百孔外,其實甚麼都沒有變過。
時至今日,那件事情的錯與對,真與假,李誼都已無力再回憶。
唯一至今仍時時湧上心頭,將他淹沒到窒息的,是對母親的思念。
阿孃,清侯終究是沒有聽您的話。我還活著,可我贖不動罪了。
“我就知道你在這兒。”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的時候,李誼驚訝回頭,以為阿孃真的回來了。
作者有話說:我恨不得捏著李讞的脖子對他喊:你!讓!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