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衣冠之下 我像珍惜月光般,珍惜你的悲……
這天夜裡, 又是急風驟雨,電閃雷鳴。
趙繚在床榻上翻來翻去,無法入眠。
前幾日, 床褥間熟悉的氣息讓她心安好眠。可今日, 她不僅想索取這個味道, 還想見這個味道的主人。
“先生。”還沒等她三思, 手已經敲響了岑恕的屋門。“我可以進來嗎?”
細微的窸窣聲後, 屋門開啟。李誼舉著蠟燭, 白色的中衣上披著灰色的夾衣。
即便是深夜攪擾,他眼中卻一點睡意也沒有, 倦色卻像是藤蔓,拖著他玉色的面容墮入黑暗。
夜風襲來,卷得他散發如垂柳扶風。
明明門外的是自己,趙繚卻覺得李誼舉著燈的樣子,像是行路後的夜歸人。
像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走了很遠,才走到她面前。
“阿荼,怎麼了?”李誼有些擔心地問。
話音剛落,又是一記響雷, 趙繚藉機像只兔子一樣邁入門檻, 與李誼咫尺相對。
“我做噩夢了。”趙繚眼中已沁上淚水, 額間的髮絲見汗水瀲瀲。
“阿耶走的那個夜裡,也是這樣的天氣……”
趙繚點到為止,垂下了頭,手拉上了李誼披著的衣服衣角。
“我難過又害怕,睡不著了,先生能陪陪我嗎?”
“好。”李誼下意識應完, 才又覺得有些不妥,有些為難得環顧著四周 ,想要想出一個兩全之法。
可趙繚已經先一步揚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認真道:“先生,我真的只是想在你身邊待一會。”
她的眼睛太亮,亮得李誼覺得自己方才的為難,是那麼晦暗不堪。
“好。”李誼側身,容趙繚進來,也不關門。
趙繚不往裡間走,就坐在欄杆罩外的羅漢床上。
“蓋上點,夜裡風硬。”李誼從櫃子中取出一條毯子遞給趙繚,“我去燒點熱茶。”
“你別忙活了先生,這麼晚了,你坐一會。”趙繚披上毯子道。
李誼餘光看了一眼趙繚冷得泛白的指尖,溫聲道:“沒事,我也要喝的。”
李誼去燒水沏茶的功夫,趙繚裹在毯子裡,仔仔細細環顧四周。
李誼的居室,遠比趙繚住的屋子東西更少 ,又都規整得太整齊,更顯得空曠,也就更冷。
即便是趙繚睡過的屋子,也會一點點變暖,染上稀鬆的睡意。
但若不是裡間拔步床架上的掛帳束起一半,露出榻內被掀開一角的被衾,這屋子根本沒有人氣兒,只有木樑木柱、木桌木椅無聲呼吸時,氤氳的木頭陳舊味道。
月光射落,滿地物影,也不顯逼仄,只讓長夜更靜。
趙繚拽著毯子,鬼使神差向裡間走去,扶著拔步床廊的垂花柱子,坐在李誼的床上,探手伸入他被子的開口處。
猶有餘溫。
那微弱的溫度爬上趙繚的指尖時,她的心漏跳一拍。
不知道為甚麼,趙繚對岑恕的溫度,始終有一種病態的渴求。
但這與男女之事無關,只是像在冰天雪地中,想要覆手火焰上一樣的,本能。
儘管實際上,他也是冰天雪地中的另一個人。
雖然未經人事,但趙繚不是不懂男女之倫。
只是和那些強烈的、即時的、碰撞的情緒相比,坐在李誼的居室之中,整個人和他的空間交織,感受他留下的餘溫,對趙繚感官的刺激,要更明顯。
這些感受,氣味和溫度,都是這個如霜似雪、可見亡日之人,此時此刻還在的證據。
“阿荼。”李誼的聲音,打斷了趙繚的思緒。
“嗯。”趙繚端端坐著看著李誼,沒有任何羞赧,聲色如常地應他,甚至手都沒有從他的被子裡拿出來。
李誼端著茶杯的手起了青筋,目光微微別開她,低聲道:“你先出來好不好。”
連門都沒有的欄杆罩,實則將他的居室分為兩部分。
外面有書桌、有羅漢床,雖然也具有一些私人屬性,但比起內室,則甚至可以不提。
內室裡,只有一臺拔步床,和沒有籠的火盆,是世界上唯一一處,他剝落衣冠後,依然可以存在的地方。
現在,趙繚出現在那裡了。
趙繚搖了搖頭,對他隔空伸出了手,“你先進來好不好。”
“阿荼,不行。”李誼第一次明言拒絕江荼的請求,堅定的聲音,只有尾音上有太微小的發顫。
“……”趙繚沉默地站起身,頭低低垂下,小聲道:“是了,是我不知廉恥……讓先生為難了……”
說著,趙繚就要往床外走。
可她還沒跨出床廊,李誼已經快步進了裡間。
“不要這樣說自己。”李誼直直看著江荼,真誠又有一些著急。
她是永恆的明亮,他能接受她做一切事情,包括對自己做一切事情。
但他不能接受她用貶義的詞語來自輕自賤。
也是此時,李誼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自私。
阿荼剛剛失去至親,正是舉目無親的時候,她多麼需要陪伴和溫暖。
她能說出這樣的話,做出這樣的舉動,又該是用了多大的勇氣。
而他,以“不毀她名節”這個理由,是為了保護她,可不也是為了守住自己的禮嗎?
“你坐吧,我……我進來了……”李誼在自己的內室裡,居然有些手足無措。
果然啊,先生是一點也不會拒絕人。
趙繚心裡笑出聲來,面上卻仍是垂著頭,“哦”了一聲,乖順得垂身坐下。
“喝點熱水。”李誼走到床邊,不跨入床廊,將茶杯遞進去。“有點冷吧,我籠火盆。”
說著,李誼要轉身,掌心卻被趙繚的手溜入,手指順勢鑽入他的指縫。
“先生,你也坐下好不好。”
李誼沒轉身,手指卻誠實得曲起,回應她的手指。
“阿荼,你不要這樣信任我,我也是一個男子。”李誼坦誠道。
“是啊。”趙繚輕輕拽了拽他的手,“你坐下說話好不好,你這樣高高站著,我說話費勁。”
“好……”李誼認命似得輕輕嘆了一口氣,垂身坐下,但只坐在腳踏上,背靠著床體,也背對著趙繚。
趙繚垂眼,岑恕坐在她腿邊時,乖巧得像個孩子,就連他平日如屏障般的烏髮,也如絨毛般柔軟。
趙繚忍不住攬過他垂在肩頭前的髮絲,輕輕摸上去,像順毛一樣。
李誼背對著她,看不到神情,只是安靜得接受著。
“腳踏坐著累吧,你在我腿上靠一會。”趙繚輕輕拍了拍李誼的頭頂。
不能再碰她了。這是李誼從坐下那一刻起,就給自己下的死誡。
可她輕描淡寫點出來時,李誼才意識到,自己心裡有多麼渴望這一下依靠。
不是點到為止的關懷,不是敬而遠之的問候,而是真實的、溫暖的、居室之內的。
讓他也可以,只做衣冠之下的自己。
衣冠之上的碧琳侯,需要是永遠澄明、讓人有正冠之望的明鏡。
特別是在他摔碎之後,他更要如此。
他不能悲慼,不能自憐,不能自毀。
這對真心仰慕他、關心他的人而言,是一種背叛;對於逝者和未亡人,是高高在上的褻瀆;對鄙他如敝履的人而言,是惺惺作態的虛假。
在徹底焚燬之前,他只能把這個符號式的形象延續下去。
直到,有人看不到這宏大的符號,而是像著他渺小的身體伸出了手。
“好……”李誼的聲音有些發顫,緩緩側倒,直到耳畔靠在她的膝側。
“我們岑先生,之前的日子,是不是過得不太順心。”
趙繚輕聲道,手輕輕撫摸著他的髮絲,他的耳朵,他的頸側。
她的手溫熱,落在李誼身上時,他不由一顫。
“為甚麼……會這麼問?”
“因為你很細膩,很敏感,總能第一時間察覺旁人的情緒,照顧別人的情緒。
不論甚麼時候,對甚麼人,你總是能先體諒旁人的難處。”
趙繚的聲音柔和得像是窗光,明明推倒滿地的物影,卻不動搖真實的分毫。
“事事順心如意的人,是不會有這些難能可貴的品質的。”
李誼聽到她這話的瞬間,心中開的所有花苞,都落下露珠。
對他的過去,她不過問、不評價、不安慰。
她只是慶幸地感慨,那些糟糕的事情,把他變成了一個這麼好的人。
“所以啊,我像珍惜今晚的月光一樣,珍惜你的悲傷和敏感。”
說這話時,趙繚的手輕輕劃過李誼的耳垂。
李誼緩緩轉過身來,仰視著江荼的眼神,有不可思議,更多的是心靈震動後,目光被波及的餘震。
李誼在輞川,遠比在盛安更明朗,更愛笑。
不是因為在輞川時,他心裡會輕鬆一點。而是他不想讓自己的悲傷,打擾別人的溫馨快樂。
他是來這裡療傷,但無意將自己的病症傳染給別人。
他以為自己裝的足夠好了,尤其是對江荼。
可她卻輕輕揭開他蓋在傷口上的紗,捧住他的傷口,說她珍視他的悲傷。
再沒有任何語言,比這番話,更能安慰到李誼。
“別聽別人說怎麼說。”趙繚終於能撫上的他的眉間,他的眼角,他的鼻樑,他的唇珠。
“我永遠會對你的出現,心懷感激。”
李誼懼怕江荼的觸碰,尤其是確定自己的心意之後。
他怕自己對這樣美好的她,生出綺念。哪怕只是生出一個苗頭,都讓李誼愧疚得不能自視。
她只是憐愛,可他……
但此時,在這樣的觸控之餘,李誼仍覺不夠,只想她能多施捨他,她的溫度。
就在這時,江荼溫熱的嘴唇,覆上他的眼角,吮去他眼角不知何時落下的淚珠。
李誼不可避免得顫動,身側的手緊握拳頭,努力想要邁出阻止她的一步。
而她的唇,已經落在他的眉心,順著他的鼻樑向下。
而她雙手撫著他的脖子,也在緩緩向下。
作者有話說:我們繚繚,就是平平無奇的戀愛小天才啊!!!