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逐敵百里 如果我不去,我就不是我了。
完全出乎李誼的意料, 如此突兀離奇,像是無源之水一般的想法,在江荼聽來, 居然沒有一點驚詫。
“去北境嗎?”趙繚平靜地問。
“是。”
“先生會打仗嗎?”
“會……一點點醫術。”
“沒聽說朝廷有軍隊要開拔?”
李誼溫和的眼眸, 目光如炬。“會有的。”
李誼自問, 自己絕非將才, 頂多做個先鋒打頭陣。
但若說將才, 捨生忘死的將才, 李誼心裡想起那一日宮城外,連一句話都聽不得, 就落荒而逃的、掙扎的背影。
“會有嗎……?”趙繚明明是詢問,聲音中的不堅定,卻已經說出了自己的答案。
“嗯。”李誼堅定地點頭,“我一直愚信,天地仁厚,眾神慈悲,不是永葆人間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而是生逢亂世、國難當頭時,總有人能捨生忘死、以身證道,扶大廈之將傾。
十七年前, 連挫漠索三十七場, 逐敵五百里的趙峴將軍如是。
以十二歲之幼解圍城之亂, 率九百兵卒、擋數十萬大軍於馬牢城外的須彌將軍亦如是。”
“須彌……”從岑恕口中聽到這個名字,對趙繚而言好陌生。
“訊息傳來這麼久了,須彌將軍如果真的準備迎戰,怎麼會至今毫無音信。”趙繚頷首,斂住自己光影顫動的眼眸。
“能挺身而出一次,已經是太了不起的壯舉。何況須彌將軍數次力挽狂瀾, 無論這次她還會不會站出來,都是當之無愧的,世之名將。”
世之名將,不是地獄鬼首。
“是啊。”趙繚低著頭,李誼不知道她的目光,是如何從分散的火光中,鍛造出金子般的光芒。
就如他不知道,自己方才說的那一番話中,最戳中趙繚心底的名字,不是須彌,而是……
“先生你知道嗎,我有一個自幼時,就很崇敬的人。”趙繚倏爾抬頭,沒頭沒尾地問道。
不知為何,李誼覺得抬起頭的江荼,和方才失魂落魄站在自己屋門前,像是魘症復發般的江荼,不一樣了。
“不知,是何人?”
“是我阿耶。”趙繚脫口而出,轉身背對著李誼,目光走出屋門,走了很遠很遠。
“在很長時間以來,他被各種牽絆捆住了手腳,被各種變故嚇破了膽。
他變得自私,庸碌,怯懦,毫無擔當。
可是……”趙繚頓了一下。
“在很長時間以前,他就是我心中的大英雄。”
連挫漠索三十七場,逐敵五百里。
趙繚比任何人都更懂得,這些蒼白數字背後意味著甚麼。
那是建國之初、危如累卵的隴朝,從此站穩了手腳。
那是所向披靡、戰無不勝的漠北人,在他們最驕傲的騎兵上栽了跟頭,連續四任大可汗陣前被殺,倉皇而逃。
那是百里邊境,幾十座城池的百姓從此安居樂業的十七年。
趙家槍只是個冰涼的武器,但趙繚只要握住它時,就會覺得冰冷的身體裡,有熱血在流。
因為她腦海裡橫槍立馬的,就是父親的形象。
李誼以為,江荼在說江茗為自己遮風擋雨的這些年,深以為然地點頭。
趙繚卻是苦笑著搖了搖頭。“我一定會守好鴻漸居,守好我阿耶的心血。”
現在的他,不值得我這麼做。但他照亮我來時路的形象,值得。
“好,我留下來同你一起。”李誼向趙繚走了一步。
“不,你不要留下,你要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情。”趙繚轉過身來,直面著李誼,情緒有一些激動。
“為甚麼……?”李誼愣了一下,他以為江荼說這些,是想讓自己留下。沒想到她,居然鼓勵自己離開。
“就像那一日我說的,無論甚麼時候,無論有誰或者沒有誰,我都可以照顧好自己的。”趙繚漸漸平緩下來。
“是,我明白。”李誼頓了一下,看著江荼年輕,卻只有生機,沒有幼態的面容,還是下不定決心。“可是……”
“我知道……”趙繚溫和地截斷李誼的話頭,眼眶有些潮溼,卻是緩緩笑了出來,“如果你不去,你就不是你了。”
說完這句話,趙繚心裡只有釋然。
這麼多天的煎熬、掙扎,在這一刻都化作雲煙。清風來,煙消雲散。
對啊,無論後果是甚麼,代價是甚麼。如果我不去,我就不是我了。
“阿荼……”李誼震驚與感慨之中,沒忍住輕輕抱住趙繚。
他不是在憐愛她,而是在向她索取能量。
她柔弱蒲葦,可蒲葦韌如絲,磐石無轉移。
他沒說“等我回來”,他說“謝謝你。”
趙繚拍了拍了李誼的後背,沒有離別之悲聲,只有懇切道:“先生,珍重。”
從趙繚決心要走的那一刻,她面對的,就不再是逼仄之離別,而是浩瀚之長空。
而此時的李誼,也是眼明心亮,困頓迷茫再無蹤跡。
“阿荼,在輞川等不是辦法,我想去盛安找找看,會不會有甚麼機會。”
“好。”這正和趙繚的意,順勢道:“先生甚麼時候走,可否帶我一程?”
“你也去盛安?”
“嗯嗯。”趙繚點點頭,“因阿蘼在盛安學手藝,前段時間我用阿耶留下的家資,在盛安買了一處小院子。
這段時間先生不在,我正好去和阿蘼作伴。”
“真好。”李誼由衷道。
一旦決心開打,就算戰爭一時半會波及不到盛安,但籌兵籌糧籌銀兩,都會掀起風波、造成亂象。江荼有人相伴,他也能放心。
“那我們甚麼時候走?”趙繚問道,又緊跟著試探著問道:“明日?”
“明日。”李誼幾乎是和趙繚同時說出。
盛安城郊,岑恕和江荼道了別。
千絲萬縷、依依不捨的目光分開後,轉身的瞬間,兩人都是瞬間變了臉,已開始籌謀。
趙繚立刻先回了鄂國公府。
“不見。”書房中,趙峴聽到管家報上的名字後,不假思索道。
“可是……三娘子已經到正廳了。”管家為難道。
“她愛坐就讓她坐著。”趙峴聽到這個名字就頭疼,專門起身,把管家轟到門外,不由分說關上了門。
再轉身往裡走時,就見他剛剛起身的書桌邊,已經憑空出現站了個人。
“參見父親。”趙繚恭敬行禮。
作者有話說:繚繚和小李的愛沒有成為彼此的牽絆,反而讓彼此都更勇敢,嗚嗚嗚嗚我先磕為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